青漓站在镜子前，已经站了二十分钟。
衣服换了一套又一套。米白色的那件，太正式了。浅粉色的开衫，太随意了。那件新买的外套，前几天刚穿过，再穿会不会显得没衣服？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妈——”
她拉长声音喊。
苏婉推门进来，看着她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
“还没选好？”
青漓转过头，一脸求救。
“妈，你说穿什么好？”
苏婉走过去，在衣柜里看了看。
她拿出那件米白色的毛衣，又拿出一条深灰色的长裙。
“这个。”
青漓愣了一下。
“毛衣配长裙？”
苏婉点点头。
“得体，大方，不张扬。”
她把衣服递给她。
“知识分子家庭，喜欢稳重的孩子。”
青漓接过衣服，心里还是有点虚。
“妈，你见过他爸妈吗？”
苏婉摇摇头。
“没见过。但你爸见过他爸。”
青漓愣住了。
“我爸见过？”
苏婉点点头。
“上次开会，坐一起聊过。你爸说，那人挺正派的。”
青漓听着，心里稍微安了一点。
但她还是紧张。
见家长。
这个词，对她来说太陌生了。
以前她是叶家二少的时候，也见过家长。但那是别人的家长，她是被带去见的那个。那时候她无所谓，见就见，反正又不是她嫁过去。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是她去见。
是去让人家看自己合不合格。
她想着，手都有点抖。
苏婉看着她那个样子，伸手拍了拍她的脸。
“别紧张。你是去见人，不是去考试。”
青漓深吸一口气。
“嗯。”
二
李屿来接她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半。
他还是那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别墅门口。
青漓走出来的时候，他正靠在车旁，低头看手机。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目光落在她身上。
停了一秒。
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毛衣，配深灰色的长裙，外面套着那件浅杏色的风衣。长发披散着，化了淡妆，站在初冬的阳光里，像一朵安静的云。
他看了一秒。
然后他说：
“好看。”
青漓的脸红了。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真的？”
他点点头。
“嗯。”
她看着他，心里那股紧张，好像散了一点。
他拉开车门。
“走吧。”
她坐进去。
车子发动，驶出别墅区。
三
路上，她一直很安静。
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
他爸妈会是什么样的人？
会喜欢她吗？
会介意她的过去吗？
会问那些她不想回答的问题吗？
她想着想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李屿开着车，偶尔看她一眼。
开到半路，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在微微发抖。
他握紧了。
她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他看着前方的路，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手，很暖。
她看着他那个侧脸，看着他那平静的样子，心里那股紧张，又散了一点。
她反握住他的手。
他微微用力。
两人就这么握着手，一路开着。
四
李屿家在城西的一个老小区里。
小区不大，但很安静。楼房是六层的，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窗户都擦得很干净。楼与楼之间种着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他把车停在楼下。
青漓下车，站在那儿，看着那栋楼。
六楼。
他爸妈住六楼。
她深吸一口气。
李屿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走吧。”
她点点头。
两人上楼。
楼梯很窄，但很干净。每层拐角处都放着几盆绿植，长得很好。墙上挂着一些字画，是那种打印出来的，但裱得很认真。
爬到四楼的时候，她有点喘。
他停下来，看着她。
“累了？”
她摇摇头。
“不累。”
就是紧张。
紧张得腿都有点软。
他看着她那个样子，忽然伸出手，又握住了她的手。
“别怕。”
就两个字。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认真。
点点头。
“嗯。”
五
六楼，左边那户。
门是深棕色的，上面贴着一个倒着的“福”字，已经有点褪色了。旁边挂着一个小的门牌，写着“601”。
李屿按了门铃。
里面传来脚步声。
然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深灰色的毛衣，戴着眼镜，头发盘成一个低髻。她的脸很干净，没有什么妆，但看起来很舒服。眼角有细细的皱纹，笑起来的时候，显得很温柔。
“来了？”
她看着李屿，然后又看向青漓。
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这就是青漓吧？快进来快进来。”
青漓微微躬身。
“阿姨好。”
李屿的妈妈笑着点头。
“好好好，别客气，进来坐。”
她侧身让开。
青漓跟着李屿走进去。
玄关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鞋架上摆着几双拖鞋，都是棉的，看起来很舒服。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宁静致远”，笔力遒劲。
她换好拖鞋，走进客厅。
客厅也不大，但很温馨。沙发是米色的，上面铺着针织的垫子。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一盘瓜子，还有一壶刚泡好的茶。电视柜上放着几排书，整整齐齐的。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是李屿小时候的，旁边还有几张奖状，都是他爸妈的。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奖状，愣了一下。
“全国优秀教师”，“教学成果一等奖”，“师德标兵”……
李屿的妈妈走过来，笑着说：
“那些都是老黄历了，别看了。快坐。”
青漓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李屿在她旁边坐下。
他妈妈在他们对面坐下，开始倒茶。
“青漓，喝茶。这茶是屿屿他爸学生送的，说是好茶，你尝尝。”
青漓接过茶杯，捧在手里。
茶是温的，刚好入口。
她喝了一口。
确实好喝。
她抬起头，看着李屿的妈妈。
“阿姨，茶真好喝。”
他妈妈笑了。
“好喝就多喝点。”
她看着她，目光很温和。
“屿屿跟我们说起过你。说你是个好孩子。”
青漓愣了一下。
他说起过她？
她转过头，看着李屿。
李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有点红。
她看着那微微发红的耳朵，忽然想笑。
但忍住了。
六
门响了。
李屿的妈妈站起来。
“应该是他爸回来了。”
她去开门。
门口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有点低沉，但很稳。
“来了？”
然后是脚步声。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
他个子不高，但很精神。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戴着眼镜，头发花白，但梳得很整齐。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几本书。
他看到青漓，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点了点头。
“你就是青漓？”
青漓站起来，微微躬身。
“叔叔好。”
他点点头。
“坐吧。”
他把书放下，在李屿妈妈旁边坐下。
他看着青漓，目光很平和。
“路上累不累？”
青漓摇摇头。
“不累。”
他点点头。
“那就好。”
他顿了顿，忽然问：
“你父亲是叶崇山？”
青漓愣了一下。
然后点点头。
“是。”
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
“我认识他。”
青漓愣住了。
李屿也愣住了。
他爸说：
“前年有个学术论坛，我们坐一起。聊了几句，觉得挺投缘的。”
他看着青漓，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没想到，他女儿成了我儿子的女朋友。”
青漓的脸红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低下头，小声说：
“叔叔……我们不是男女朋友了。”
他愣了一下。
“那是什么？”
青漓抬起头，看着他。
“是未婚夫妻。”
七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李屿的爸妈对视了一眼。
然后他爸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从眼底透出来的那种。
他看着他儿子，又看着青漓。
“这小子，动作挺快。”
李屿的妈妈也笑了。
她站起来。
“行了行了，先吃饭。边吃边聊。”
餐厅就在客厅旁边，不大，但摆着一张方桌，刚好坐四个人。
菜已经摆好了。
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都是家常菜，但闻起来很香。
四人坐下。
李屿的爸爸倒了一杯酒，递给李屿。
“喝点？”
李屿接过。
“谢谢爸。”
他爸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然后他看着青漓。
“青漓，你喝什么？”
青漓说：
“我……我喝茶就行。”
他爸点点头。
“好，喝茶健康。”
他端起酒杯。
“来，先喝一个。”
大家一起举杯。
八
饭吃到一半，他爸忽然开口。
“青漓。”
青漓抬起头。
“嗯？”
他爸看着她，目光很温和。
“你的事，屿屿跟我们说过一些。”
青漓愣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李屿。
李屿没看她，只是低头吃菜。
但他的耳朵，又红了。
他爸继续说：
“他说你是个好孩子，吃了很多苦，现在过得挺好。”
他顿了顿。
“我们听了，挺心疼的。”
青漓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爸说：
“不过，那些都过去了。”
“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人了。”
他端起酒杯。
“来，叔叔敬你一杯。”
青漓看着他，看着他那温和的目光，看着他说这些话时那种认真的表情。
眼眶更热了。
但她没让眼泪流下来。
她端起茶杯。
“谢谢叔叔。”
两人碰了一下。
她喝了一口茶。
茶是温的，但喝下去，心里暖暖的。
九
吃完饭，李屿的妈妈收拾碗筷。
青漓想帮忙，被她按住了。
“你是客人，坐着就行。”
青漓只好坐着。
李屿的爸爸端着茶杯，靠在沙发上。
他看着青漓，忽然问：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办？”
青漓愣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李屿。
李屿想了想。
“还没定。”
他爸点点头。
“不急。慢慢来。”
他顿了顿，又说：
“不过定了日子，早点告诉我们。我们好准备。”
青漓的脸红了。
她低下头，小声说：
“嗯。”
十
下午三点多，两人告辞。
李屿的爸妈送到门口。
他妈妈拉着青漓的手，笑着说：
“以后常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青漓点点头。
“好。”
他爸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李屿的肩膀。
“好好对人家。”
李屿点点头。
“嗯。”
两人下楼。
走到楼下，青漓回头看了一眼。
六楼的窗户，他爸妈还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她冲他们挥了挥手。
他们也挥了挥手。
李屿站在她旁边，也看着楼上。
然后他说：
“走吧。”
她点点头。
两人上车。
车子发动，驶出小区。
十一
回去的路上，青漓一直很安静。
不是紧张的那种安静。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安静。
心里满满的。
李屿开着车，偶尔看她一眼。
开到半路，他问：
“在想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他。
“在想你爸妈。”
他愣了一下。
“想他们什么？”
她说：
“想他们怎么这么好。”
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
“他们喜欢你。”
她点点头。
“我知道。”
她顿了顿。
“我也喜欢他们。”
他看着她。
她看着前方的路，嘴角翘着。
“你爸说，以后我就是你们家的人了。”
他听着。
她说：
“那种感觉……真好。”
他伸出手，又握住了她的手。
她反握住他。
两人就那么握着手，一路开着。
十二
回到云顶别墅时，天已经快黑了。
青漓下车，站在门口。
李屿也下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
初冬的风吹过来，有点凉。她裹紧那件风衣，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
月光还没升起来，路灯刚亮，昏黄的光落在两人身上。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李屿。”
“嗯。”
“谢谢你。”
他看着她。
“谢什么？”
她说：
“谢谢你带我回家。”
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
“以后也是你家。”
她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我爸妈说的。”
她盯着他，盯着他说这句话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
眼眶又热了。
但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甜的笑。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很轻。
很快。
亲完，她退后一步，看着他。
“这是今天的。”
他看着她。
“嗯。”
她笑了。
然后她转身，走进门里。
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冲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关上门。
靠在门上，深吸一口气。
心里满满的。
全是暖的。
十三
回到房间，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他妈妈温和的笑。
他爸爸说的那些话。
他站在楼下，看着她上楼的样子。
他说“以后也是你家”。
她想着想着，笑了。
笑着笑着，拿起手机。
点开微信。
她的昵称还是“阿漓”。
他的是“念风”。
她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
阿漓：到家了。
发完，她盯着屏幕。
等了几秒。
念风：嗯。
她笑了。
又打了一行字：
阿漓：今天谢谢你。
念风：谢过了。
她看着那三个字，笑了。
她又打了一行字：
阿漓：那就再谢一次。
发完，她自己先笑了。
几秒后。
念风：嗯。
她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
然后她又打了一行字：
阿漓：李屿。
念风：嗯？
她看着那个“嗯？”，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说的好像都说完了。
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最后，她只打了两个字：
阿漓：晚安。
发完，她放下手机。
抱着那只小熊，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想着想着，嘴角又翘了起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软软的，带着洗衣液的香味。
她闷在枕头里，笑了。
笑着笑着，睡着了。
十四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房间的时候，青漓醒来。
她睁开眼，第一反应是拿起手机。
微信里，有一条新消息。
念风：早。今天来吗？
发送时间是七点整。
她盯着那行字，笑了。
然后她打字：
阿漓：来。
发完，她起床，洗漱，换衣服。
今天穿什么？
她站在衣柜前，想了想。
拿出那件米白色的毛衣，配那条深灰色的长裙。
昨天穿的那套。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昨天的事。
想起他妈妈看她的那种温和的目光。
想起他爸爸说“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人了”。
想起他说“以后也是你家”。
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甜的笑。
她转身，下楼。
母亲正在厨房里，看到她下来，笑着问：
“今天这么早？”
青漓点点头。
“嗯。”
苏婉看着她身上那套衣服，愣了一下。
“昨天那套？”
青漓点点头。
苏婉看着她那个表情，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很喜欢？”
青漓脸红了。
但她点点头。
“嗯。”
苏婉笑了。
“去吧。他肯定等着呢。”
青漓点点头。
吃完早饭，她出门。
开着那辆墨绿色的甲壳虫，往梧桐巷的方向驶去。
初冬的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暖的。
风从车窗吹进来，有点凉，吹乱她的长发。
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嘴角一直翘着。
脑子里想着昨天的事。
想着他妈妈的笑。
想着他爸爸说的话。
想着他站在路灯下的样子。
她想着想着，笑了。
车子在梧桐巷口停下。
她下车，走进巷子。
初冬的梧桐巷，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在地上投下细细的影子。青石板路上铺着薄薄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的响。
她踩着那些落叶，一步一步往里走。
走到糖水铺门口，她推开门。
风铃响了。
店里，李屿站在柜台后面，正在往碗里盛红豆沙。
听到风铃声，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一眼，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在那套昨天穿过的衣服上。
在她亮亮的眼睛上。
在她微微翘起的嘴角上。
他看了一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来了？”
青漓点点头。
“嗯。”
她走过去，在老位置坐下。
李屿端了两碗红豆沙过来，放在她面前。
碗里，又是双份芋圆。
还有一颗心形的。
她盯着那颗心，笑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李屿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
她开口。
“李屿。”
“嗯。”
“昨天的事，我还没说完。”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爸妈，真的很好。”
他点点头。
“嗯。”
她说：
“谢谢你，让我成为他们家的人。”
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
“本来就是。”
她盯着他，盯着他说这句话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
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