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阿漓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忽然接到一通电话。
“姐！”
那头的声音洪亮又兴奋，吓得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阿正？”
“嗯嗯嗯！姐，我来扬州了！”
阿漓愣了一下，坐直身体。
“你来扬州了？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我现在在火车站！姐，你家在哪？我去找你！”
阿漓听着他那兴奋的语气，忍不住笑了。
“你先别动，我去接你。”
“好嘞！”
挂了电话，她站起来，开始换衣服。
李屿从厨房里出来，看着她。
“谁？”
“阿正。我堂弟。”
李屿点点头。
“那个小孩？”
阿漓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他？”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提过。”
她仔细回想。
好像……确实提过。
上次回老家，叶青正骑车来送多肉的事，她跟他说过。
她心里暖了一下。
“他来了，我去接他。”
李屿点点头。
“晚上回来吃饭？”
她想了想。
“应该吧。你多做点，那孩子能吃。”
他点点头。
“嗯。”
她换好鞋，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
回头看他。
“阿宇。”
“嗯？”
“晚上……他住哪？”
李屿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
“书房可以放张床。”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甜的笑。
她跑过去，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你真好。”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去吧。”
她点点头，转身跑出门。
二
火车站人很多。
阿漓站在出站口，四处张望。
然后她看见他了。
一个瘦高的少年，背着个大书包，手里拎着个袋子，正东张西望。看到她的瞬间，他的眼睛亮了，朝她使劲挥手。
“姐！姐！”
她笑了。
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他比她高半个头，但站在她面前，还是那个少年模样。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兴奋的笑，眼睛亮亮的。
“姐，你来了！”
她看着他，心里暖了一下。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他挠了挠头。
“想给你个惊喜。”
她忍不住笑了。
“走吧，先回家。”
他点点头，跟在她后面。
走了两步，他忽然问：
“姐，姐夫在家吗？”
她愣了一下。
姐夫？
这个词，她第一次听到。
她的脸微微红了。
“在……在的。”
他笑了。
“太好了！我想见见姐夫！”
她看着他那个兴奋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
三
回到家，门一开，叶青正就冲了进去。
“姐夫！”
李屿正从厨房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叶青正跑到他面前，站定，仰着头看着他。
“姐夫好！”
李屿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点点头。
“嗯。”
叶青正愣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阿漓。
“姐，姐夫话好少。”
阿漓笑了。
“他就这样。”
叶青正又转回头，看着李屿。
“姐夫，你做饭？你会做饭？”
李屿点点头。
“嗯。”
叶青正的眼睛亮了。
“姐夫你太厉害了！我姐就不会做饭！”
阿漓瞪他一眼。
“谁说我不会？”
叶青正看着她。
“你会？”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
但想起自己上次做的西红柿炒蛋，又闭上了。
叶青正笑了。
“看吧。”
她哼了一声。
李屿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斗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
四
晚饭很丰盛。
李屿做了四菜一汤，摆了一桌。
叶青正坐在餐桌旁，眼睛都亮了。
“姐夫，你太厉害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
嚼了嚼。
然后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嗯——”
“好吃！太好吃了！”
阿漓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他一边嚼一边说：
“姐，你命太好了！姐夫这么会做饭！”
她看了李屿一眼。
李屿也在看她。
两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同时移开目光。
但嘴角都翘着。
五
吃完饭，叶青正瘫在沙发上，摸着肚子。
“姐，我好久没吃这么饱了。”
阿漓在他旁边坐下。
“你平时吃什么？”
他说：
“食堂。要么外卖。”
她看着他。
“你爸妈呢？”
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
“我爸……最近不怎么管我。”
阿漓愣了一下。
“怎么了？”
他想了想。
然后他说：
“我爸最近很沮丧。”
阿漓的心跳漏了一拍。
沮丧？
二叔？
她看着叶青正。
“为什么？”
叶青正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整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也不说话。我妈说，他心情不好，让我别烦他。”
阿漓沉默了。
她想起那些事。
父亲和二叔的那些事。
奶奶那个电话。
父亲挂断电话后，捂着脸哭的样子。
她心里有点复杂。
但叶青正没注意到她的表情。
他只是继续说：
“不过也好。他不管我，我就能出来玩了。”
阿漓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单纯的脸，心里忽然有点心疼。
这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爸做了什么。
不知道那些事。
只是单纯地觉得，没人管，就能出来玩。
她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那你多玩几天。”
他抬起头，看着她。
“姐，真的吗？”
她点点头。
“嗯。”
他笑了。
那是一个少年的笑，干净，纯粹，没有算计。
六
厨房里，李屿正在洗碗。
他站在水槽前，一个一个地洗着。
动作很慢。
但很稳。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那双眼睛底下，有什么东西。
沉沉的。
刚才那些话，他听见了。
叶楚山最近很沮丧。
这个信息，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他想起那些事。
叶楚山做的那些事。
那份记录。
那些流言。
那些差点毁掉阿漓的事。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他继续洗碗。
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
但那双眼睛底下，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七
晚上，阿漓去给叶青正送水果。
书房的门半掩着，里面亮着灯。
她走过去，正要推门，忽然停住了。
透过门缝，她看见叶青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件衣服。
是她的T恤。
那件浅粉色的，她前几天晾在阳台上的。
他正在叠那件T恤。
动作极其细致。
极其轻柔。
他把T恤铺平在床上，用手抚平每一道褶皱。然后对折，再对折，边角对齐，压平。最后用手指轻轻抚过折痕，让每一道线都平整得像熨过一样。
她看着那个动作，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那个动作。
那种细致。
那种轻柔。
那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想起了什么。
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她还是叶青林。
那时候，她还没变身。
但已经开始有了一些变化。
她也开始变得细致，变得轻柔，变得注意那些以前从来不在意的东西。
叠衣服的时候，也是这样。
用手指轻轻抚平褶皱。
一下，一下。
那时候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后来她知道了。
那是传承的前兆。
是身体开始变化的信号。
她站在门口，看着叶青正。
他还在叠那件T恤。
叠好了，轻轻放在一边。
然后拿起另一件。
也是她的。
继续叠。
继续抚平。
她的心跳忽然很快。
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会吧。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这世上还有像她们姐妹俩这么倒霉的人吗？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叶青正忽然转过头。
看见她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大大咧咧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姐？你怎么站那儿？”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看着他。
他看着她的表情，有点奇怪。
“姐？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
“没……没什么。给你送水果。”
她走过去，把水果放在桌上。
他接过，拿起一个苹果，啃了一口。
“姐，你家真好。姐夫做饭好吃，还有水果吃。”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单纯的脸，看着他那大大咧咧的样子。
刚才那丝异样，快得像错觉。
她摇了摇头。
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可能是自己太敏感了。
毕竟，叠衣服而已。
谁不会叠衣服呢？
她笑了笑。
“早点睡。明天带你去玩。”
他点点头。
“嗯！姐晚安！”
她走出书房。
轻轻带上门。
站在门口，她深吸一口气。
脑子里那个念头，还在。
但她把它压下去了。
不会的。
不会的。
一定不会的。
八
回到卧室，李屿正靠在床头看书。
看到她进来，他抬起头。
“睡了？”
她点点头，爬上床，躺在他旁边。
他放下书，看着她。
“怎么了？”
她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说：
“没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脸色不对。”
她愣了一下。
他看出来了？
她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说：
“刚才……我看见阿正在叠衣服。”
他等着。
她继续说：
“他叠得很仔细。很……很轻柔。”
她顿了顿。
“我想起了以前的事。”
他看着她。
“什么事？”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我变身前的事。”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但她看见了。
“你……”
她看着他。
“你也觉得？”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她继续说：
“那时候，我也开始变得……细致。叠衣服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抚平褶皱。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放轻声音。”
她顿了顿。
“那都是变身前的事。”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抱紧。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
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很稳。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个念头，还在。
但她不想再想了。
她只想这样，靠在他怀里。
什么也不想。
九
过了很久，她开口。
“阿宇。”
“嗯。”
“你说，如果阿正也……”
她说不下去了。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
一下，一下。
“别想太多。”
他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看着她。
“如果真有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
她听着那句话，眼眶有点热。
她把脸埋回他胸口。
抱紧他。
他也抱紧她。
十
第二天早上，阿漓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坐起来，愣了几秒。
然后她听见客厅里传来的声音。
是叶青正的笑声。
还有李屿的声音。
她笑了。
下床，走出卧室。
客厅里，叶青正坐在餐桌旁，正在吃早餐。李屿站在旁边，给他盛粥。
看到她出来，叶青正抬起头。
“姐！早！”
她点点头。
“早。”
她在餐桌旁坐下，看着他们。
李屿给她也盛了一碗粥。
她接过，喝了一口。
叶青正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
“姐，今天去哪玩？姐夫去吗？”
她看了李屿一眼。
他点点头。
“去。”
叶青正的眼睛亮了。
“太好了！”
她看着他那个兴奋的样子，心里那点疑虑，又淡了一点。
也许真的是她想多了。
也许真的只是巧合。
她笑了笑。
“快吃，吃完就走。”
他点点头，埋头大吃。
十一
那天，他们去了很多地方。
先去了瘦西湖。
春天的瘦西湖很美。柳树抽了新芽，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摆。湖面上波光粼粼，游船来来往往，船上的人笑着闹着。远处的白塔在阳光下泛着光，像一幅画。
叶青正跑在前面，一会儿看花，一会儿看鱼，一会儿又跑回来问他们这是什么那是什么。
阿漓跟在他后面，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
李屿走在她旁边，手里拎着叶青正的包。
走了一会儿，叶青正忽然跑回来，站在他们面前。
“姐，姐夫，你们谈恋爱的时候，来过这儿吗？”
阿漓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脸红了。
“没……没有。”
叶青正看着她那个样子，笑了。
“姐你脸红什么？”
她瞪他一眼。
“谁脸红了？”
他笑着跑开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想起昨晚的事。
那个动作。
那种轻柔。
她摇了摇头。
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一定是的。
十二
中午，他们去吃了扬州菜。
狮子头，大煮干丝，文思豆腐，松鼠鳜鱼，摆了一桌。
叶青正吃得不亦乐乎。
“姐，太好吃了！扬州菜太好吃了！”
她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他一边嚼一边说：
“姐，我以后要常来！你养我！”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行啊。你常来，姐养你。”
他抬起头，看着她。
眼睛亮亮的。
“真的？”
她点点头。
“真的。”
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开心的笑。
十三
下午，他们去了东关街。
街很窄，两边是古色古香的店铺，卖什么的都有。糖人，剪纸，漆器，酱菜，还有各种小吃。
叶青正跑在前面，看到什么都想买。
糖人，买了一个。
剪纸，买了一张。
酱菜，买了一罐。
阿漓跟在后面，给他付钱。
李屿走在旁边，手里拎着越来越重的包。
走了一会儿，叶青正忽然停下来。
站在一个摊子前。
摊子上卖的是各种小玩意，钥匙扣，手机链，小挂件。
他拿起一个钥匙扣，看了很久。
那是一个小熊钥匙扣，棕色的，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毛衣。
阿漓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喜欢？”
他点点头。
“嗯。”
她看了看那个钥匙扣。
忽然想起什么。
姐姐的小熊。
那只穿红色毛衣的小熊。
她心里动了一下。
“买吧。”
他看着她。
“姐，你买给我？”
她点点头。
“嗯。”
他笑了。
那是一个少年的笑，干净，纯粹。
她付了钱，把钥匙扣递给他。
他接过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挂在自己的钥匙上。
抬起头，看着她。
“姐，谢谢你。”
她看着他，心里暖暖的。
“不谢。”
十四
晚上，回到家，叶青正累得瘫在沙发上。
“姐，我今天好累。”
她在他旁边坐下。
“累就早点睡。”
他点点头。
“嗯。”
她站起来，想去给他倒杯水。
走到厨房门口，她忽然想起什么。
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看着那个小熊钥匙扣。
用手指轻轻抚过小熊的耳朵。
一下，一下。
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她心里又“咯噔”了一下。
但他很快抬起头，看见她在看他。
他笑了。
“姐，这个钥匙扣真可爱。”
她点点头。
“嗯。”
他站起来，往书房走。
“姐晚安！姐夫晚安！”
李屿从厨房里出来，点点头。
阿漓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口。
心里那个念头，又浮了上来。
但很快被她压下去。
不会的。
一定不会的。
十五
晚上，躺在床上，阿漓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那个叠衣服的动作。
那个抚摸小熊的动作。
那些说不清的、让她想起过去的感觉。
她侧过身，看着李屿。
他也侧过身，看着她。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阿宇。”
“嗯。”
“你说，阿正他……”
她说不下去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如果真有什么事，他会告诉你的。”
她愣了一下。
“会吗？”
他点点头。
“会的。”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靠过去，把头埋在他胸口。
他抱着她。
轻轻拍着她的背。
一下，一下。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个念头，还在。
但她不想再想了。
她现在只想这样，靠在他怀里。
什么也不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