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漓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眯着眼，伸手挡了一下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软软的，带着洗衣液的香味，还有一点他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好闻。
她趴在那儿，不想动。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他早就起来了。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油烟机嗡嗡地转着，还有他轻轻的脚步声。每天早上都是这样，她赖床，他做饭。等她磨磨蹭蹭爬起来，早餐刚好摆上桌。
她趴了一会儿，终于挣扎着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脸上压出一道红印子。她揉了揉脸，打了个哈欠，穿上拖鞋往外走。
走到厨房门口，看见他正站在灶台前。煎蛋在锅里滋滋作响，边缘煎得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她喜欢的那种。旁边的小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混着热气飘满了整个厨房。
他穿着那件旧T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
她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
他的背很暖，隔着薄薄的T恤，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腰，手指在他小腹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醒了？”
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有点好听。
她把脸在他背上蹭了蹭，闷闷地“嗯”了一声。
“去洗脸，马上吃饭。”
她没动。
他关掉火，转过身，低头看着她。她的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眼睛眯着，整个人懒洋洋的，像只没睡醒的猫。
他伸出手，帮她把挡在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
“没睡好？”
她摇摇头。
“睡好了。就是不想起。”
他看着她那个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再睡会儿？”
她又摇摇头。
“不睡了。饿了。”
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但她看见了。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松开手，转身往洗手间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厨房里，看着她。
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眼睛很亮。
她冲他笑了笑，推门进去。
二、忽然
洗完脸，她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煎蛋、粥、几碟小菜。他坐在对面，也吃着。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响。
她喝了一口粥，又夹了一筷子腌黄瓜，嚼着嚼着，忽然觉得他在看她。
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确实在看她。不是那种“看一眼就移开”的看，是认真的、专注的、好像要把她刻进脑子里的看。
她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怎么了？”
他没回答。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放下勺子，看着她。
“今天去领证吧。”
她的勺子停在半空。
粥从勺边滑落，滴在桌上，晕开一小片白色。
她盯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领证。结婚证。”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脑子里一片空白。
领证？
结婚证？
今天？
她就那么看着他，嘴张着，勺子举在半空，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他看着她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愿意？”
她猛地回过神来。
“愿意！”
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放下勺子，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不是……我是说……我……”
她结结巴巴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看着她那副样子，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那吃完去？”
她点点头。
然后低下头，继续喝粥。
但勺子拿反了。
她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发现是勺背，粥全洒在桌上了。
她愣住。
他站起来，拿了块抹布，把桌上的粥擦干净。
她坐在那儿，脸红红的，不敢看他。
他把抹布放回去，重新坐下，看着她。
“紧张？”
她点点头。
“嗯。”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在抖。
他握紧了。
“我也是。”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但她注意到，他的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
她忽然不紧张了。
反握住他的手。
“那吃完去。”
他点点头。
“嗯。”
三、换衣服
吃完饭，阿漓站在衣柜前，开始了漫长的选衣服过程。
第一套，浅粉色的开衫配白T恤。
她穿上，站在镜子前看了看。太随便了。领证这么重要的日子，怎么能穿成这样？她脱下来，扔在床上。
第二套，那条米白色的裙子。
她穿上，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裙子很好看，领口的弧度刚好露出锁骨，裙摆到膝盖下面一点点，温柔又得体。但她想了想，又觉得太正式了。穿裙子去民政局，会不会太刻意？她又脱下来。
第三套，浅灰色的针织衫配深蓝色的牛仔裤。
她穿上，看了看镜子。太休闲了。不像去领证，像去逛街。
她站在衣柜前，盯着里面挂着的衣服，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穿什么……”
她小声嘀咕着，手指在衣架上划来划去，拿起来一件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李屿站在门口，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他开口。
“那件米白色的。”
她转过头，看着他。
“外套？”
他点点头。
她愣了一下，然后从衣柜里拿出那件米白色的外套。
穿上。
站在镜子前。
外套很合身，长度刚好到腰，领口的绒毛软软地贴着脖颈。配白T恤和牛仔裤，简单又干净。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
“就这件。”
她转过身，看着他。
“怎么样？”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伸手帮她把衣领整理了一下。
“好看。”
她笑了。
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走吧。”
四、民政局
民政局在城东，开车二十分钟。
一路上，两人都很安静。
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她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谁都没说话，但那种安静，不是尴尬的安静，是那种——什么都想好了、什么都不用再说、只等着那一刻到来的安静。
她的手放在腿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他握紧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他还在看前方的路，侧脸很安静。
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角翘了起来。
到了民政局，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
好几对情侣，有的手牵着手，有的靠在一起看手机，有的在低声说着什么。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那种藏都藏不住的、从眼底透出来的笑。
阿漓站在队伍里，看着前面那一对。女孩穿着白裙子，男孩穿着白衬衫，两人靠在一起，偶尔对视一眼，然后就笑。
她看着他们，忽然有点恍惚。
以前，她也见过这样的画面。在街上，在朋友圈，在各种地方。那时候她觉得，结婚就是一张纸，没什么大不了的。
现在轮到自己了，她才知道，那不是一张纸。
那是这辈子最重要的决定。
她想着，手心又开始出汗。
李屿站在她旁边，牵着她的手。
感觉到她的紧张，他微微用力，握紧了一点。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看着她。
“紧张？”
她点点头。
“嗯。”
他想了想。
然后他说：
“我也紧张。”
她愣住了。
他也会紧张？
她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只是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一点。
她忽然不紧张了。
反握住他的手。
“那一起紧张。”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嗯。”
队伍慢慢往前移动。
前面那对进去了，又出来，手里拿着红本本，女孩笑得眼睛都弯了，男孩揽着她的肩，两人边走边看那个本子，像看什么宝贝。
阿漓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不是紧张。
是期待。
是那种，终于要走到那一步的、快要溢出来的期待。
轮到他们了。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身份证，户口本。”
李屿从口袋里掏出证件，递过去。
阿漓也掏出来，递过去。
大姐接过去，翻了翻，看了看他们。
“夫妻合照带了没？”
两人对视了一眼。
没带。
他们忘了。
大姐看着他们的表情，笑了。
“没事，这边可以拍。往前走，左转。”
两人走过去。
拍照的地方很小，只有一面蓝布，一台相机，一把椅子。
摄影师是个年轻小伙子，看着他们进来，笑着说：
“坐吧，靠近一点。”
阿漓坐下，李屿站在她旁边。
摄影师看了看镜头，皱了皱眉。
“再靠近一点。”
李屿揽住她的肩，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她靠过去，肩膀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她的脸微微红了。
摄影师又看了看镜头。
“笑一笑。”
她抬起头，看着镜头。
嘴角翘起来。
他也在看镜头。
嘴角也翘起来。
咔嚓。
画面定格。
照片里，她靠在他肩上，笑得眼睛弯弯的。他揽着她，嘴角微微翘着，那双眼睛在光里很亮。
两人看着那张照片，都笑了。
五、红本本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
工作人员叫到他们的号。
两人走过去，坐在柜台前。
工作人员把两个红本本推过来。
“恭喜。”
阿漓伸出手，拿起其中一个。
打开。
照片上，两人靠在一起，笑得都很开心。旁边印着他们的名字，还有日期。
她盯着那两个字——叶青漓，李屿。
并排印在一起。
她看了很久。
久到工作人员都有点奇怪了。
“女士？没问题吧？”
她摇摇头。
“没……没问题。”
她把本子放下，又拿起另一个。
翻开。
还是那两个字。
并排印在一起。
她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不是那种默默的、忍着的流泪。是真正的、忍不住的、大颗大颗往下掉的眼泪。
她低下头，眼泪砸在红本本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李屿愣住了。
“怎么了？”
她摇摇头，说不出话。
眼泪越流越凶。
她用手背擦，擦不干。越擦越多。
他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伸出手，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上。
她靠在他肩上，哭出了声。
不是难过。
是那种——走了这么远、吃了这么多苦、终于走到这一步的释然。
是那种——从那个暴雨夜、从那根绳子、从那间反锁的房间、从那些黑暗得看不见光的日子里，一步一步，爬出来，走到阳光里，走到这里的释然。
是那种——姐姐用命换来的、她自己拼命活下来的、终于等到的释然。
她哭得浑身发抖。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
一下，一下。
等她哭完。
等了很久。
久到旁边的工作人员都安静了，久到后面排队的人都看着他们。
她终于停下来。
从他肩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她看着手里的红本本，又看了看他。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甜的笑，带着泪。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很轻。
很快。
亲完，她退后一步，看着他。
“好了。”
他看着她，伸出手，帮她擦掉脸上的泪痕。
“嗯。”
她又看了看手里的红本本。
忽然又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再亲一下。”
他看着她。
她又亲了一下。
“再亲一下。”
他没说话。
只是嘴角翘了起来。
她也笑了。
牵着他的手，走出民政局。
六、阳光
外面阳光很好。
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着那片蓝天。
手里的红本本被她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他站在她旁边。
她忽然转过头，看着他。
“阿宇。”
“嗯。”
“我们结婚了。”
他看着她。
“嗯。”
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甜的笑。
她把红本本举起来，对着阳光看。阳光透过封面，把里面的字照得若隐若现。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本子，牵着他的手，走下台阶。
“回家？”
他点点头。
“回家。”
七、路上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翻着那个红本本。
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几十遍。
他开着车，偶尔看她一眼。
“还没看够？”
她摇摇头。
“看不够。”
她把本子举到他面前。
“你看，这照片，你笑了。”
他看了一眼。
“你也笑了。”
她笑了。
“那当然。结婚嘛，肯定要笑。”
她把本子收好，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捂着，像捂着什么宝贝。
过了一会儿，她又翻开。
“阿宇。”
“嗯。”
“你说，这名字印在一起，是不是就分不开了？”
他看着前方的路。
“嗯。”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就好。”
八、晚上
晚上，两人窝在沙发上。
她把红本本放在茶几上，拍了张照片，发到闺蜜群。
发完，她盯着屏幕。
等了几秒。
然后，宋萱秒回了一条语音。
她点开。
“啊啊啊啊啊啊——！！！”
背景音是尖叫，是拍桌子的声音，是另一个闺蜜在喊“什么什么让我看看”的声音。
阿漓吓了一跳，赶紧把音量调小。
然后群里炸了。
宋萱：什么时候的事！今天吗！你怎么不早说！
另一个闺蜜：红本本！红本本！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第三个闺蜜：阿漓你太不够意思了！这么大的事都不提前说！
阿漓看着那些消息，笑了。
她打字：今天早上决定的。临时去的。
宋萱：临时？你们也太随性了吧！
另一个闺蜜：不过恭喜恭喜！终于领证了！
宋萱：发红包！快发红包！
阿漓笑着发了个红包。
群里又是一阵尖叫。
她放下手机，靠在李屿肩上。
他揽着她。
两人就那么坐着，看着茶几上那两个红本本。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本子上，把烫金的字照得闪闪发亮。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其中一个，翻开。
照片里，两人靠在一起，笑得都很开心。
她看了很久。
“阿宇。”
“嗯。”
“你说，这像不像做梦？”
他看着她。
“不像。”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是真的。”
她盯着他，盯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甜的笑。
她把本子合上，放在床头柜上。
并排放着。
两个红本本，挨在一起，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躺下来，侧过身，看着那两个本子。
他也躺下来，侧过身，看着她。
“看够了？”
她摇摇头。
“看不够。”
他笑了。
她看着他的笑，忽然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晚安。”
他揽住她，把她拉进怀里。
“晚安。”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很稳。
她闭上眼睛。
嘴角翘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他早上说的那句话。
她手忙脚乱换衣服的样子。
民政局排队时，他握着她的手，手心全是汗。
拍照时，他揽着她的肩，她靠过去，两人都笑了。
拿到红本本时，她哭得稀里哗啦。
她说“再亲一下”，他就让她亲了又亲。
还有他说“不是梦”时，那双认真的眼睛。
她想着想着，笑了。
笑着笑着，睡着了。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两个红本本上。
并排躺着，挨在一起。
像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