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了。
第一天,她翻出那本用了多年的菜谱,一页一页地翻,用铅笔在边上做记号。红烧肉要选五花三层的那种,糖醋排骨的糖醋比例是二比一,清蒸鲈鱼的火候要控制在八分钟——她在每一个菜名旁边都标注了注意事项,密密麻麻的,像学生时代的笔记。
阿漓从糖水铺回来,看见母亲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一本菜谱,旁边还放着一叠便签纸。
“妈,你干嘛呢?”
苏婉头也不抬。
“定菜单。你李叔叔和王阿姨周六来,得准备几个拿手菜。”
阿漓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看着那些菜名。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大虾、鸡汤、凉拌黄瓜、炒时蔬……写了整整一页。
“这么多?吃得完吗?”
苏婉终于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
“你懂什么。这是礼节。”
阿漓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第二天,苏婉一大早就出门了。去了菜市场,挑了最好的五花肉、最新鲜的排骨、活蹦乱跳的鱼。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大袋小袋,满满当当的。
阿漓想帮忙,被母亲推了出去。
“你别添乱。去,给你爸打个电话,问他鱼钓得怎么样了。”
阿漓只好去打电话。
“爸,妈问你鱼钓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快了。”
她听着那个“快了”,忍不住笑了。
父亲钓鱼的技术,她太了解了。每次都说“快了”,每次都是空手而归。上次说钓了两条,其实是去菜市场买的。
但她没拆穿。
“爸,加油。”
“嗯。”
挂了电话,她回到厨房,看见母亲正在处理那块五花肉。刀起刀落,动作利落,肉被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
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妈,你刀工真好。”
苏婉看了她一眼。
“你小时候也学过。后来不学了。”
阿漓愣了一下。
小时候,她确实学过。那时候她还是叶家二少,母亲想教她做饭,说“男孩子也要会做饭,以后娶媳妇用得上”。她学了两天,嫌累,不学了。
后来她变成了女孩子,要嫁人了,反而什么都不会。
她低下头,小声说:
“妈,我是不是很没用?”
苏婉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女儿。
“说什么呢。”
阿漓没说话。
苏婉放下刀,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你以前不会做饭,现在会煮粥了。以前不会叠衣服,现在叠得比谁都整齐。以前不会照顾人,现在知道给阿宇准备早饭了。”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脸。
“你很有用。妈为你骄傲。”
阿漓的眼眶热了。
她低下头,没让眼泪流下来。
“妈,我帮你洗菜。”
苏婉笑了。
“好。”
二、钓鱼
周六早上,叶崇山五点多就起来了。
他穿上那件旧夹克,拎着鱼竿和水桶,悄悄出了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安安静静的,苏婉还没起,阿漓的房间门也关着。
他推开门,走进清晨的薄雾里。
钓鱼的地方在城外的一条小河。水不深,但很清,两岸是密密的芦苇,偶尔有白鹭飞过。他找了个位置坐下,挂上鱼饵,把鱼线甩出去。
等了半个小时,浮漂动了一下。
他赶紧收线。
空的。
他又挂上鱼饵,甩出去。
又等了半个小时,浮漂又动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收线。
一条小鲫鱼,巴掌大,在钩上挣扎。
他把鱼取下来,放进水桶里。
然后继续等。
一个上午,他钓了三条。
不大,但都是真的。
他看着桶里那三条鱼,难得露出了一个笑。
三、迎客
上午十点,门铃响了。
苏婉放下手里的活,擦了擦手,快步走到门口。
阿漓跟在后面,心跳有点快。
门开。
李屿站在门口,旁边是他的父母。
李屿的爸爸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看起来很精神。李屿的妈妈穿着浅灰色的针织衫,配一条深色的长裙,头发盘成一个低髻,温婉又知性。
苏婉迎上去,握住李屿妈妈的手。
“来了来了!快进来!”
李屿妈妈也握住她的手。
“路上有点堵,让你们久等了。”
“没事没事,正好菜还没好。”
两人手拉着手,像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一起往屋里走。
阿漓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愣了一下。
李屿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怎么了?”
她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觉得我妈挺高兴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不高兴?”
她笑了。
“高兴。”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走吧。”
两人也跟进去。
四、客厅
客厅里,苏婉已经泡好了茶。
茶是明前龙井,用的是一套青花瓷的茶具。茶杯小巧精致,茶叶在热水里舒展开来,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李屿的妈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好茶。”
苏婉笑了。
“您喜欢就好。”
叶崇山从书房里出来,手里拿着那几条鱼。
“今天早上刚钓的,新鲜。”
李屿的爸爸看着那几条鱼,眼睛亮了。
“哟,这鱼不错。在哪儿钓的?”
“城外那条小河。”
“我知道那条河。以前我也去钓过。”
叶崇山愣了一下。
“你也钓鱼?”
李屿的爸爸笑了。
“年轻的时候经常去。后来忙了,就没时间了。”
叶崇山点点头。
“那改天一起去?”
“好啊。”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阿漓站在旁边,看着父亲那个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父亲很少笑。
尤其是最近,自从和二叔闹翻之后,他就很少笑了。每天钓鱼、看书、看电视,表面上很平静,但她知道,他心里不好受。
现在,他笑了。
不是那种勉强的、应付的笑,是真的、从眼底透出来的笑。
她看着那个笑,眼眶有点热。
李屿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怎么了?”
她摇摇头。
“没事。”
她低下头,把那股热气压下去。
然后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走吧,去厨房帮妈。”
五、厨房
厨房里,苏婉正在忙碌。
灶台上摆着好几个锅,炖的炖,炒的炒,蒸的蒸。香味混在一起,飘满了整个厨房。
阿漓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帮什么。
“妈,我做什么?”
苏婉头也不回。
“你把那个盘子递给我。”
阿漓递过去。
“那个葱切一下。”
阿漓拿起刀,开始切葱。
切得歪歪扭扭的,长短不一。
苏婉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只是接过葱,自己重新切了一遍。
阿漓站在旁边,有点不好意思。
“妈……”
苏婉笑了。
“没事。多练练就好了。”
她顿了顿,又说:
“你以前也不怎么会做饭。后来不也学会了?”
阿漓愣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以前的样子。那时候她是叶家二少,连厨房都不进。现在虽然还是不太会,但至少能煮个粥、炒个鸡蛋了。
她笑了。
“妈,你以后教我做饭吧。”
苏婉看着她。
“想学了?”
她点点头。
“嗯。以后总不能一直让阿宇做。”
苏婉笑了。
那是一个很欣慰的笑。
“好。妈教你。”
六、上菜
十二点,菜上齐了。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大虾、清炒时蔬、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满满一桌,色香味俱全。
六个人围坐在餐桌旁。
叶崇山坐在主位,苏婉坐在他右手边。李屿的爸爸坐在他左手边,妈妈坐在旁边。阿漓坐在李屿旁边,对面是李屿的妈妈。
叶崇山端起酒杯。
“来,先喝一个。”
大家一起举杯。
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叶崇山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李屿爸爸碗里。
“尝尝这个,婉婉的拿手菜。”
李屿爸爸夹起来,送进嘴里。
嚼了嚼。
“好吃!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苏婉笑了。
“您过奖了。”
李屿妈妈也夹了一块排骨,尝了尝。
“这个也好吃。酸甜口,刚好。”
苏婉笑着点头。
“这个是我闺女爱吃的。从小就喜欢糖醋口味。”
阿漓的脸红了。
“妈……”
苏婉笑了。
“行行行,不说了。”
七、学术圈
饭吃到一半,叶崇山和李屿爸爸聊了起来。
“你在理工大教书?”叶崇山问。
“嗯。教了三十年了。”李屿爸爸点点头。
“教什么?”
“工程力学。”
叶崇山愣了一下。
“工程力学?那你认识陈建国吗?”
李屿爸爸的眼睛亮了。
“认识!老陈嘛,我们一个教研室的。他教材料力学。”
叶崇山笑了。
“巧了。前年的学术论坛,我坐他旁边。聊了一下午。”
“那次论坛我也去了。不过我在分会场,没碰上。”
“可惜可惜。下次有机会,一起坐坐。”
“好啊。”
两人越聊越热络,从工程力学聊到学术圈,从学术圈聊到教育,从教育聊到社会。
叶崇山难得话这么多。
阿漓坐在旁边,看着父亲那副样子,心里暖暖的。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父亲这样了。
不是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叶董,也不是那个在家里沉默寡言的父亲,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和同龄人聊得来的、开心的老头。
她偷偷看了李屿一眼。
他也在看她。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八、定婚期
吃完饭,苏婉和李屿妈妈坐在沙发上,开始商量婚期。
苏婉从茶几下面拿出一本黄历,翻开来。
“我看了看,下个月初八是个好日子。宜嫁娶,宜入宅,百无禁忌。”
李屿妈妈凑过去看。
“初八?阳历是哪天?”
苏婉翻了翻。
“五月二十号。”
李屿妈妈笑了。
“520,好日子。”
苏婉也笑了。
“那定这天?”
“定这天。”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接下来商量婚礼形式。
苏婉说:“简单办吧。请最亲近的人,吃个饭就行。”
李屿妈妈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两个孩子都不喜欢热闹,简单点好。”
“那请多少人?”
“我们这边,就我们两口子,加上屿屿的几个亲戚。不超过十个。”
“我们这边也差不多。崇山那边没什么人了,我这边有几个亲戚。加起来也就二十来个人。”
“够了够了。多了反而累。”
两人又商量了一下细节。在哪办,吃什么菜,要不要请司仪,要不要布置场地。
阿漓坐在旁边,听着她们商量,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紧张,不是期待。
是一种……被安排好的、被照顾好的、什么都不用操心的踏实。
她偷偷看了李屿一眼。
他也在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她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翘着。
九、以后就是我们家的人了
商量完婚期,李屿妈妈忽然转过头,看着阿漓。
“青漓。”
阿漓抬起头。
“嗯?”
李屿妈妈伸出手,拉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很软,带着一点护手霜的香味。
“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人了。”
阿漓愣住了。
她看着李屿妈妈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温和,很认真,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们家虽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但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屿屿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有什么事都闷在心里。我们当父母的,有时候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但自从认识你之后,他变了。话多了,爱笑了,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她握紧阿漓的手。
“谢谢你,青漓。”
阿漓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看着李屿妈妈,看着那双温和的眼睛,看着那认真的表情。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但她没让它们流下来。
只是点了点头。
“嗯。”
李屿妈妈笑了。
那是一个很温柔的笑。
她松开手,轻轻拍了拍阿漓的手背。
“好孩子。”
十、好好过
吃完饭,叶崇山把李屿叫到书房。
两人面对面坐着。
叶崇山从抽屉里拿出一瓶酒,倒了两个半杯。
“喝点?”
李屿接过。
“谢谢爸。”
叶崇山的动作顿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然后他端起酒杯,和李屿碰了一下。
两人喝了一口。
沉默了几秒。
叶崇山开口。
“青漓这孩子,从小被我惯坏了。”
李屿看着他。
“她以前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用管。我和她哥护着她,让她活得没心没肺的。后来她哥走了,她也变了。那些日子,她吃了很多苦。有些苦,我们做父母的,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
“她以前最怕的就是被人抛弃。怕自己依赖的人,有一天会离开。现在她依赖你。你别让她失望。”
李屿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
“不会的。”
叶崇山看着他。
“你确定?”
李屿点点头。
“确定。”
叶崇山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端起酒杯。
“那就好好过。”
李屿也端起酒杯。
“嗯。”
两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叶崇山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庭院里那株枫树上。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李屿。
“走吧。他们还在等。”
李屿站起来。
两人走出书房。
十一、送客
下午三点多,李屿爸妈要走了。
苏婉送到门口,拉着李屿妈妈的手,舍不得松。
“下次来,我给您做新学的菜。”
李屿妈妈笑着点头。
“好。一定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眼眶都有点红。
但都笑着。
李屿爸爸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也笑了。
他转过头,看着叶崇山。
“叶兄,改天一起去钓鱼。”
叶崇山点点头。
“好。我约你。”
两人握了握手。
李屿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阿漓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她忽然觉得,这画面真好。
两家人,和和气气的,像认识了很久一样。
她靠在他肩上。
他揽着她。
车子驶远了,消失在路的尽头。
苏婉还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
阿漓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妈,进去吧。”
苏婉点点头。
两人转身,走进屋里。
十二、母女
晚上,阿漓靠在母亲肩上,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但谁也没看。
苏婉轻轻拍着女儿的手背,一下,一下。
“青漓。”
“嗯。”
“今天高兴吗?”
阿漓想了想。
然后她笑了。
“高兴。”
苏婉看着她那个笑,也笑了。
“妈也高兴。”
她顿了顿。
“你李叔叔和王阿姨,都是好人。李屿也是好人。你嫁过去,妈放心。”
阿漓的眼眶又热了。
她把脸埋在母亲肩上,闷闷地说:
“妈,我不想离开你。”
苏婉轻轻拍着她的背。
“傻孩子。结婚了也可以常回来。又不是见不到了。”
阿漓没说话。
只是靠着她,靠着。
苏婉继续说:
“你以前,妈最担心的就是你。怕你过不去那道坎,怕你以后的日子不好过。现在好了,你有家了,有对你好的人。妈就放心了。”
阿漓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无声的,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母亲的肩上。
苏婉感觉到了。
她没说什么,只是继续轻轻拍着女儿的背。
一下,一下。
像小时候那样。
过了很久,阿漓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但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甜的笑。
“妈,谢谢你。”
苏婉看着她,也笑了。
“傻孩子。”
她伸出手,帮女儿擦掉脸上的泪痕。
“去洗把脸。眼睛都红了。”
阿漓点点头,站起来,往洗手间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还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灯光下,她的脸很柔和,眼睛里有光。
她看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转身,走进洗手间。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清冷的月光洒在庭院里,照在那株枫树上。
又是一个寻常的夜晚。
但今晚,有点不一样。
因为婚期定了。
因为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
因为母亲说“妈替你高兴”。
因为她说“妈也高兴”。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