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乃梨是个非常奇怪的小孩。
这是雨宫悠认识她三天之后得出的结论。
她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
早晨七点,她能够在巷子里拿着球棒练习挥棒。
八点,她会跑来按雨宫家的门铃。
中午,她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弄来一只捕虫网,宣布今天必须抓到“传说中的黄金独角仙”。
到了傍晚,其他孩子都累得坐在公园长椅上不愿意起来,她依旧能绕着滑梯跑。
悠不能理解。
人类真的可以拥有这么多能量吗?
“悠!”
此刻,实乃梨站在公园最高的攀爬架上。
风吹着她红棕色的短发。
她张开双臂,像一个准备征服世界的勇者。
“看这里!”
悠抬头。
“怎么了?”
“我要跳下去!”
“……”
悠看了一眼高度。
又看了一眼实乃梨。
“不行。”
“诶?”
“会摔伤。”
“没问题!”
实乃梨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姐姐可是很强的!”
“但是很高。”
“放心啦!”
她向前一步。
悠的心跟着停了一下。
“实乃梨姐姐。”
“嗯?”
“下来。”
平日里说话总有一点慢半拍的少年,这一次却难得很认真。
实乃梨鼓起脸。
“悠不相信姐姐?”
“相信。”
“那就——”
“但是摔下来会疼。”
“……”
实乃梨眨眼。
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悠已经走到攀爬架下面,仰着脑袋看她。
“从楼梯下来,好不好?”
他的声音不大。
甚至没什么威慑力。
但那双浅茶色眼睛一直望着她。
实乃梨最后还是认输。
“知道啦……”
她嘴上抱怨着,小心翼翼从攀爬架另一边爬下来。
结果到了最后一级,因为鞋底沾了沙,脚下一滑。
“哇!”
悠下意识扑过去。
砰。
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实乃梨坐在他身上。
风停了。
悠盯着天空眨了眨眼。
后背好疼。
但他第一件事是坐起来。
“你有没有摔到?”
实乃梨愣住。
“我?”
“嗯。”
悠伸手检查她的手臂,又看看她膝盖。
“这里疼吗?”
“不、不疼……”
“真的?”
“真的。”
悠这才松了口气。
实乃梨低头。
他右手手肘擦破了一块皮。
细小的砂砾嵌在伤口旁边,很快渗出血珠。
“悠。”
“嗯?”
“你的手。”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
“哦。”
“哦什么啊!”
实乃梨突然急了。
她抓住悠的手腕。
“流血了!”
“只有一点。”
“会疼吧?!”
悠停了一下。
好像直到她问出口,他才认真感觉了一下自己的伤。
“……有一点。”
“笨蛋!”
实乃梨站起来。
她的眼眶莫名有点红。
悠吓了一跳。
“怎么了?”
“都是因为我!”
“不是。”
“就是!”
“是沙子太滑。”
“如果我不乱跳你就不会摔倒!”
她说着说着,鼻尖越来越红。
悠彻底慌了。
他宁可手肘再擦破一块,也不想看见实乃梨这样。
“我真的不疼。”
“骗人!”
“那……”
悠想了半天。
忽然抬起完好的那只手,在她头顶轻轻摸了一下。
这个动作大概是他以前看大人安慰小孩子时学来的。
“没关系。”
实乃梨一下安静。
她低着头。
悠能够看见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姐姐不是说要保护我吗?”
“……”
“所以以后不要做危险的事情。”
“那不就变成你保护我了吗?”
悠愣了一下。
似乎确实如此。
“可是……”
他认真思考。
“保护姐姐也是弟弟应该做的吧?”
实乃梨猛地抬头。
“谁教你的?!”
“没人。”
“那你为什么知道这种奇怪的东西!”
“我猜的。”
“……”
实乃梨盯着他。
最后突然用两只手捂住自己的脸。
“可恶……”
“怎么了?”
“完全输掉了……”
“什么?”
“没什么!”
当天晚上。
雨宫家的门铃响了。
悠打开门。
实乃梨站在外面。
她背着一个几乎有自己半个身体那么大的小包。
“手伸出来。”
悠乖乖伸手。
她从包里翻出碘伏、棉签、创可贴。
甚至还有一卷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绷带。
“我要履行姐姐的责任!”
悠看着那卷绷带。
“这个应该不用。”
“闭嘴!”
“哦。”
十分钟后。
雨宫悠看着自己被包得像受了严重骨折一样的右手。
陷入沉思。
实乃梨擦擦额头不存在的汗。
“完成!”
“可是我只是擦伤。”
“姐姐的爱是超规格的。”
“原来如此。”
悠居然相信了。
实乃梨自己都愣了一下。
“你真信啊?”
“不是吗?”
“……”
她忽然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哈!悠真的好笨!”
悠低头看着自己巨大的绷带。
迟疑了一会儿。
也跟着笑起来。
窗外的蝉鸣一阵接一阵。
晚风把白色窗帘吹得鼓起来。
那天是实乃梨第一次“保护”悠。
虽然方式稍微有一点奇怪。
很多年以后,实乃梨偶尔想起这一晚,都会记得那个小小的少年低着头,很认真地研究自己被她包得乱七八糟的手。
然后对她说:
“谢谢姐姐。”
没有讽刺。
没有敷衍。
是真的开心。
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
雨宫悠就是这样的人。
别人给他一点点好。
他就会认真地记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