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让悠察觉实乃梨家里似乎有些问题,是在夏天快结束的时候。
那天从下午开始下雨。
不是雷雨。
而是细密、漫长、让整个世界都蒙上一层灰蓝色的雨。
学校放学时,雨比早晨大了不少。
孩子们三三两两被家长接走。
悠站在鞋柜旁,看着窗户上的水痕。
他撑开自己的黄色儿童伞。
刚走到校门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人。
实乃梨站在屋檐下。
没有伞。
她低着头,用鞋尖轻轻踢着水。
平时总是会第一个冲进雨里的女孩,今天却罕见地安静。
“姐姐?”
实乃梨抬头。
看见悠时,她脸上几乎条件反射般扬起笑。
“哦!悠!”
太快了。
笑容出现得太快。
就像某种已经提前练习过的动作。
悠走过去。
“你没带伞?”
“嗯!”
“阿姨没有来接你吗?”
“妈妈今天很忙啦。”
“那爸爸呢?”
实乃梨脸上的笑停顿了一瞬。
非常短。
短到六岁的孩子也许根本不应该发现。
可悠就是看见了。
“爸爸……”
她眨眨眼睛。
“爸爸也很忙!”
“哦。”
悠没有继续问。
他把伞举高一点。
“那一起回家。”
实乃梨看了一眼伞。
又看看悠。
“太小了吧。”
“挤一挤。”
“会湿掉哦。”
“没关系。”
熟悉的三个字。
实乃梨突然皱了皱鼻子。
“你怎么什么都没关系。”
悠有点疑惑。
“真的没关系。”
“……”
她还是钻进伞下。
儿童伞并不大。
两个人走在一起时肩膀不断碰到。
雨敲在伞面上,发出密密麻麻的沙沙声。
实乃梨一路都在讲话。
讲班里有人把橡皮塞进鼻孔。
讲体育课跑步。
讲午餐里出现了一颗形状特别像北海道的胡萝卜。
她讲得很大声。
笑得也很开心。
可是走到一半,悠忽然发现自己的左肩已经全湿了。
因为他一直把伞朝实乃梨那边偏。
实乃梨也发现了。
“悠。”
“嗯?”
“伞歪了。”
“没有。”
“明明就有!”
她伸手把伞推回来。
悠又悄悄偏过去。
实乃梨再推。
悠再偏。
反复三次以后,实乃梨忍无可忍。
“你干嘛啊!”
悠被她吼得缩了缩肩膀。
“你衣服比较薄。”
“什么?”
“淋湿会感冒。”
“那你呢?”
悠低头看自己的肩膀。
“我没事。”
“又是没事!”
实乃梨忽然停下。
雨幕从伞的边缘垂落。
街边排水沟里的水快速流过。
她瞪着悠。
不知道为什么,眼睛有一点红。
“悠是笨蛋。”
“为什么?”
“就是笨蛋。”
“哦。”
“你都不会生气吗!”
悠更迷茫了。
“姐姐在关心我。”
“……”
“为什么要生气?”
实乃梨说不出话。
最后一把抢过雨伞。
“我来拿!”
“可是——”
“我是姐姐!”
她努力把伞举高。
可因为身高也没比悠高多少,伞柄很快晃来晃去。
悠怕她累,只能悄悄托住下面。
两只小手握在同一根伞柄上。
继续往前走。
到了两家相邻的住宅前。
实乃梨没有立刻回家。
她站在屋檐下面。
雨水顺着房檐滴落。
“悠。”
“嗯?”
“今天可以去你家玩吗?”
“可以啊。”
她笑了。
“真的?”
“嗯。”
“那我要待到很晚!”
“可以。”
“可能会吃你们家的饭!”
“我妈妈今天不在。”
“诶?”
“但是冰箱里有咖喱。”
悠认真补充。
“我会热。”
实乃梨怔怔看着他。
然后突然扑过来。
“哇!”
悠被撞得往后退两步。
实乃梨抱住他。
小孩子的拥抱没有什么暧昧。
只是很用力。
很温暖。
她额头抵在悠肩膀旁边。
“那就决定了!”
“今天姐姐陪你!”
悠看不见她的脸。
所以也没有看见。
女孩闭上眼睛时,刚才还亮晶晶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因为隔着一道墙。
櫛枝家的客厅里,大人的争吵声从下午开始就没有停过。
她不想回去。
但她更不想告诉悠。
她是姐姐。
姐姐怎么可以害怕呢?
“悠。”
“嗯?”
“你今天是不是一个人在家?”
“是啊。”
“那你一定很寂寞吧!”
“还好。”
“哼哼!”
实乃梨重新抬起头。
那张脸上又恢复了灿烂得几乎看不出任何阴霾的笑。
“没办法!”
“今天就由姐姐来保护寂寞的弟弟!”
悠看着她。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点头。
“好。”
他没有拆穿她。
甚至没有问为什么她不想回家。
只是打开自家的门。
“进来吧。”
那天晚上,雨一直下到深夜。
实乃梨坐在雨宫家的餐桌旁,吃了两碗咖喱。
悠其实只会把冷掉的咖喱放进微波炉。
饭也是电饭锅里早晨剩下的。
可她吃得非常开心。
“好吃!”
“真的吗?”
“嗯!”
她举起勺子。
“五星级!”
“微波炉热的也算吗?”
“悠热的就算!”
悠似懂非懂地点头。
晚上九点。
雨宫家的电话响了。
是实乃梨的母亲。
不知道电话那边说了什么。
实乃梨一边点头一边说:
“嗯,我知道。”
“没关系啦。”
“我玩得很开心。”
“真的真的。”
挂断以后,她在电话旁站了几秒。
然后转过身。
笑。
“悠!”
“嗯?”
“我该回家了!”
悠看着她。
“我送你。”
“就在隔壁诶!”
“外面下雨。”
“十步就到了!”
“会淋湿。”
“……”
实乃梨最后还是没能赢。
两个人撑着同一把黄色小伞。
走过不到十米的距离。
站到櫛枝家门口。
实乃梨推开门之前,突然回头。
“悠。”
“嗯?”
“以后如果你害怕的话,可以来找我哦。”
悠想了想。
“那你害怕的话呢?”
实乃梨愣住。
“我?”
“嗯。”
她很快叉腰。
“姐姐才不会害怕!”
“哦。”
悠没有反驳。
只是朝她伸出小拇指。
实乃梨看着他的手。
“干嘛?”
“如果哪天害怕。”
“就来找我。”
雨声轻轻落在伞上。
女孩眼里的光晃了一下。
她没有说自己会害怕。
只是伸出小拇指。
勾住他。
“那只是以防万一哦。”
“嗯。”
“因为姐姐原则上是不会害怕的。”
“好。”
“绝对不是因为我需要你!”
“知道了。”
“是因为悠一个人太可怜了!”
“嗯。”
“所以我要给你一个保护姐姐的机会!”
悠笑了。
“好。”
那一年。
櫛枝实乃梨第一次学会了一个非常危险的习惯。
当她不想回家的时候。
她会去隔壁。
那里有一个叫雨宫悠的孩子。
他不会追问。
不会笑她。
不会要求她解释。
只会打开门。
然后说:
“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