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开学当天。
早上七点四十分。
雨宫悠已经穿好制服。
新制服还带着一点僵硬的折痕。
白衬衫。
深色外套。
镜子里的少年已经有了与儿童时代完全不同的轮廓。
黑发柔软。
眼睛依旧是浅茶色。
神情温和。
领带打得不太好。
悠对着镜子研究两分钟。
最后放弃。
他看了眼时间。
七点四十二。
隔壁没有动静。
七点四十五。
依旧没有。
悠叹气。
走出家门。
站到櫛枝家门口。
按门铃。
没人回应。
他拿出钥匙。
十年来,这个动作已经熟练得不能再熟练。
“打扰了。”
走上二楼。
敲门。
“姐姐。”
没有。
再敲。
“实乃梨姐姐。”
房间里终于传来一阵巨大响动。
砰!
“啊啊啊啊啊——!!”
悠站在门外。
非常平静。
门猛地打开。
櫛枝实乃梨头发炸得像经历了一场小型爆炸。
睡衣皱巴巴。
嘴里还叼着牙刷。
“几点?!”
“七点四十七。”
“为什么不早点叫我!”
“昨天你说一定能自己起。”
“你居然信了?!”
悠怔住。
“不能信吗?”
实乃梨想哭。
“这种时候为什么这么相信我啊!”
“因为是姐姐。”
“啊啊啊啊——!”
兵荒马乱。
十分钟后。
少女终于换好制服冲出来。
领结歪了。
头发还有一点没整理好。
悠看了一眼。
抬手。
“别动。”
“又怎么——”
他的手指替她把翘起来的那缕头发压下去。
实乃梨瞬间安静。
“好了。”
悠又看她的领结。
“这个也歪了。”
“我自己来!”
她飞快后退。
脸有一点红。
悠不明所以。
“哦。”
“走了走了!”
实乃梨率先冲下楼。
“第一天迟到绝对会被记住的!”
“还来得及。”
“跑起来!”
“会出汗。”
“青春就是汗水!”
“……”
悠没有办法。
只能跟着她跑。
春日早晨的街道被阳光照得发亮。
樱花还没有完全落尽。
两个穿着崭新高中制服的身影一前一后穿过熟悉了十年的巷子。
实乃梨跑在前面。
跑出几十米。
突然回头。
“悠!”
“嗯?”
“快点!”
她朝他伸出手。
只是一个很自然的动作。
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悠看着那只手。
怔了一下。
实乃梨不耐烦地晃。
“快啊!”
少年笑了。
跑过去。
握住。
少女掌心温热。
两个人一起往前跑。
风吹动制服衣角。
阳光从樱花枝叶之间落下来。
那一刻。
雨宫悠忽然产生了一种很幼稚的错觉。
好像只要自己一直握着这只手。
很多东西就永远不会改变。
然而跑过第一个路口以后。
实乃梨很自然地松开了手。
“呼——!”
她大口喘气。
完全没有注意到。
悠的手在空中停了半秒。
然后慢慢落下。
少年看着她的背影。
轻轻笑了一下。
“等等我。”
“悠太慢啦!”
“是姐姐跑太快。”
“高中生活就是战争!”
“第一天就战争吗?”
“当然!”
他们继续向前。
学校轮廓已经出现在道路尽头。
那里有新的教室。
新的同学。
新的朋友。
有逢坂大河。
有高须龙儿。
有北村祐作。
也有某个还没有出现、却终有一天会比任何人更早看懂雨宫悠笑容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的少女。
名为川岛亚美。
属于《龙与虎》的故事。
终于要开始了。
可是对于雨宫悠而言。
这个故事其实早在十年前的那个雨天,就已经开始。
因为有一个小女孩站在他面前。
拍着自己小小的胸口。
信誓旦旦地告诉他:
“以后姐姐保护你。”
他相信了。
直到现在也相信。
所以哪怕未来有一天。
这个姐姐忘记回头。
忘记等待。
忘记自己说过的话。
甚至无意间一次又一次把最锋利的地方留给他。
雨宫悠大概也只会站在原来的位置。
然后告诉自己——
她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太累了。
她只是有自己的苦衷。
她一定还是那个很好很好的人。
至于自己的伤口。
没关系。
过几天就好了。
只要小实没有疼。
那就已经很好了。
春风掠过街道。
实乃梨忽然停下来。
“悠!”
“嗯?”
她站在前方。
朝他灿烂地笑。
“高中也请多关照啦!”
悠望着她。
很多年前那个穿着运动背心、膝盖沾着泥的小女孩,好像和眼前的少女重叠在一起。
他也笑了。
“嗯。”
“请多关照。”
“姐姐。”
“都高中生了为什么还这样叫啊!”
“不是姐姐自己要求的吗?”
“小时候的事情不能算!”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哦。”
“不要哦啊!”
两个人的声音渐渐远去。
樱花从他们身后落了一地。
而这一年的春天。
有些人会相遇。
有些人会恋爱。
有些人会开始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也有人会花很长很长的时间才终于发现——
原来最珍贵的那个人。
从很久以前开始。
就一直站在自己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