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学考试结束的那个春天。
两个人同时收到了同一所高中的录取通知。
实乃梨抱着通知书冲进雨宫家。
门都没敲。
“悠——！！”
少年正在厨房洗杯子。
被她吓得差点把杯子掉进水槽。
“怎么了？”
“看！”
录取通知被她举过头顶。
“我们又是同一所！”
悠擦干手。
看着那张纸。
“嗯。”
“你反应太平淡了！”
“因为我早就知道你能考上。”
实乃梨愣住。
“这么相信姐姐？”
“嗯。”
“嘿嘿……”
她明显开心了。
却偏偏假装严肃。
“不错。”
“弟弟君很有眼光。”
悠笑。
“那以后继续请多关照。”
“当然！”
实乃梨大力拍他肩膀。
“高中也由姐姐罩着你！”
“好。”
窗外的樱花刚刚开始开。
淡粉色花瓣被风吹过围墙。
落到雨宫家的窗台上。
少年看着面前已经十五岁的女孩。
童年记忆里的圆脸早就不见了。
她长成了一个很好看的少女。
红棕色短发落在脸侧。
笑起来时眼睛依旧明亮。
只是悠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个笑容底下已经藏了很多东西。
疲惫。
家庭。
钱。
对未来的不安。
还有她从不愿意轻易告诉别人的软弱。
悠忽然想起六岁那年的雨。
小小的实乃梨叉着腰说：
“姐姐保护你。”
快十年了。
她依旧这样说。
可是——
悠看着她。
觉得其实也没有关系。
谁保护谁并不重要。
只要她还能够这样笑。
就很好。
“悠？”
“嗯？”
“发什么呆？”
“没什么。”
实乃梨眯眼。
“你最近越来越会说没什么了。”
悠怔了一下。
“有吗？”
“有！”
她伸出手指戳他额头。
“高中以后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告诉姐姐！”
“嗯。”
“被女孩子欺负了也告诉我。”
“为什么默认我会被女孩子欺负？”
“因为你笨。”
“哦。”
“不要接受这个评价！”
两个人又吵起来。
窗外风吹进厨房。
白色窗帘轻轻飘动。
樱花的影子落在地板上。
高中。
对于他们而言。
只是人生中又一个自然而然会一起走过去的阶段。
他们都没有意识到。
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改变。
尤其是感情。
小时候可以被一句“姐姐和弟弟”轻松定义的东西，正在漫长的陪伴里慢慢发芽。
只是其中一个人还没有发现。
另一个人——
则已经隐隐约约发现。
却决定不去碰它。
因为他最害怕的从来不是自己得不到。
而是让实乃梨为难。
开学前一周。
实乃梨越来越忙。
棒球。
打工。
准备入学。
有时候一整天都见不到人。
这本来很正常。
悠也不觉得有什么。
直到某天下午。
他一个人去超市。
在十字路口，看见一对穿着高中制服的情侣。
男生牵着女生的手。
女孩一边走一边抱怨天气。
男生把饮料递给她。
很普通。
普通得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
悠却站在人行道边多看了一会儿。
信号灯变绿。
人群向前。
他跟着走。
脑海里却莫名闪过很多过去的画面。
小时候实乃梨会直接牵他的手。
过马路也牵。
跑步也牵。
害怕的时候会抓住他的袖子。
有一次在祭典走散，她甚至整个人扑过来抱住他，说：
“抓到了就不准跑！”
后来什么时候开始不牵了？
悠想不起来。
也许就是长大以后。
理所当然的变化。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比小时候修长很多。
已经不是小孩子。
“……”
为什么会觉得有点可惜？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
悠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喜欢实乃梨。
这件事已经没有办法继续假装不知道。
可喜欢到什么程度？
想做什么？
想得到什么？
悠完全不知道。
想交往吗？
如果交往以后，实乃梨不自在怎么办？
如果她不喜欢自己呢？
如果那层已经维持十年的关系因此改变呢？
悠站在超市冷柜前。
发了很久的呆。
最后拿了一盒实乃梨喜欢的酸奶。
他忽然觉得。
保持现在这样就很好。
至少她需要自己的时候。
自己就在。
这已经足够幸运。
晚上。
窗户被敲响。
啪。
啪。
熟悉的声音。
悠拉开窗帘。
实乃梨趴在对面窗台。
“悠！”
“嗯。”
“明天有空吗？”
“有。”
“陪我去买运动鞋！”
“好。”
“然后吃拉面！”
“嗯。”
“姐姐请客！”
“最近不是缺钱吗？”
“偶尔也要享受生活！”
悠笑了。
“好。”
实乃梨眯着眼看他。
“你今天心情是不是很好？”
“为什么？”
“感觉在笑。”
“平时不笑吗？”
“笑是笑。”
她想了想。
“今天不太一样。”
悠愣了一下。
“可能因为明天一起出去。”
话出口。
两个人都安静了。
实乃梨的脸在夜色里慢慢红了一点。
“什、什么啊。”
她移开视线。
“这种话不要突然说。”
“为什么？”
“就是……”
她不知道怎么解释。
最后一把关窗。
“睡了！”
啪。
窗户关上。
悠站在自己这边。
困惑地眨眼。
说错了吗？
另一边。
实乃梨背靠窗户。
捂着胸口。
心脏跳得有点快。
“搞什么啊……”
她小声嘀咕。
“笨蛋悠。”
为什么会因为这种话脸红？
一定是晚上太热。
绝对是。
她这样告诉自己。
然后成功把那个刚刚冒头的念头重新按回去。
她太擅长做这种事情。
开学前一天。
学校附近的樱花开得正盛。
两个人提前去认路。
其实根本不需要。
因为从家里到学校并不复杂。
实乃梨说这是“战略侦查”。
悠信了。
直到她自己笑得蹲在路边。
“你真的什么都信啊！”
“假的？”
“当然啦！”
“那为什么来？”
“想出来走走啊。”
“哦。”
实乃梨看着他毫无生气迹象的脸。
莫名有点心虚。
“你不生气？”
“为什么？”
“我骗你。”
“只是出来散步。”
悠看了看周围。
“而且樱花很好看。”
风正好吹过。
花瓣漫天落下。
一片落在实乃梨头发上。
悠下意识伸手。
“别动。”
“嗯？”
他的手指轻轻碰到她发梢。
拿下那片花瓣。
距离突然变得很近。
实乃梨愣住。
悠也在这一刻才意识到。
面前的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可以随便揉脑袋的小女孩。
少女的眼睛离他很近。
睫毛很清楚。
皮肤在春日阳光下显得很白。
风里还有洗发水很淡的香味。
悠的动作僵了半秒。
然后退开。
“花瓣。”
他把手里的樱花给她看。
“哦……”
实乃梨接过。
耳朵有点红。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
实乃梨突然故意笑得很夸张。
“说起来，高中以后悠应该会很受欢迎吧！”
“为什么？”
“长相啊！”
“哦。”
“你就不能稍微有点自觉？”
“姐姐也会很受欢迎。”
实乃梨脚下一顿。
“我？”
“嗯。”
“为什么？”
悠看她。
这个问题太简单。
“因为很可爱。”
实乃梨差点绊倒。
“你——！”
“怎么了？”
“这种话不准随便对女孩子说！”
“为什么？”
“会误会！”
“可是……”
悠困惑。
“姐姐确实很可爱。”
“……”
实乃梨沉默三秒。
然后一巴掌拍在他后背。
“禁止！”
“好痛。”
“活该！”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她加快脚步。
悠跟上。
实乃梨走在前面。
脸很红。
她不断告诉自己。
悠就是这样。
对谁都很好。
说话也没有别的意思。
自己如果在意，反而奇怪。
于是她深呼吸。
回头。
又恢复了那个明亮夸张的笑容。
“悠！”
“嗯？”
“高中以后姐姐一定帮你找个好女朋友！”
少年的脚步停了一瞬。
樱花从两个人之间飘过。
很轻。
实乃梨没有发现。
悠的眼神在那一瞬间暗了一点。
但很快。
他还是笑。
“好。”
只有一个字。
实乃梨忽然莫名觉得胸口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她不知道原因。
也没有继续想。
两个人继续沿着樱花道往前走。
那时的他们都还不知道。
一句听起来如此普通的玩笑。
会在很久以后成为彼此都不愿意回忆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