澡堂文化与阶级的消解

作者:暮雨Dusk丶 更新时间:2020/4/29 22:24:33 字数:3390

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共产国际时期所构建的理想社会——共产主义社会,书本上对它自然有全面而具体且干涩的注解,要是让我来概论——当然并不全面——便是:生产力极大发展,物质生活极大丰富,人类从阶级中解脱出来,实现自由而全面的发展。

在这篇文章里,我们只讨论阶级的消解。

恩格斯对于阶级与制衡阶级的阶级的消解的论述,有兴趣的可以去查找并阅读,我个人觉得说的很能说服我。

那么现在在哪里可以实现阶级的消解呢?在我看来必须是澡堂。

在A城,澡堂文化也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澡堂有高档的,一般在街角,或者有一个自己的大院子,装修自然是富丽堂皇,亮着的灯牌下拎着浴筐的人进进出出,从早到晚,只有人流量的多少差异,断是不会断的。

有高档也必然有低端款,这些澡堂一般散落在各个社区,夹在食杂店,干洗店,或者五金店之间,这些店的客流量就不稳定,一般都是小区内的人就近去洗一洗,经常可以看到中年秃顶的老板或者发福的老板娘坐在前台,门就开着,玻璃窗内有一个大架子,上面放着一个个浴筐,都是客人放在这里,图方便。

无论高档还是低端,门票在近几年都是10-20元不等,搓澡也都在20元左右,价格差距不是很大,区别的只有服务和环境。

为什么我会说澡堂是阶级消解的地方呢?《红楼梦》里有这么一句: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人生是赤条条来,去也是赤条条去,功名利禄,金钱地位,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一切始于空,又归于空,在这一方面,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无关阶级。

而澡堂中必然是赤条条的,大家坦诚相见,无论你在外边是什么身份,来到这里大家都一样,除去辈分的差距无法逾越,对于辈分的坚持,这是最基本的做人的礼仪,总不能无由头的去辱骂长辈或者欺负小辈吧。

在这里,大家可以互相调侃,而不用在意世俗的身份,真正的平等。

而澡堂文化便寓于这种观念之中。

首先来说说在我们这里夜晚社交的轮次吧。

在社会人的交往中,谈论事情必然是酒桌文化,尤其是爱选择晚上。几个人,可能是上下级,早年间也可能是过来办事的领导,也有可能是有求于人的两人,总之人不能多,三两人足矣。找一个小饭店,或者是上档次的大酒楼,一桌子菜,冷菜、热菜、汤菜、硬菜、主食,还有最重要的交流工具——酒。筷子,酒杯,牙齿的撞击,声带的震动,就是这一晚上的开头。

吃饱喝足,当然不会是社交的结束,下一步便是澡堂。在酒桌上谈论正事已经让人乏味且头疼,两个人赤条条泡在热水池中,又或者在桑拿房,也没有心力去继续讨论,那还能唠什么?唠家常呗。领导成了老大哥,自己成了小老弟,生活的辛酸与琐碎互相倾诉,在这时哪里还有阶级的差别?甚至你们去搓澡时,搓澡工也会加入聊天,天南海北,国际大事,什么都敢说。一切结束,出了门,穿好衣服,你们又回归了身份,你还要交钱,但是就在池子里的那段时间,你们是无话不谈,无视身份的。

紧接着就是上楼搓麻将,或者斗地主,也可以是刨幺,填大坑,炸金花,这时候该输该赢你心里也有数。

等到了半夜,出去吃一顿烧烤,大绿棒从桌子排到地上,一切妥当后,你付钱再送他回家,这便结束了所有流程。

你回到家细细回味,也许真的只有你们泡在池子中的时候,你是自由的,你们是平等的。

这就是澡堂文化的魅力。

我大概九岁开始混迹澡堂,那会家里的浴盆已经不够大,容不下我在里面扑腾。理所当然,我被我爸拉去澡堂。

那时候我哪里懂这些,只看到我爸和一个个不认识的人唠的火热,我还都听不懂。

一般澡堂里会有一个电视机,新闻台体育台是最常播放的。而人们的话题有时候也来自于此。

可能是谁评论某一个球星,或者某一个新闻。然后立刻就有不认识的人加入,一个两个,越来越多,然后回到一个问题“诶,兄弟,你干啥的。”在得到答案后,又是对这个行业的探讨,进而就到收入,家庭,生活,孩子,不一而足。然而说话的人互相都不认识,工作也不相同,社会地位也不平等,甚至出去澡堂后几个人不会有任何交集。

曾经我问过我爸很多次,这个人是谁啊?怎么认识的?之类的问题,他总是回答,洗澡总碰到,不认识,就眼熟。可惜那会的我还不懂这些,只当作表面的这种萍水相逢的关系,却没有深入去看为何会有这种现象出现。

直到我长大,离开家,外出读书。

在我就读的大学边上,有一家宾馆,地下就是一个澡堂。

澡堂不大,仅仅就一个温水池子,十几个淋雨隔间,一个桑拿房,三张搓澡床位。

大一大二的时候,每周五我都会来这里搓澡,第一周先来一个六十八套票,门票带醋搓带盐奶带按摩带拔罐,这一套下来安逸的很,这个套票还给一张门票代金券,二十块,等到第二周再来,把这代金券一交,只点个普通搓澡,二十八块,两周加起来不到一百,舒服的很。

就在这两年,我见到了各种各样身份的人和我泡在一个池子里,有失业了打零工的,有开个小买卖的,也有大老板,他们在这里偶尔会有交流,各种琐碎,不过说真的,脱了衣服泡在一起,我真的看不出来人与人之间有什么差别,如果他们自己不说,大家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一张嘴,两个耳朵,胳膊腿一个不缺。即便他们说出自己的身份也不会有人在乎,怎么,地位高就不洗澡了?于是最后,一群人进行一个话题,发表自己的看法,也没有人装X,也没有人欺人。

大二下学期末左右,这个宾馆要装修,一装就是快一年半,自此我再也没去过澡堂,再也没享受过搓澡。我无比怀念这个地方。

我记得我和一个熟稔的搓澡工大爷的对话,最开始是从我家在哪里开始的,从各个城市聊到生活方式,从饮食习惯聊到健身减肥。

他是外地来打工的,有一次长假,我问他不回家看看么,他一脸无所谓,说:“嗨,来回太贵了,没钱啊。”,然后就招唤另一个搓澡工,让他在假期那几天准备点酒,几个工友一起喝。他们这么多年都不回家,有事没事总会整这么几顿。

我也是个爱酒的人,于是就加入进去,大家就开始谈论哪个酒好喝,哪个太贵,甚至翻账说谁之前欠谁半瓶酒。

那一刻,我突然爱上这种气氛,说真的,他们说的酒我都没喝过,因为我姥爷爱酒,买酒也都买好的,他们说的那些,因为不太行,姥爷都是严令禁止我喝的,因而我的口味被养刁了,喝一口就觉得难以下咽。然而,我依旧可以和他们在酒的看法上谈笑风生,感觉就很真实很温馨。

所以当澡堂迟迟不开的那段时间,我是很心急的。

结果却是因为其他的澡堂太贵而劝退我,让我不得不改变搓澡的习惯,成为学校内淋浴的常客,下澡堂只存在于放假回家的那段时间。

我曾经说过我九岁开始下澡堂,每周都固定去同一家,和里面的人混的很熟,熟到刷脸免门票,至于为什么搓澡钱不免,因为搓澡钱是单算的,和工人的工资挂钩,实在是不好免。

搓澡工里有一个奇人,在这个澡堂一开业就在这里工作,从来没有跳过槽。当然,奇不在这里,奇的是他的搓澡技术,无冕之王,当之无愧的A城第一搓。出名到什么程度?周边村镇甚至隔壁城都流传着他的名字。他搓的全是熟客,即便不熟,在第一次搓了之后过一个月也是了。可以说,这个澡堂之所以能吸引回头客,完全靠他。于是这个澡堂有一个奇观,两个搓澡工在床位无所事事,全澡堂十几个人在排队等他搓,可是算工资时候可是记单的啊,因为这劝退许多同行,好多人只干一阵子就跳槽去别的地方了。

我和他很熟,因为打从带我下澡堂的一开始,在我的记忆里,我爸专门找他搓,害得我只能让别人搓,后来有一次我自己去,终于借由这一次,成了他的熟客,自此,我爸就被我挤到别人那里。

他是四川人,每年过年那两天都要回家一阵子,然后再回来,我问他为什么跑这么远来找工作,他说这儿缺搓澡的,赚钱,还说也不会啥别的技术,只能干这个,还跟我说好好学习,以后找个坐在办公室的工作。我认识他十多年,我却从来没把他当做长辈尊敬过,即便他和我爸一个年纪,他孩子就比我小一点,我更觉得他像一个朋友。

后来他儿子也来投奔他,最开始也在澡堂搓澡,把他的技术学个七七八八,客户赞口不绝。可是他不想儿子也干这行,刚好常客里有人有点东西,直接帮他儿子进了电厂工作,当然不是走后门,也是实打实考进去的,但是引路人很重要就是了。他的儿子进电厂工作后,依旧坚持没事就来帮忙搓澡,他们和澡堂里每一个客户都谈得来,玩得开。

只可惜,最后这家店也没撑住,因为一些问题,就彻底关门了,说起来挺可惜,他总和我开玩笑让我上楼找小妹,我也知道就算我真去了,他也不可能真请我。但是,我始终没有上楼开开眼这件事还是蛮可惜的。

现在,我依旧会下澡堂,泡在池子里,看着一个个陌生人,也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身份,但是看着他们没有拘束的谈天侃地,我想,这就是理想国吧,一个阶级消解的国度,我真是爱死澡堂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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