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上的夜空温柔的将沙之城包裹起来,大厦上成层的霓虹灯点亮,水汽中弥漫着粉橙色的光晕。
莱拉挤身通过幽暗的巷子。天刚黑,就有喝高了的中年男人,胡子拉碴,蹲坐在门口,在亮着“廉价酒馆”招牌下的阶梯上,用英文高声唱着一首年代久远的歌。
“伽利略——费加罗——贵族大人!”
“我只是个穷人的孩子——没有人喜欢我;我只是个来自穷苦人家的可怜孩子——饶了这个怪胎一命吧……”
莱拉小心的绕过他,但经过时瞥了他一眼,因酒精而通红的脸上是一双朦胧的蓝色眼睛。这种基因突变最早发生在黑海区域,又随着农业革命流向北欧,经过一万年的演变后出现在这个纯正的高加索人身上,而他不知道,为何自己会流浪在这离先祖如此遥远的街道,也不知道唱着的是童年的哪首歌谣。
他只是醉了。
莱拉低头看了看小臂内侧的晶体屏,这是个小手术,很多人图方便就会去做。现在上边显示着水天街小巷的复杂地图,一个红点闪烁着,那是她自己。旁边的方形上用汉字标注着二百二十一号乙。她抬起头,两层聚合板房夹在歪歪斜斜的建筑中,二楼的灯没亮。
她按下门铃,过了两三秒,又按了一次。第三次时传来拖鞋在地板上的拖沓声,又过了半分钟的样子,门打开了一条缝。
隔着那层厚厚的合金门,探出头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她谨慎地微笑,询问着:“有什么能帮您的吗,女士?”
她看上去像是个雏儿,莱拉想,和大多数没有经历过战争的老人一样。老人的脸上因为笑容堆满了皱纹,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层灰雾,想来视力不佳。这让她略微放松了身体,挤出一个笑容,尽可能轻柔地说:“我找夏洛克·福尔摩斯。”
“夏利?”老人将门又拉开了点,莱拉能看见她穿着一件古朴的格子花纹罩裙,像是那种上个世纪提供私人室内清洁服务的女性都会穿的衣服:“我恐怕他现在不在家。”
家?莱拉敏锐的抓住了这个词。她保持着微笑:“我能在哪里找到他呢?”
“噢,他从来什么都不跟我这个老家伙说,用他的话说是什么来着……对,‘多嘴婆’”妇人友好地冲莱拉眨眼睛:“女士,你找他做什么?夏利在我这里住了五年,从来没有人来拜访过他……噢不,倒是偶尔、大概一两个月吧?会有一个罩着灰袍的黑发女士。说起来这家伙邋里邋遢的,还挺有女人缘……”她上下打量着莱拉,一半把她当成夏洛克的朋友在抱怨,另一半像是有点妇人直觉的好奇。
莱拉耐心地听着,红色风衣下的身体不安地动了动。任务似乎还没开始就出了些问题。
“嗨,J。”夏洛克说着,又灌下一口生啤:“你在吗?”
女性冷静的声音像是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
“我一直都在,先生。”
“也许你也想来点酒么?在这个——”他打了个嗝:“命运的夜晚。”
“很抱歉,但作为一个人工智能,我想我没有办法实际意义上品尝到酒。”
“酒——以水的形式流淌,像火焰的性格燃烧——”
“莎士比亚,先生。”
他趴倒在吧台上,声音模糊地从两臂中传出:“噢——莎士比亚,这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可惜——可惜早就已经被人遗忘干净了,除了你们这些人工智能——还有一些靠着基因手术苟延残喘的老东西……他还说过什么来着?J?”
“一个骄傲的人,结果总是在骄傲中毁灭了自己。”
但他已经昏沉沉地睡着了,一个字也没听见。
“H!喂,醒醒!”男孩的声音夹杂在酒杯相撞、合成器的DJ乐曲以及其他鬼知道是什么语音的高谈声中,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嗯……?”夏洛克艰难地支撑起脑袋,眨了眨眼睛,一个轮廓模糊的小个子在吧台后面,只比桌面高出一个头。好一会儿他意识到那是酒店的服务生,自己又在猪头酒吧睡着了。
“什么……事啊,小鬼?今天已经没有多余的小费了,阿帕——嗯,耶金——”
“阿金费耶夫。H,马上轮到你上场了,今天盘口的风向不好,老爹很不爽。”
夏洛克闭着眼,晃了晃脑袋,含糊地说:“时间。”
“20点51分,先生。”
“噢,也许——还不算太晚嘛?”
阿金费耶夫长着雀斑的脸上闪过一丝焦急,他将号码牌塞给夏洛克:“快去啊,马上!二号场地!今天是个大家伙,据说是从巴西利亚来的,完全改造的复合型机械腿,两枚独立的氢动力核心,移动起来像闪电一样。巴西人都叫他巴博萨。”他说话很快,而且一快起来舌头就仿佛又恢复了出厂设置,不自觉地带出了俄语口音:“敲了特!要我说这种把自己改造的跟玩具一样的胆小鬼,趁早滚回南美去!”他猛地一拍桌子,酒杯与灰白的合金桌面颤动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夏洛克站起来,笑着看着这个忽然激动起来的小鬼,用拳头擂了一下他的额头:“放轻松,达瓦里氏,我搞得定的。”
“看在你这么不爽的份上,我会揍他狠点,”他熟练地从吧台内侧抽走一支青岛,用牙齿撬开,对男孩比了个鬼脸:“所以,这个算你的。”
他看了看铝制的号码牌,用电镀着666号,背后是个巨大的猪头,刻的像个刚刚烹饪好的烤全猪,只差嘴里塞上苹果。
“真是个吉利的数字噢。”他啧啧着,晕晕乎乎地一边穿过磕着药蹦迪的男男女女,一边将新开的酒灌入口中。
夏洛克没有使用电梯,他跌跌撞撞地扶着楼梯爬到地下。后台不过三四平米,水泥砌的天花板中央挂了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四面墙壁都没上漆,弥漫着一股子塑料与汗水混合的臭味。他将号码牌扔给房间前的服务生,头也不抬的推门而入。
一屁股在地上坐下,他双手在外衣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一个透明小瓶,上面的标签被撕掉了,泛着淡黄色。摇了摇瓶子,拔出瓶塞,他倒出两粒药片,随手将空了的瓶子扔掉。
那是一种小小的晶体状圆饼,诱惑的酒红色,他把它们放在鼻子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额前黑色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不知道脸上是陶醉还是什么别的情绪,他盯着那宝石一样的小东西好一会,忽然一把扔进嘴里。
没有咀嚼,他直接吞了下去,将外套脱掉,躺在冰凉而毛刺的水泥地上,静静地感受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蜜蜂煽动翅膀,有节奏地聚拢、加快,紊乱的蜂群在飞舞中绘成图案。
世界晃动起来。无数细小的裂痕从四周蔓延开,八边形的棱镜交叠律动,他任由自己在其中飘荡着,感受每一根汗毛竖起,又变换成晶体管插满全身;酒精在皮肤下涌动,随着浪潮绽放出一朵朵翠雀,璀璨欲滴,闻起来像是浓郁的巴宝瑞香水——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沾满了粘稠的鲜血,正缓缓地流过指缝。
“你为什么不能就这样跟我离开呢?”有人双手捧着他的脸,温暖而旖旎:“就我们俩,远走高飞,抛开这一切……”
“我……不能……”他的声音宛如梦呓。
“先生,醒一醒。比赛开始了。”
夏洛克睁开眼睛,爬起身,身体不住地颤抖着。他在一人高的金属柜子上翻找,摸到一块潮湿的电路板、一瓶劣质的β型内啡肽和一卷绷带。他将绷带绕在双手上,分别在牙齿的帮助下打上蝴蝶结,然后拧开那瓶内啡肽,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怎样的一个——命运的夜晚!”他将瓶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先生,您现在的身体状况很差,不适宜进行剧烈运动。”
夏洛克因为浓烈的药味咳嗽起来。他从另一侧的门走出去,抬起手触碰着墙壁,嘟哝着:“别多管闲事,J。我可不想你变成那个多嘴婆一样。”
“使用这样的词汇来描述哈德森太太,是不公平的。先生。”
地下拳场的顶部环绕着亮白色的乙炔灯,嘈杂的人群中酒瓶起起伏伏,咒骂与喝彩,他觉得自己像一块海绵,不断吸收着这些污秽,头像是快要裂开。
一束更高的红光骤然打在舞台中央,将一个人照了出来。
“女士们——!先生们——!”
“欢迎来到——猪——头——拳击——!!”
“嗷——”台上的人群像野兽一样欢呼着。
“首先,出场的是——你们熟悉的——H!”老爹一挥手,一束光打在夏洛克身上,他还没从红冰里缓过来,耷拉着脑袋,慢悠悠地爬上拳击台,翻过围绳。
“而现在,我给你们带来——”老爹肥胖的身体激动起来像个热气球,“来自——巴西利亚的拳王——”
“三届改装拳击赛的王者————”
他憋红了脸,拉长嗓音,夸张地高抬起手臂:
“宙——斯——!!!”
人群沸腾了,欢呼声口哨声随着对面那个男人的亮相达到最高潮,他们疯狂地喊着宙斯的名字。
夏洛克这时才抬起眼睛,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和围绳,隐隐看见一个高大的轮廓越走越近,然后在台下停住了。
对方扔掉外套,露出其下流水一般起伏的肌肉线条,他缓缓地蹲伏,弯曲身体,如金刚怒目,小腿后方亮着蓝光的动力核心疯狂运转着。接着他如同火箭发射般一跃而起!直接越过了三米多高的舞台,他在空中的身形遮蔽住灯光。夏洛克抬头看到这泰山压顶似的一幕,瞪大了双眼,只喃喃地吐出一个词:“我X!”
他落地时整个方台都为之震颤。人群先是沉默,接着爆发出浪潮一般的欢呼。他抬起头看向夏洛克,方形的脸上挂着挑衅的笑容。
夏洛克扯了扯嘴角:“干活了,J。”
“正在分析人体构成。”
夏洛克慢慢地走向台中央,双方在裁判的示意下举起一只手,观众喧闹声更大了。
“机械改造程度百分之三十五,腿部完全改造,是泰西普公司2082年的速度型军用义肢,型号L378,单只双氢动力核心,数据上人体移动绝对速度提升2.3倍,短距离相对速度提升3倍。相应的,脊椎进行了钛合金加重;呼吸道也做了热导硅胶覆盖。未检测到生物改造的痕迹。”
“噢,那可真是个好消息。试着用简单点的比喻让我心里有个谱行么?”
“他像一只澳大利亚蜻蜓那样敏捷,像丹顶鹤的骨骼那样坚硬。散热像拉布拉多犬伸出舌头那样有效。”
在改造拳击赛为数不多的规则里,有这样两条,第一是拳击手的综合改造程度不能超过百分之五十;第二是改造部位不能包括手部。这两点保留了拳击对人类最原始的血腥与厮杀欲望的刺激。
夏洛克翻了个白眼,退回到角落准备,将脏兮兮的牙套含进嘴里。
“比赛——开始——!”
“神经增强一级启动。”
伴随着一阵痉挛,电流从他脑中迸发,世界在他眼中清晰起来。但就在这短短的一瞬,宙斯的拳头伴随着雷霆万钧的威势,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
夏洛克只来得及举起双手护住头部,这一拳击打的他整个后仰,险些摔倒在地。没有机会喘息,紧接着到来的第二拳直指他的腹部,疼痛传遍全身,但他不管不顾,只是挥拳反击。
“漂亮的右直拳!”老爹大声叫道:“H的反击正中宙斯的头部,打断了他的攻势!”
宙斯吐出一口鲜血,看向夏洛克,却是一怔,他的对手居然在笑着,即使身体还在因为腹部的神经束被重击而颤抖。他恼怒,双手对撞,机械腿发出引擎轰鸣,继续保持着功率,迅猛地扑了上去。而夏洛克摇摇晃晃地一个侧身闪过,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在增强模式下,提升的神经反射速度让他有种时间变慢的错觉,对手的攻击更加有迹可循。宙斯暴怒地转身,双臂打开到极限,如同一个大风车旋转,但夏洛克早已提前一步后撤步闪避,脸上还是那种满不在乎的笑容,他甚至挥了挥手,示意对方攻过来。
宙斯怒吼,脚下连动,数次变向后甚至产生了残影。这时头部的疼痛突如其来,眼前一阵恍惚,夏洛克发现自己追不上对方的速度,回过神来时,骨架粗大的拳头已经落在脸上,他脸部凹陷,重重地摔在地上,嘴角淌着血。
“击倒!仅仅三次攻击,宙斯就击倒了对手!”
“10!9!8——”老爹倒数着,观众爆发出欢呼,宙斯在咆哮。而夏洛克此时什么都听不见,脑海里一片空白。
我的心之所在是个空洞。
“——5!4!3!”
他用胳膊支撑起身体,爬了起来,耳中一片嗡鸣,好不容易才将眼前花花绿绿的残影看清。
倒数停止了。宙斯的攻击如同骤雨狂风,将夏洛克打得歪歪斜斜,在L378的帮助下他的脚下频率不仅快而且变化幅度极大,超过九十度的攻击角度让观众都有些晕头转向。夏洛克不停地旋转着身体,防守着,却迟迟等不到J的回应。
又一次的左勾拳攻破了防守,将他狠狠地击退在围绳上,他吐出满是鲜血的牙套,口齿不清地说:“J?还没准备好么?”
“先生,在长期酗酒与服用红冰后,现在您的身体状况不能承受进一步的增强刺激。”
“别给我讲这些废话,二级增强,现在!”
“先生,这会造成不可逆的神经损伤。”
“快!”
没有回应。
“华生——华生!你在吗?!”
可是没有人回应他。神经质般的,他大喊着,挥舞拳头还击,毫无章法。宙斯不慌不忙地戏耍着他,观众发出哄笑,看着他的身体像个沙袋一样被抛来抛去,被扔在地上。
夏洛克挣扎着摸了摸自己的脸,麻痹的手指感受不到任何东西,脸上火辣辣的,也感受不到手的触碰。整个世界好像忽然远去了,只丢下他一个人,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是这样啊……
我又倒下了。
最后映入他眼帘的,是一抹红色。
带着乌鸦面具的女人突然出现在舞台上,面对着高她一个头的宙斯,撩开的红色风衣下,剑柄若隐若现。
观众们都被这场面搞蒙了,一时间没了声息。老爹正快步赶来,似乎想要恢复比赛。
“你是谁?”宙斯说,身体剧烈的起伏着,感到呼吸越来越困难。
黑色的乌鸦一步步靠近他,每走一步宙斯就随之后退,他眼里满是那张面具——窄长而弯曲的鸟嘴,边缘布满黑色的羽毛,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名字。
“你——是他们?”宙斯叫道:“你是他们的一员?你来找我做什么?我没招惹你们!”
“留下你的腿。你可以在今天结束之前离开这座城市。”女人淡淡地说,回头瞥了一眼呆立在台下的老爹。老爹连忙摘下帽子躬身,不住地点头。其实他并不清楚对方是谁,但宙斯如此恐惧……他知道这座城市本就很多状况,在这里生活了大半辈子,在平民窟里摸爬滚打,练就的,是对危险的绝对敏锐。
“我……”宙斯正准备说些什么,女人拔出了她的剑,银色的剑刃只在灯光下闪烁了一瞬,那一瞬他骨寒毛竖。像一位拳击手即将被重拳击中面部时那样,他后仰身体,用最快的速度向后倒去。
然而宙斯只是直挺挺的摔落在地上,在他眼前,机械腿上的核心缓缓熄灭,随后倒地,发出第二声声响。
他张大的瞳孔死死地盯着那张面具,一身冷汗,却连逃跑都做不到,只能强忍着恐惧,双手勉强撑起身体。可是那乌鸦根本没在看他,女人的剑柄又隐没在风衣下边,她走到夏洛克身边,一脚踢在那个昏倒在地的人身上,见他没有反应,又多踹了几脚。
“真是个废柴。”她喃喃,抓住他的衣领,一把拎起,将他扛在身上,径直向出口走去。
经过宙斯身边时,她停顿了一下,想了想,将肩上的夏洛克换到左手,右手拖起已经与主人分离的L378,在白色的合成大理石上划出两条铜色的痕线。
他在垃圾堆里醒来的时候,天空正下着雨。
挣扎着翻了个身,他从一台老式电玩机上摔下来,脸蹭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
这是在酒吧的后门,与对门一家游戏厅共享的垃圾场。夏洛克睁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漆黑的夜空。雨水落在他眼里。
好久,像是恢复了几分力气,他爬起身来,随手抹去脸上的血和泥,在外套上蹭了蹭,正准备离开,却看见一个人站在巷口。她撑着透明的胶质伞,仰着头,目光穿过伞面上流淌的雨水,红色的衣摆与小腿被打湿,整个人纤长而挺立。她虽然就站在在雨中,却显得那么遥远,明明只是在发呆,却像一位孤高而失意的公主。
莱拉转过头来看着他:“夏洛克·福尔摩斯。我一直在找你。”
“我不认识你。”夏洛克说,一瘸一拐的想从她旁边绕过去。
“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调查你。我了解你的过去,清楚你的现状,当然,也可以决定你的未来。”莱拉并不看他,只是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夏洛克骂了一句,理也不理:“随你的便,女士。现在我要离开这个脏兮兮的地方,去好好睡上一觉。”
“为什么不直接给自己一个痛快?”她忽然说:“与其活在悔恨与痛苦的回忆里经受折磨。”
夏洛克没有回头。
“或者……我可以提供给你一个更好的选择。”
“天灰。它又出现了。”
夏洛克停下了脚步,摇摇晃晃地转过身来。
“不要提那个名字。”
莱拉向他走来,靴子踏出一朵朵水花:“怎么?你很害怕它?”
“我害怕它?”夏洛克笑:“我为什么要害怕它?”
“是它让你堕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的,不是吗?”
“但是它的结局比我凄惨百倍!我们锁定了它,找到了它,删光了它的扩展程序,将它从网上赶了出去——最后那台破烂的主机被我亲手一枪打爆了,你说我会害怕它?”
莱拉看着他:“我刚刚说了,它又出现了。”
“这不可能。”
“别骗自己了,夏洛克。”莱拉幽幽地说:“你很清楚,那场战争最后失败的是谁。”
夏洛克感到自己的头又痛起来。
薇薇安——脱出!——快脱出!
药的作用还没消掉罢了,他对自己说。
他感到眼前一阵恍惚,莱拉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伞面上折射着背后的灯光。
她嘴角扯出一个难以称得上笑容的弧度,缓缓地说:“我说了,我可以提供给你一个更好的选择。”
“飞翔……”她将伞柄递了过来:“还有复仇。”
房间里,夏洛克睁开了眼,他感受着自己身上传来的酸痛,凝视着沉默的黑暗,这是一道固定的仪式。等待完成后,他坐起身。
他的小小套间没有窗户,天花板上的悬挂的一只灯泡是唯一的光源,此时正幽幽地亮着,映得夏洛克脸上明暗变化。他的脚步声很轻,像是幽灵在古老的城堡间滑行,他打开房间里最显眼的那件家具——一台两人高的合金柜,将里面的衣服随意拨开,熟练地摸索到了那块旋钮。
嘀嗒嘀嗒,撞针在寻找它的位置。嘀嗒嘀嗒,时针在回到过去。
这堵墙面向南边的后街,早年曾是巷子里那座泰迪垃圾回收场的办公室,泰迪母公司十年前破产后,所有设施都被随意贱卖,哈德森太太她曾经的丈夫,出于好心,将这栋还算牢靠的板房买了下来,让妻子安顿在此,自己则一心投身到事业中去。随后发生了很多事,帮派斗争,枪战,总是那些差不多的事,留下哈德森太太一个人,总算拥有一套房子,靠着出租房间,身体健康,勉强维持生活。
齿轮落位,发出令人舒适的清脆响声。夏洛克滑动面板,柜子后的墙壁随着之移动,一个额外的龛室显现出来。
“今天晚了点,抱歉,薇。”夏洛克说着:“昨晚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我险些成功了。但,我恐怕计划必须要推迟了。”
他打开开关,灯光点亮,容器里的女孩沉沉的睡着,在淡蓝色的营养液中,她的脸庞素白而沉静,黑色的长发如海藻般飘散开。即便在这种诡异的环境下,依旧美得让人惊心动魄。
不大的空间被改造成了一套设备完全的维生系统,各类的管道与监测装置来确定女孩的生理状况。从数值上可以判断出,除了心跳与呼吸相当微弱,新陈代谢缓慢,其他一切正常,与睡眠时的一般人无异。
“对了,有一件事必须跟你说。有人告诉我,天灰还活着,在某个地方活蹦乱跳。虽然只是可能,但我必须要去确认,我绝不会让这个家伙有可能性这种东西。”
“那个来找我的家伙似乎很不简单,我的芯片出了点问题,没能够判断出她的身份。但她肯定是从上边来的人,惊动到上层,天灰这些年真是没有白费功夫啊……像棋手一样,先布局,再落子,‘胜兵先胜而后求战’,真是它的风格,哈哈。”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真让人伤脑筋啊,明明我们一起已经解决掉它了。这一次没有你,我要怎样才能做到……”
夏洛克闭上双眼,前倾身体,触碰着容器上的玻璃,额头与女孩相抵。
房间传来轻轻地叩门声,夏洛克将一切收拾妥当,起身开门。
“噢!夏利?”哈德森太太显然没指望他会醒着,显得十分惊讶:“很抱歉打扰你,但有位女士来拜访你,已经等了一个早上了,我必须来碰碰运气。”
夏洛克越过她向客厅望去,莱拉正端着茶杯,唇上涂了些釉色,轻轻吹拂着锡兰红茶冒出的热气。她还是那套标志性的打扮,红色风衣将她的体态衬得修长,头发高竖成马尾,露出瓷器般白皙的脖颈。
敏锐地注意到夏洛克的目光,她回头,点点头示意之后,又继续专注到茶桌上去了。
“稍等一下,女士。”夏洛克望向女房东:“也十分感谢你的打扰,多嘴婆。顺便一提,我的早餐在哪呢?”
“噢!”哈德森太太面带愠怒:“如果你还能将它称作早餐的话。真是失礼。”她转身对莱拉躬身,抱怨着下楼去了。
夏洛克回房冲了个澡,穿戴整齐,在洗漱台上花了些功夫整理他那乱蓬蓬的头发,之后犹豫了片刻,还是将那条闲置了很久的领带打上。做完这一切后,他拿上大衣出门,房门在身后关闭。
“你的伤,已经没事了?”莱拉望着在对面坐下的夏洛克,将茶杯搁在桌子上,问道。
夏洛克自顾自地往他的茶杯里塞着糖块,倒入红茶,又加入牛奶,用茶勺搅拌着,头也不抬:“小伤而已,昨晚回来用酒精涮了涮,贴了云南白药,已经不碍事了。我知道附近有家药膏做得挺不错的货铺,你有机会也可以去买一副来备用。我们这这种人嘛,备着药总是好的。”
“昨晚有些失礼,我很抱歉,”夏洛克忽然抬起头看向莱拉,神色认真:“还有,如果不需要的话,能把你的那份糖块也给我吗?”
莱拉歪了歪头,将自己的那份糖块也推了过去:“那么,既然一切正常,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吧?”
“当然,女士。‘简洁是智慧的灵魂,冗长是肤浅的藻饰。’”夏洛克将糖块扔进嘴里,然后紧了紧领带:“请直说,女士,并且务必将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