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车轶事(1)
一辆马车行驶在颠簸、破败的小路上,这条路已经很久没有人踏足了,路旁的树木因为曝晒而扭曲,杂草肆无忌惮的生长着,蚕食其他植物的生存空间。走惯了平坦大路的马显然不适应这条小路,它喘着粗气,想把马蹄落在稍稍平整的土地上,以稳定自己的躯干。但刻薄的车夫并不想让它这么做,他挥动手中的鞭子,用尽全力向马挥去,鞭子划破空气的声音与马的嘶嗌混杂在一起,为这荒凉的小路增添了一丝生气。
车夫焦躁的揉搓缰绳,任凭碎屑与汗水落在身上。他意识到这么下去他很难完成上头的任务,任务失败后的体罚尚可接受,他对自己的体格一向抱有信心,但是后座上那位“贵客”迫使他放弃了接受惩罚的念头,他有预感,如果不能按时抵达目的地,他可能会失去【黄衣】的职位。
想到这,车夫感到阳光越发灼热了。他啐了一口唾沫,大喊道:“混账!先前的草料你都吃到哪里去了?再快一点,迈开蹄子,如果不能按时到那块破地方,我就把你宰了,废物!”
纵使车夫叫的再大声,马依旧按着自己的节奏走着,不快不慢,偶尔发出嘶鸣作为回应。
“混蛋!”车夫拿着鞭子的手攥的越发紧了,骨骼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环境下显得十分清晰,鞭子划破空气的声响不绝于耳,鞭子击打皮肉的声响一次大过一次,车夫恨意越发高涨,难以排解,且在烈日下变本加厉。
“请安静,先生,”马车载货区的“贵客”发话了,“你再这样也无济于事,依我看,这辆车的速度已经到头了。况且,如果要我一路听着皮鞭的抽打声,那我宁愿这辆车慢一些。”车夫难以根据“贵客”的声音判断其性别,可能是他带着面具的关系,不过倒也因为那副毫无特点的面具,使车夫知道他也是黄衣内的人。
“可是,先生,你也不想迟到吧?”车夫尝试为自己的行为辩解道,“如果今天不能到那鬼地方,先不说我,就算你,大概也是逃不开惩罚的吧?”车夫觉得阳光开始刺穿自己的皮肤,灼烧自己的血肉,他越发急躁了,手中的鞭子没有停下的迹象。
“但是,就算我们真的不能按时抵达,又有谁知道呢?”“贵客”漫不经心的把粘在衣服上的杂草一点一点摘下来,慢慢的放在手掌上,彷佛一切都与他无关似的,“那个村子很远,连最爱多管闲事的督察队都不会去。监管人员大抵也是混吃等死,说不定连我们到来的日子都忘了。”
“先生,如果你认为绕着训练场跑上几十圈,顺便月末连一个子都拿不到很有趣的话,那我无话可说。”车夫挥鞭的动作却渐渐减慢了,或许是对这种机械重复的操作感到厌烦,亦或是认为“贵客”的话有几分道理,心中开始抱有几分侥幸。总之,不久之后,四周终于重回寂静了。
“对,放轻松,想想,就算我们真的迟到了,你也有大把的理由搪塞过去,黄衣上面一向如此,在‘通情达理’方面,他们得心应手得很。”
车夫感到阳光似乎没有先前那么灼人了,小路上微风轻轻拂过,带来一丝难得的清凉。
......
乘车轶事(2)
虽然车夫接受了他的提议,但是单调的马蹄声与马车车轮的挤压声对于他来说不比鞭子的抽打声悦耳多少。他慢慢的回过头,希望找点话题缓解这尴尬的氛围。
“你是白衣那帮人,对吧?”车夫开口道,“不介意我我发发牢骚吧?”
“我和你在同一人手下办事,这点你不是很清楚吗?况且,我看你早已有答案了。”他这么说道,表示对车夫的回应,“如果你想讲讲故事的话,请随意,当作无聊旅途上的解闷倒也不错。”他随意挥了挥手,示意车夫可以开口。
于是车夫从陈芝麻烂谷子的小事一直聊到国家的制度,抨击上层对他的压迫,鼓吹自己如何有才华,却无法得到发展,最后落得在黄衣打工云云。在长篇大论过后,或许是听众并没有反驳他,使得他有些飘飘然,说道:
“其实,我对白衣没什么好感,我认为他们是一群仗着有点本事,就瞧不起别人的家伙。你看,我们这帮人哪有单独行动的道理,不都是得听领头的话,还得整天往各个城镇巡逻,一整天啊,一整天!倒是他们,连个领头的都没有,可以自由行动,估计放个屁都不会被人注意,而且休息时间都可以自由安排,估计不干活的时候都在哪里风流吧?毕竟拿着那么多的钱,不找个地方好好快活怎么行?”他越说越兴奋,口水飞溅,在表达看法的同时也包含了恶意的揣测,全然忘了后头的人便是他口中所描述的一员。他的手时不时举在空中挥动几下,又向地面下指,一直讲到喉咙感到干渴,才让自己的嘴皮子休息。
“想象力丰富。”白衣的嘴角微微上挑,“这些话对我说说就行了,在其他人面前这么说的话,不出几天,你大概被长枪刺穿,挂在训练场的大门上,晾个三天三夜吧。”他把“刺穿”的声调拉的很长。
车夫听出话中的意味,赶忙开口道;“十分抱歉...我太放肆了,您就权且当作玩笑吧。”车夫用手向嘴巴画了个“X”,表示自己会克制住冲动,专心驾车。
在车夫停止自己的抱怨后,空气好像渐渐凝固了,只有马粗重的喘气声与马车在颠簸下发出的“吱嘎”声回响着。
过于安静的环境,可能是厄运的前兆。
当车夫拿出随声携带的水壶,准备缓解自己的口渴时,伴随着空气刺耳的撕裂声,一只锥状物击穿了车夫的水壶。若不是白衣一把将他往后扯,那空中打着转的水壶与飘洒的水,可能就是车夫的脑袋与血液。
看见被击飞且贯穿的水壶,车夫感到了一股寒意侵袭全身,在看到死亡距离自己如此之近时,即使是经过训练的他,也不免发出类似孩童的尖叫声,并且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倒在草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立马翻起身子,不管在身旁的白衣,纵身一跃,竭尽全力跳开马车,扑向杂草丛,希望借这些高大且密集的杂草隐藏自己的身形,从中获取一丝生的希望。他一边用手极快的拨开杂草,一边竭尽全力迈开步子狂奔,纵使野草划伤了他的皮肤,割破了他的衣服,也丝毫没有停下的念头。
看着消失在杂草丛中的车夫,白衣感叹道:“我倒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体型的人可以跑的这么快。不过上头为我提供的人都是这种货色,也难怪会让我到这鬼地方调查那帮人,毕竟都这种人是难堪大用的。不过,这次袭击确实不错,力道、速度接近合格,但是,”白衣站起身子,拍了拍衣服,顺手将另一支直指脑袋的暗箭击成碎末,“偷袭失败,就应该暂时退避,等待下一次机会。外行人妄想用这种简单的‘魔力应用’干掉我,简直是笑话。他们已经暴露了自己的位置,却还想一而再再而三的出手,大概是把我和那个逃兵混为一谈了。”
......
乘车轶事(3)
顾不上口渴,顾不上炎热,这个可悲的车夫只想尽可能的逃离那辆马车,逃离死亡。
他不知道狂奔了多久,直到视野内杂草覆盖了绝大部分区域,他才感到自己已经甩开了马车一段距离。他开始渐渐放缓脚步,减缓体力的消耗。他在空隙之余贪婪的呼吸着空气,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断跌落,衣服上满是被野草撕裂的痕迹,手掌尽是鲜血,甚至脚上的草鞋也因为不间断的狂奔而解体了。在持续小跑一段距离,确保后方确实没有人追赶的迹象后,他倚靠着一棵枯木,开始抱怨起来。
“为什么,我只是想接个简单的活,我就是不想巡逻,偷个懒而已!怎么会遇到这种事情!”车夫用手重重的捶打着树干,“为什么要这么惩罚我,老国王啊,保佑我吧,我想活着回去,我的柜子里还有一瓶好酒没喝,还有小姐在等我,我想回去!”抱怨声逐渐化为呢喃,呢喃化作雌哑,消失在杂草从中。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男性凄厉的惨叫,穿过厚厚的杂草丛,传入车夫的耳朵里,引得他下意识的回头,发现惨叫的来源正是马车的方向。在回头的同时,他瞥见一柄拖着长长赤色慧尾的枪掠过,好像拖拽着什么向这俯冲而来,随后牢牢的固定在了树干上。
......
大抵因为接二连三的变故,车夫先前的恐惧竟逐渐消失了,原先因为恐惧而颤抖不已的躯体渐渐变的僵硬,先前眼神中的对生的渴望、对现状的厌恶被那柄枪击个粉碎,只剩下对眼前景象的惊异,在短暂的呆滞后,他机械的向那句尸体挪动着,希望能离那具尸体更近一些,死者的惨状在车夫的眼球上倒映着:他的心脏被枪头贯穿,血液顺着枪杆流下,一滴一滴的点在地上。这个可怜人的眼皮并没有合上,以常人不可能的幅度瞪着双眼,眼中的光芒早已暗淡。
“喂,驾车的,该上路了。那匹马不听我的,它可能需要几鞭子提提神。”草丛中传来了难分性别、语调中带几分戏谑的声音。白衣拨开杂草向车夫靠近,车夫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定在原地,呆呆的望着那具尸体。
“这种景象对于你们来说不是常态吗,怎么表现的像个女人一样?黄衣卫队不是以保护臣民为己任吗,给我清醒一点,废物!”说罢,白衣向车夫的膝盖狠狠的踹了一脚,车夫才从呆滞的状态回过神来,瘫坐在地上。
白衣依旧带着那副毫无特点的面具,不过面具上多了些许红斑。他向边上瞥了一眼,看到了自己的“杰作”。白衣走上前,观察着死者的躯体,偶尔在死者的衣物里摸索着什么。恍惚间,一旁的车夫在彷佛透过面具看到了他脸上的向上弯曲的嘴角。
在白衣检查完那具尸体后,低下头自言自语道:“他的身上没有大学的印记,甚至连最基本的身份的证明也没有。但是他却可以释放魔力,甚至可以放几个像样的法术。”在短暂的沉默后,他补充道:“这里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要麻烦的多,这片偏远的土地已经变成了危险的摇篮,看来老国王的威光并没有辐射到这里。”
在感叹之余,白衣目光好像被什么吸引住了,他从尸体靴子的夹层中中抽出一本小笔记本,封面上印有大学的标记,里面夹着一张收据。
在白衣扫过一眼收据后,“好吧,我大概知道是什么情况了,以这个现状来说,莽撞的调查反而更危险。”他转过头对车夫说:“你这个逃兵,我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现在暂且不会去追究你的责任。但是作为交换,现在给我立马调转方向,带我回到王都,否则,你就会和树上的那位一样,吊在那里直到被野兽之类的玩意吃掉。”
车夫并没有拒绝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