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巷轶事(1)
在王城的集市里,除了那些站在阳光下叫卖杂货的商贩外,也不乏站在巷口的阴影中兜售非法商品的黑商。不同于小贩为了招揽客人的竭力叫卖,他们有自己的固定客源,在各路来宾中也其中不乏上层的贵客,也多亏这类人,这些非法兜售者在面对黄衣的搜查时,他们们总能提前一步逃之夭夭。
一位混混像往常一样站在小巷旁,等待着与客人接触。他拨弄着手里的硬币,时不时用眼睛的余光确认四周的人:站在棚子下叫卖的鱼贩子;与商贩争吵以至于唾沫横飞的平民;穿梭在拥挤的人群中购买必需品的下人;蹲在人群边缘、聚集在一起流着臭汗的苦工们,鱼龙混杂,却唯独不见目标的出现。
“太久了,真的太久了,”混混对着巷子的阴影说道,“那个人并不是第一次和我们做买卖了,就算接头地点变更,过了这么久,也应该到了。”
“再等一会。”深处阴影中的是一位黑商,他表现出比混混更加老练的姿态,简短的回答道。
“最后一会,”混混把硬币抛起,随后稳稳的接住,“最近黄衣查的很严,狗耳朵也多了起来。眼下这个情况,不排除他被他们发现了。”
混混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眉间紧锁。他知道自己从事的行当在这个国家并不合法,并且称得上是罪大恶极,所以这是他最后一次涉险参与交易,在做成这一票后,他打算离开这座城市,在偏远的村子开一间酒馆,度过余生。他打小便是一个普通人,如果他没有认识身旁那个人,他大概也会像他的父母一样,普通的活着,普通的死去。他也曾幻想过自己如果有幸进入大学,那么他现在应该是一个艺术家,正与上流社会的人士谈笑风生;或是受到魔力技艺商会的聘请,为他们猎杀魔兽,收集属性结晶。不论哪一个行当,都会比现在风光许多,赚的钱也更多。
可惜人生并没有如果,他记得小时候大学的人曾造访过他生活过的村子。面对他们展示的那些精湛且美丽的魔力技艺,村子里的人无一吝惜自己的赞美之词,眼神中尽是向往之情,唯独自己看到了那些人面对村民的鄙夷的神态,那种神态与大人面对害虫时摆出的神态如出一辙。当年幼的自己向那些人表明自己对魔法的向往时,他们所吐露的词汇简直把自己贬到了地里,“呆子,无能者,穷鬼”这些都是他儿时平时不曾听过的词汇。时至今日,那些人的嘴脸依旧刻在自己脑海中,难以消磨。
纵使自己在集市的外环,鱼贩的腥臭味也依旧浓郁。或许是错觉,他感到阳光越发强烈了。
“他来了。”阴影里的黑商说道。
“我看到了,需要向他示意吗?”
“不必,他已经看到我们了。”
混混盯着那位客人,后者正准备穿过拥挤的人群。或许是阳光过久的曝晒使他的神智有些恍惚,在他的注意力松懈的一瞬间,那位客人便已穿过人群,站在巷子的阴影里,自说自话的谈起交易。他看到同伴示意他继续监视四周,以防意外发生,后者则向巷子的深处走去,直至阴影完全覆盖黑商与客人的身影。
阴暗的巷子深处与被太阳照耀的闹市完全不同,巷内堆满了废弃的木箱与被不市民需要的废品。青苔在石砖的夹缝内肆无忌惮的生长着,甚至撕裂石砖的表面以博取更多生存空间,形成一道道骇人的暗绿色的闪电,一直延伸到由石块铺成路面上。霉菌以肉眼可见的规模附着各类废弃物上:腐烂的、内脏外露的死鱼;尚未吃完的餐点;动物的死尸等等。黑商与客人的脚边不时有老鼠窜过,发出令人生厌的吱吱声。
他们在由两组木箱堆成的屏障后停下脚步,期间他们踩到了不少垃圾。
“我要的石头呢?”客人问道,他的语调中带有些许不满,大概是因为对新交易环境的厌恶造成的。
“这里。”黑商答道,并从身后取出一个袋子,举到客人的面前晃了晃,随后将袋子掷到对方手中。
客人熟练的解开袋子上的捆绳,从中取出一块呈无色透明状的结晶,举到视线高度,眯起双眼欣赏着。在黑商看来这批货物足以抵消客人对新环境的不满。
望着结晶,客人的嘴角不禁微微上扬。黑商早已预见这一切,他知道这位客人对这些石头有着自己不了解的情感。只要好好利用这份情感,自己飞黄腾达的日子并不遥远。但对方的一番话,不禁使他打个寒颤。
“很好,你们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这次也一样,”客人并不掩饰自己愉悦的情感,他收起结晶,把袋子系在腰间。但愉快的情绪仅仅在他的瞳孔中停留几秒后,便如遭遇海上暴风的小船一样瞬间倾覆,消失不见,他转而用连黑商难以洞察其中情感的冰冷语调说道:“不过,我希望你们能摆正自己的位置,懂吗?摆正自己的位置。你们很幸运,找到我作为客户,而我可以为你们提供安全的保障,就像老国王庇护这座城市一样。不幸的是,最近我们内部有一些传闻,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黑商赶忙说道:“十分抱歉,我并不了解,但我们知道如果没有您的帮助,我们不可能这么一帆风顺,因此我们对您的敬意远远胜过那些黄衣。”
他本希望借这句话缓解对方的不满,却反而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盒中的名为死亡的灾祸开始显现,充斥着整个小巷。
“是吗?我怎么确定不是你们感到翅膀足够硬朗,想开始另辟新商路呢?我的朋友被未登记的施法者袭击了,而那位施法者付出了相应的代价,我的朋友从那位施法者的身上发现一张十分有趣的纸条,十分有趣。”他向前踏一大步,站在黑商的面前,尽管黑商的个头比他更高,体格比他更强健,却紧缩头颈,回避着对方的目光。不安、惊恐的情绪在他的每一个毛孔生根发芽,这个场面就像一个巨人畏惧一个侏儒一样怪异。
“除开基本的生活物资外,一箱属性结晶,数十本大学的‘魔法技艺’手抄本,甚至还有一根符文杖。请问你要怎么解释这些东西,我可爱的商人?看啊,我讨厌做‘评估所’那些麻烦的调查问卷,最后只能在商会购买拇指大小的属性结晶,所以我找上了你们。一开始我们确实很愉快,十分愉快,我为你们提供帮助与钱,而你们为我提供结晶。多么美好的时光啊。可是现在呢,我发现亲爱的朋友正在为‘不安定分子’提供物资,让他们在万里开外的乡下做土霸王。天杀的!难道安安心心收着白衣的俸禄让你胃口大开,迫切找其他途径填充你那可笑欲望?”
每说一句话,白衣便向黑商迫近,白衣每靠近一步,黑商便向后退却几步,直到他发现自己的脊柱完全紧贴满是青苔的墙体。
“亲爱的,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交易了,最后一次。感谢你一直以来辛勤的付出,我会铭记你为我提供的便利,眼下,请你为了国家安全,为了我的俸禄,乖乖的睡一觉吧。”
黑商看见白衣腰间的短刀刀刃寒光粼粼。
......
街巷轶事(2)
他看见搭档倒在木屑与各类垃圾之间,心脏处立着一把短刀,而凶手正端坐一旁。
他感到自己的心脏、脉搏正在加速跳动,身体不断暗示自己尽快逃离这里。但是凭借以往的经验,他抗拒着恐惧所带来的种种下意识行为,努力俯下身子并尽量将身体靠近墙体,任潮湿的墙体浸湿他的衣服。他捏着喉咙,压低声线,以免因恐惧而颤抖的声音外露,做好与对方谈判的准备。
“请问这批货有什么问题吗,值得您如此出手?”他尽可能精简句子,以免暴露自己话中的情感。
“你是黄衣还是大学?”面对自己的提问,对方仅抛出这没头没尾的句子,并没有回答问题的意向。
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
‘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这个人才刚刚杀死了我的搭档,现在又在询问我的身份?我们冒着风险给他提供违禁品,最后却落得这种下场?该死......等等,我记得这个人好像是白衣的一员,就算不是,也是和黄衣那帮人沾点关系的家伙,如果向他这种身份的人购买这种违禁品,绝对没有好下场,他一定会先被敲碎四肢,挂在城门上...我应该尝试一这点和他交涉,只要证明我对他有一定的威胁,他就可能会放过我......不对!不对!在这个该死小巷里我不可能逃的出去,在我双腿迈开的瞬间,他就会用那把刀杀掉我,他已经把刀握在手里了,这么做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他决定顺应对方的想法,尽可能回答问题,就算喉咙下不安的情绪使他反胃!
“哪一方都不是,我只是个普...普通人。”他对自己表述感到懊恼,希望对方不会因为自己因恐惧而颤抖的话语而怀疑自己。
凶手歪着脑袋,绕开那些碍眼的垃圾,将视线集中到他的手背上,随后漂移至他的眼睛。
面对凶手的注视,他感觉有什么类似于刺剑的东西贯穿了自己头骨,正在透过孔洞翻动着自己的大脑,调查着自己最深处的秘密,他感觉自己的脖颈像大理石一样沉重。在承受对方的目光的同时,他感到暗处的老鼠的叽喳声、蚊蝇在腐烂物上废物所发出的振翅声、不知名动物因穿过各类废物发出的刮擦声一时间全部涌入耳朵里,冲击着鼓膜,直捣大脑深处。
仅仅过了一瞬间,那些声音戛然而止,一切又重回平静。
他听见了对方微微的笑声。
“确实,不仅如此,你还是个软蛋,十足的软蛋。”凶手咧着嘴,看来他并不准备顾及对方的感受,“很好,非常好!你猜猜,如果你刚才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会是什么下场?告诉你,我会先给你那不听话的嘴来上一巴掌!”他举起手,做出扇巴掌的动作,就像真的有人在他面前一样。
“然后,让我猜猜,你前面是在思考着什么,对吧?我猜内容不过是想借我是白衣的成员之类的威胁我。不过,如果你这么做了,你会立刻像他一样躺在哪里,永远躺在哪里。”
“白衣,你真的白衣?”他缓缓的重复道。
“对,白衣!怎么,你才知道我的身份吗?看来你不只是一个软蛋,还是一个笨蛋!我奉劝你趁早别做这一行啦,你缺少必要的眼力。”在白衣大肆嘲笑的同时,他顺便从腰间取出一小袋金币,丢到混混的面前,金币与石砖路面发出的碰撞声与白衣的哂笑混合在一起,在巷子内回荡。
大约几分钟后,白衣终于停止了嘲笑。
他用手指着袋子,“喏,这是钱,你还认得出来吧?看你僵硬的像石头一样,脑子大概也一并石化了吧?你这种人不适合做这行当,在我看来,你就是一个普通人,普通到随处可见。而且,你已经身处黑水的边缘,再走几步,可就没有回头的余地喽?”
又是两者目光短暂的对视,他却感觉时间已经过了很久。
白衣了无兴趣的挪开目光,撑起双臂,使自己站起身子,他从腰间袋子里取出一块结晶,举到眼前欣赏着。在他看来,忧患排除后,眼前所发生的一切都不及手中的石头珍贵。他踱着步伐向出口靠近,他的身形在阳光下逐渐清晰,最后没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消失不见。
他看着白衣远去的身影,情绪慢慢平复。他想伸手去取面前的金币,却发现自己的下本身因为长时间的保持半蹲的动作而麻痹,身体失去平衡向前倒去。他的面孔紧紧的贴在冰冷的地面上,眼神紧盯着巷子的出口。
不久后,一家新开的酒馆坐落在距王城不远的城镇里,沐浴在老国王的威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