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五更,尖锐的啼叫声隐入清晨的薄雾中,这座规模中规中矩的镇子开始慢慢活动起来。黄衣的战士们聚集在距据点不远处的树林外。他们正检查着贴身的装备,手中的铁制刀刃闪耀着锋利的寒光。战士们身着皮质护甲,点缀着镶钉作为装饰,他们把特意显露护甲上的伤痕,作为功勋的象征、对敌人的威吓。
正常而言暴露护甲脆弱的地方是十分危险的行为,但总有一些胆小鬼面对累累的疤痕会感到恐惧。就像那些黄衣的新兵们,每每看见那些袒胸露乳展示伤疤的老兵们展示所谓的“勋章”,都不免露出胆怯且敬畏的神色。或许老兵们把军营的作风带到此处略显愚蠢,但这行为确实能为他们增加些许自尊与勇气。当然,如果他们能把那些危害平民安全的害兽当作新兵一样轻松制服,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安里在人群的边缘,打磨着长剑。除了那因为一堆人聚集而在上空汇聚的臭汗这一原因外,他个人也不喜欢那些耀武扬威的老兵。
与其迎合那些人,他更希望自己的武器足够锋利,最好可以轻松划开野兽的皮肉或是斩下它们的四肢。他还用破布制的绑带把自己的手臂、大腿一圈圈的缠绕起来,直到完全掩盖他四肢上骇人且怪异的疤痕。考虑到意外情况,他在自己的护具下额外加装一块铁质胸板。又从行囊中取出最锐利的匕首置于腰间。以及防止迷路作为记号的谷物和一小瓶不知名植物制成的膏药,这些东西是他一早在镇子里购置的。
向镇民购置的物资相较于王城便宜许多。安里开始理解为什么那些老练的战士或是士兵喜欢冒着被黄衣抓捕的风险出城购置物资。毕竟这些冒险的必需品是一笔不小的开资,对于那些连糊口都困难的家伙们来说,能省则省是他们不能动摇的信条。
一阵嘈杂后,黄衣们分成几组,踏进薄雾中的树林。他们准备按照计划行事:将树林划分为相应的区域,每队人马巡视负责的区块,清理那些危害镇民性命的害兽巢穴。不过,虽说是按照计划行事,依然会有一些“刺头”无视计划,和那些臭味相投的伙伴凑在一起。就像那些地痞流氓们会自发的聚在一起一样。
不少黄衣们对这种一年一次的活动怨念颇深,他们认为清理害兽犯不着这么兴师动众。
几年前,以贵族为首的一派人也是这么认为的。他们大放厥词,扬言如果把巡逻而耗费的人力物资,派发给周边的城镇作为发展资金,那么每年所上缴的税款会比现在多得多。这么施行后,各地上缴的税款确实有所提升。但随之而来是各地自卫队上报的因各类野兽而丧生的死亡名册。直到这些名册堆满了负责民生的官员的桌板;百姓怨声载道、游行示威之际,上层议会才匆匆派发黄衣们赶往各地,清理害兽之类的祸害。
或许是上层议会的官员们对这一事件有了阴影。如今,黄衣们每年都会奉命去往各地巡逻,勤勤恳恳的散布“老国王”的恩惠。
整备至最佳状态后,安里与年轻人、长着大胡子的男人与壮汉组成四人小队,踏进树林。在小队前进的同时,安里在土地较裸露的部分做下标记,确保返回时能快速确认方向,不至于迷失在充斥雾气的树林中。
虽说是树林,但安里却难以望见它的边际。根据附近的居民的话推断,或许以前这里是一片小树林,但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跨越一条几近干涸的小溪,他们发现林间一处开阔地带。这里充满了因某种巨大力量而弯曲折断的树木,散落各处的树枝碎屑。一处野兽巢穴洞口大开,除了巢穴内森森的兽骨外,那些啃食白骨与腐肉的各类昆虫是这里唯一的住客。
一队黄衣率先踏足此地,并将那些危险的原住民悉数清理。可惜这不是与安里同行的黄衣士兵的作为,那些打斗痕迹上都覆盖着一层落叶和尘土,大抵是过去巡视此地的黄衣的杰作。
不过这不能排除害兽又回到原来的栖息地的情况出现。此时安里正握着着腰间的匕首的把手,环顾四周。其他三人则径直走向巢穴,希望能发现点“意外之财”。
学者们将野兽中一小类划分为“魔物”,不仅是因为它们可以施放法术,还有它们体内蕴藏的属性结晶。这些不起眼的小石子在王城的市场上的价格十分令人眼馋。虽然只有一家名为“魔法技艺”的商会拥有售卖属性结晶的权利,但是并不妨碍一些人铤而走险,在黄衣眼皮地下私自售卖。而且这些人包含且不限于黄衣士兵。
不过,这亲爱的三人组只是觑觎它们的皮毛罢了。
“上次那帮人可真厉害,”队伍里的壮汉一脚踢散兽骨,一群食腐的虫子受惊四散开来,“屁点玩意都没留下,我还以为可以用剩下的家伙们讨点钱换酒吃。”
“这是好事,说明那些东西不敢靠近这里了,我们向它们宣布了谁是森林的主人。或许不久之后,这里会多一间伐木场,就像上次那样。”年轻人说道。
留着胡子的人发出一阵笑声,“啊哈!看来你们退休后除了下地种田外,又多了一处归宿。”
“呸!晦气东西!”二人齐声说道。
在那三人嬉闹之余,安里默默的蹲在巢穴洞口附近俯身观察着什么,他的眉间不禁浮现一道皱纹。尽管在那上方覆盖了些许落叶,也无法阻挡它带来的不安。
一道清晰的巨大爪痕。
安里拨开树叶后,一只手在下巴摩擦着,‘冰狼火狗风熊土蛇,没有一只魔物能有这么大的爪子’。他尝试在脑海里搜索着和这巨大爪印相匹配的生物,却一无所获。
安里不禁希望这是一头拨风熊之类的魔兽留下的爪印,这样他便有了与其一战的资本。这种笨重的魔物只要运用自己过去使用的狩猎知识便能轻松制服,还能顺带扒下一块不错的皮毛。可即使是流传于民间中被夸张数倍的拨风熊也没有如此面前这夸张的巴掌和爪子。这一事实迫使安里把这心存侥幸的想法从脑中剃去。
他责备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手指紧紧捏着自己的下巴,‘爪印上的落叶还很新,说明离这怪物留下爪印的时间不远,它可能还在这片树林里行动’
‘而这么一头未知的野兽,如果能把它当作战利品带回去。让那些渴望解剖一切的老学究们出高价购买,或许是不错的主意’,安里突然这么想。
为了自己的目标,安里需要很多资金去完善自己的装备,为黄衣做事实属迫不得已,尽管可以不时顺走一点武器或是衣物弥补开销,但终究是杯水车薪。他为此算过一笔账,如果单单倚靠黄衣的俸禄,那么自己的计划可能会被延迟数年。为此安里已经身兼数职。而现在一次大发横财的机会置于眼前,难道要就此放弃?
可自己加上三位黄衣士兵能与一头未知的巨兽搏斗嘛?
或许向其他人求助是更合理的选择?
或许该无视这个机会,继续前进?
或许...
“呸!”
安里站起身,向爪痕吐了口唾沫,抽出自己打磨许久的长剑。
他感到脑袋稳稳作响,除了血液、魔力,还有一种莫名兴奋的情绪在体内奔涌,驱使他去面对这头怪物。他曾不止一次的面对那些危险的魔物。不论是群聚山地的火牙狗;徘徊森林的湿毛狼;抑或是绞杀猎物的土蛇,对他而言并不可怕。只要是野兽,不论它们有多么强大的力量,都会被人类制服。这是安里不曾改变的认知。
‘故事里,无论多么可怕的怪物,终会被人类杀死’
‘童话里,无论多么巨大的灾祸,终会被人阻止’
安里抬起头,感到眼前的森林好像一排排缄默的守卫,尝试抗拒任何外来者的来访。在重重雾气的陪衬下,显得神秘且不可侵犯。这让他想起儿时偷看自卫队练兵时,那些隐藏在田野间警戒外人的守卫。他们为自己的行为冠上“保护知识”的帽子,认为自卫队的训练方式不能向外界透露泄露。
不过这并不能阻止他,就像那些田野里的守卫不能阻止他偷学自卫队的训练方式一样。
看着开阔林地的正前方,那是前往森林腹地的方向。他正了正胸前的护具,把匕首重新放到更容易摸到的位置。
安里身旁传来那三人的声音,即使是夏日聒噪的蝉鸣也比他们的话语悦耳百倍千倍。
他用双手捂住脸,抹去额头的细汗。安里深知,带上那三个人去解决那头害兽,无论如何小心谨慎,做再多的准备,也伴随十足的危险。短暂的思索过后,他用手轻轻抚摸着绑带下的怪异伤疤。
但是他需要人手,况且,自己也并不习惯抛下同伴。
‘我们要干件大事’,安里兴奋的发抖。
......
......
随着小队的越来越深入,小队的前进速度因为树木越来越密集而不得不减慢。安里发现这里树木的枝干与外围相比明显粗上许多,树龄大抵也相应的高上不少,这恰好反映了他们正往树林的腹地靠近。原先在树林外环能偶尔听见各类鸟或是小兽的轻声叫唤,现在这些叫声随着深入被层层的树木所遮挡,消失的无影无踪。唯有穿梭在雾气中时隐时现的飞鸦还在发出令人不安的悲鸣。
安里并没有选择前人拓荒的小路,而是直接穿过层层树林,寻求最短的捷径。不久之前,他向那三人提出一同狩猎的建议,并且承诺会有一笔丰厚的报偿。那三个人的表情简直滑稽极了,安里猜测他们可能提前预见了自己在酒馆大肆挥霍的情景。而最先从幻想中回过神来的,名叫杨格的年轻人提议到:黄衣队里不乏狩猎好手,我们该尽快行动。而安里为了计划的顺利实行,也欣然接受。
不过,他们似乎现在并不如计划般顺利。
“娘的,那破鸟怪瘆人的,要不让老子给它来一石子?”走在队伍中间的留胡子的家伙喊道,手中的石子已蓄势待发。
领头的年轻人杨格迅速转过身子一巴掌将胡子队员手中的石子打落,小声的咒骂一句,把食指竖起置于嘴唇前。示意他闭上嘴巴,保持安静。
后者嘟囔几句,表示自己的不满。
安里暗暗赞许杨格的行为,在未知的环境中招摇是十分愚蠢的。这里显然鲜少有人踏足,地上的树叶堆成厚厚的一层,胡乱的把那些树木盘根错节的根系掩埋,仅露出短短的一截,不禁使人联想到那些因险恶风暴而搁浅沙滩的帆船残骸。扭曲的树木用它们交错的枝干与层叠的树叶把光线撕扯成千万片,狠狠的摔在地上。久久不散的晨雾为这片树林披上一层诡异白纱,为沉寂的氛围增添几分魔性。
一些新上路的猎人,往往对自然缺少警惕。他们仗着自己的武器便自以为掌握了一切,巴不得林间万物向他们弯腰觐见。安里见过不少这类人事后的惨状,或是手臂被火牙狗灼烧溃烂;或是被湿毛狼的刚毛刺穿骨肉,最可怜的家伙甚至连殒命在何处都无从知晓。他十分想把这些例子一一列出,但斟酌过后,安里选择沉默小许。
“如果不想出事话就小心点,我怀疑上次那些人没有把这里清理干净。”手上满是疮疤的壮汉说道,他的双手紧紧握着大剑,警惕四周的动向。
壮汉拥有连安里都感到惊讶的壮硕体魄,膨胀的肌肉像顽石一拼接着在他的骨肉上。肌肤上布满了一道道疮疤,更有甚者从小臂一直衍生到锁骨处,形成一道肉色的闪电。这不禁让安里联想到居住在山地的土著们。他曾为了学习狩猎技巧而拜访过他们,那些土著以狩猎为生,茹毛饮血,练就了一副壮硕的身体。
‘不错,除了那个胡子,这两人作为猎手而言,表现尚且合格’,安里对这一次狩猎行动多了几分信心,尽管自己不对他们抱有多大期望。他瞥了眼手上的长剑与腰间的药瓶,表情凝重。
安里准备依照传统的狩猎方式,利用抹上麻痹药膏的剑了结猎物。尽管他知晓其他比这有效的多得多的捕猎手法,但为了防止其他人捷足先登,安里不得不采用最简单快捷的方法。话虽如此,麻醉药膏的效果依然不得小觑,安里儿时曾因为它在床上躺了好几天。那时全家人都急得围着自己团团转,生怕这一独苗被死亡捎走了。回想过去,安里僵硬的面庞嘴角不禁翘起,脚下仿佛轻盈些许。
可惜他并没有在美好的回忆里沉浸太久,便被他人拉回现实。安里并没有抱怨,反而暗地责备自己几句。在未知的地域放空自我对于一个猎人实属不该。
“安里,”年轻人回过头,“你确定这里有未曾发现的魔物?要知道,近年来有不少人都宣称自己发现了新物种,然后嚷嚷着向大学和王国学部讨要奖金。但最后都发现那些只是——”
“是新魔物,起码是没有被人发现过的野兽。在这里,没有人比我更了解那些野兽,杨格。”安里打断道,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如果是,那自然最好。但是我还是要告诉你,那些所谓新物种并不是那么容易发现的。就好比那些平民口口相传的飞龙,他们总是把丢失家畜归结到它们的头上。可实际上,没有飞龙,那些家畜大抵是他们亲爱的邻居偷走了;或是迷路了,最后变成一具尸体。也许这种会飞的蜥蜴在古时存在过,但现在,没有飞龙,甚至连地龙也没有!那些叫嚣飞龙存在的疯子最后都被关进了——”
“你想说什么?废话太多了,看啊,多尔巴和奥格都捂住耳朵了。”安里用小指头掏了掏耳朵。
杨格用手指敲着脑门,在短暂的沉默后,他一板一眼的说道:“我们三人不会为你的误判承担一点责任。”
“但如果确实有战利品,我们要分得一份。”奥格挥动手中的剑,斩断挡路的灌木丛。
“当然,这是你们应得的。你们帮我狩猎未知的野兽,我自然会感谢你们,”安里眼里闪过一丝不悦,“这点你们不用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