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4 侦探少女与助手少年

作者:风柘榴 更新时间:2020/5/18 11:52:15 字数:25337

01

朱珞的父亲曾经是一名优秀的警探,但一副心思全在工作上的男人通常都会变得顾此失彼:至少他不能被称为是一个称职的父亲。但即便如此,圣诞节得知父亲晴天霹雳般的殉职时,她也仍然感到了头仿佛被钝器重重地锤击了似的晕眩,视野里空气中的灰色尘埃则如同眼睛眨动般飞快地旋转着。自那时起,她便患上了轻微的偏头痛。

偏头痛发作时会听见类似呢喃的耳鸣,眼前的景象也会扭曲着开始旋转。但这一切阻止不了她展开对这一切的调查;调查自己的父亲死因。关于烧亡殉职这件事,她问过父亲的同僚具体情况,可大家都对她含糊其辞,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朱珞是单亲家庭的孩子,父亲死后,法理上抚养权交给了他的堂妹,不过后者似乎挺忙。目前朱珞仍一个人住在原本的家中,只是每个月定期收到一笔生活费,但这倒也方便她行动了。

朱珞的父亲曾也有过几次陪她到街上玩的时候,但那已经是好几年以前了;今时今日,又迎来了平安夜。

麦乡大道是神山市最繁华的商业街,过去朱珞的父亲陪着她走在这条街道上,但今天只有她一人。朱珞戴着猎鹿帽,上身穿着轻盈但保暖的夹克衫,正拿着一本剪贴簿,有些忧郁地边叹气边翻看着。

一张张翻过的页面上,粘着各种报纸的新闻剪切。小道杂志制成的贴条则在一个个大方块之间占据着小小的领土。全都是案件、灵异新闻和花边故事。父亲死去的噩耗已经过了一年,前前后后她也调查了许多东西。这本剪贴簿就是她的收集成果。至于灵异新闻和花边故事也在其中,那当然是有原因的。

我可是个青春洋溢的高中女生。朱珞想。我不该这样愁眉苦脸。

然而她止不住地想要叹气,寒风从衣服领口吹进,抚摸着她柔嫩的脖颈。按照朱珞的推测,今年的圣诞节,那些恶徒肯定会露出马脚,而她最近也得到了能与之相抗衡的能力。既然如此,只要抓住机会,说不定这次就能抵达真相。可是今天一整天都没有任何预想里的动静,她不由得稍微有点失望。

她觉得有些冷,合上剪贴簿夹在腋下,然后便搓起了冻得微微发红的双手。热量从摩擦中生出,朱珞微微眯上眼睛。因为父亲职业的缘故,她认识一个曾经的实习警员袁东耳——当然现在已经转正了——而且一直都挺照顾自己的。朱珞的父亲死后,他经常会去看望朱珞。朱珞犹豫着要不要今天干脆就先算了,把资料再整理一遍,然后用邮件给袁东耳发过去,和他说说这件事?

去年这个时候袁东耳仍然是实习警员,对父亲的死似乎一无所知。如果目前的材料能够说服他相信自己,那说不定事情会有新的进展。

然而,朱珞刚开始考虑今天打道回府的选择,异变就发生了。无声无息之中浓郁的红色烟尘滚滚上升,在远方的天空遥遥地翻腾旋转,好似眼睛眨动一般,但更剧烈也更安静。将近一周的大雨过后,今天是难得晴朗的夜晚,又碰上平安夜,这条商业街上人山人海。周围的情侣说笑着从西餐厅里走出,一家三口的行人其乐融融地牵着手与朱珞擦肩而过;但没有一个人发现这一异状。唯有朱珞紧紧地盯着那片灰暗的夜空。

厚重的云层弥漫开来,月光透过来,显示出雾蒙蒙的青白,令人不安而又显得怪异,仿佛暗示着这片天空背后藏着什么,汇聚着什么;而在这片好似铁锈般的幽深底色上,那浓郁的红烟的存在感大得吓人。那一片浓郁的红烟能让人产生一种诡谲的恐怖幻想,一种有形的厄运正在降临的体会。这种感觉超出语言文字所能描绘的极限,当你盯着它看的时候,你会有种这片红色正在分崩离析,已然占据了整片天空的错觉。可事实上它还是待在那儿,哪也没去。

面对这样的景象,朱珞双手在胸前相握,眼睛里闪烁起了璀璨的耀眼光芒。

原先潜藏着的兴奋浮上心头,她感到血液发热,浑身像是躁动般耐不住激动。怪物的嗥鸣在似远非远的地方响起,隐藏着的虚幻开始笼罩现实。

“找到你了……我的敌人!”

正当她要迈开步伐赶去红烟源头的时候,口袋里的东西却掉了出来。宝石般通透发光的魔法棒“砰”地落在地上,又清脆地弹了起来。朱珞几乎是立刻停下脚步,连忙弯下腰捡起了那根微微发亮的魔法棒。而在她抬起头的时刻,不经意中望见了人群里的一名少年。

那名少年眉毛紧紧地皱在一起,似乎有些迷惑和茫然,也看着那片天空的红烟。而和朱珞碰巧对上视线后,他发愣了几秒,随即连忙挪开了头,显得有些狼狈。朱珞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地小跑了过去,来到少年的面前。

“你也是吗?你看到了吧!”

“是什么?”少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看到……你是说那片烟吗?周围的人都没反应,我还以为是我最近熬夜熬狠了产生的幻觉……”

“既然如此,和我一起来吧!”

少女牵起少年的手,转身欲走。

“……哈?去干吗?”

“当然是……“朱珞握着陈方的手,回头朝他展露出骄傲的微笑,“拯救世界哟!”

少年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真是糟糕,居然冷场了。如果是普通人的话,大概第一念头就是要赶紧逃脱纠缠吧?这个少女明显很奇怪啊。但是他被少女牵着飞奔起来,竟只是犹豫着说:“那个……我、我叫陈方。”恰在此时,一辆红色轿车从路旁开动,也行驶了起来。

02

城市的霓虹灯光流转在大街小巷,路旁的绿化树上挂上了圣诞气氛浓郁的七彩灯链。车辆随着红绿灯转变行驶或者停下,少年与少女大步流星地穿梭于拥挤的人群之中。LED灯光从商店橱窗里投出,将外面行人的影子随意地拉长和缩短。

“你总得先告诉我是啥情况吧!”

在这光的魔术中,周围的行人渐渐变少。红色烟雾所在处显然位置偏僻。而在前进的过程中,陈方突然间好像也听见了什么,有些无措地问道:“……周围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你也听见了啊。”朱珞朝他投去一瞥,压低声道,“那是度玛的叫声。”

“嗯?”

随着两人不断前进,道路上的车辆也眼见着变少了。就在此时,一辆出租车忽然改变方向,在道路中间开始毫无征兆地拐弯,应该是打算转向另一边的车道。后面的私家车立刻被迫减速,陈方听见了尖锐而不满的汽笛声。司机摇下车窗,在对那辆出租车大声叫骂着什么。同时朱珞陡然停下了脚步,神色警惕,左手放进口袋,身体微微弓下,如同炸毛的野猫极度戒备了起来。陈方左顾右盼,视线在各处扫过。

朱珞第一次知道度玛,是在图书馆和堂姑见面的时候。那时堂姑说要来看她,而她刚好待在图书馆里。父亲朱火艮常年忙于工作,几乎是个和一切休闲绝缘的男人;但朱珞却喜欢一个人安静地读书。在堂姑还没到的时候,她闲极无聊随便拿了一本书便读了起来。她现在还能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如同魔法的文字蚂蚁般钻进了眼睛里,密密麻麻让大脑禁不住发痒。等到堂姑犹疑地喊着“朱珞”的名字,她才恍然回过神来。

在希伯来文中,度玛-Douma-指的是沉默。沉默是一切的起始,神在创造世界之前,万物便是无声的。而度玛便是在无神无声之所诞生的恶魔。朱珞突然拉起陈方的袖子,满脸紧张地退了半步,旋即立刻往路边的小巷迈开了步伐。陈方也慌慌忙忙地跟了上去。

“看得见红雾的人都会承受噩运。我现在就在追查这件事。目前为止,就我所知的和红雾有过接触的人,除了你以外都死了!”

“也就是说,红雾会对看见它的人动手吗?”陈方苦笑,“看来,我也必须参与进这件事了啊。”

“没错。所以在抵达真相之前,能看见红雾的人,绝不能被红雾纠缠上!”

“挺有冒险故事的感觉啊。”陈方轻声询问,“被发现会怎么样?”

“就算你问我也……”

在二人面前,幽暗的黑影燃烧着凶光,四足抵地而蓄势待发,已经盯上了他们。那头怪物没有具体的轮廓,只有隐约的黑色边线不断起伏。朱珞屏住呼吸,心跳顿时漏了一拍,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渗了出来,立时说不出话来。陈方则定住心神,松开朱珞的手,迅速蹲下捡起一块路边的石块然后扔了过去。石块没入阴影之中,怪物仇恨地嚎叫着稍微退了两步。陈方趁机又牵起少女的手,转身跑了起来:“我知道这边的路,跟我走!”

朱珞和陈方踩着凌乱的步伐在昏暗的小巷中穿行,身后是不断弥漫的黑影。朱珞不禁想起自己曾经看过的战斗漫画,主人公也是在夜晚的都市被身怀异能的恶徒追杀。陈方说的没错,这真像是王道的冒险故事。晚风忽地增强了力度,街道上的炫目灯光照不进这里,空气中扬起了飘然的灰。陈方用左手在眼前挥了挥,把旋转着的灰烬扇散开来。

“这里。”

少女压低声音喊了一声。陈方下意识地便跟了过去。朱珞和他躲在了一堆纸盒后面,这里似乎是某间独栋公寓楼的杂物堆放处。黯淡的光芒在墙壁上晕染开来,二人都一动不动,只有淡淡的呼吸声拂过地面,被踩扁的易拉罐随风滚动着。

“走了?”

陈方试探地朝外看了看。少女谨慎地听了听。周围已经一片安静了,于是她一脸严肃地点点头,然后直起了身。

“哼,无能的怪物。”朱珞满脸骄傲地双手抱胸,原本略显平坦的胸脯倒因此有了些存在感,“看来脱离视野后仇恨值就会立刻清零这种事是真的。”

“别自说自话讲着莫名其妙的事情啊,能不能先解释一下度玛到底是什么?是红雾的分身吗?红雾又是什么?”陈方也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实话实说,我现在其实还是没太搞清楚状况。”

少女闻言,眉毛一挑,一副「你问对人了」的表情。

“度玛是十分贪婪的家伙,是人类的病害,是我们的敌人!”朱珞语气严肃,“消灭它们需要我们共同协作。”

“所以说红雾又是啥呢……”

“看来你果然还是一点都没懂啊。”少女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风吹起她的刘海。往年神山市到了这时候已经会下雪了,但今年除了连天的大雨和冷风便一无其它。陈方无辜地摊开手。而朱珞貌似老练成熟地深深叹了口气,深沉地望向了远方的天空。

“就是那种啦——”然而她的解释却相当奇妙,“漫画你看过吧,比如说结界师什么的,类比着理解一下啦。度玛是比较弱小的怪物,它们会阻挡我们前进的步伐。而红雾大概只是一种现象,真正的幕后黑手借着红雾掩盖在完成他邪恶的计划。”

“邪恶的计划?”

“没错!”朱珞目光炯炯,“一开始是弱小的落单敌人会来阻止我们。然后敌人会不断被增强,幕后黑手会被我们吸引注意。接着我们抓住幕后黑手的马脚,然后——”

她阴森森地陡然捏紧右手,好像要捏爆什么似的。

“‘砰’地一下,解决恶党们想要毁灭一切的企图!”陈方都听愣了。朱珞转而朝他嫣然一笑,“没错,我们将会把这座城市从毁灭的未来中解决出来!”

“我们是英雄,是正义的伙伴!是我们守护了这个世界!”

少女如是坚信地说道。陈方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恰在此时,风中突兀地传来了尖利的吼叫。朱珞脸色一硬,又进入了戒备着的猫科动物状态。而陈方也悚然一惊,双手握拳,像是准备做些什么。

黑暗中度玛的怒吼声从左右两侧如同子弹般飞来,夹击般直直地穿透耳膜。朱珞恨恨道:“它是故意引诱我们过来的,中埋伏了!”

少女深吸一口气,想象着父亲作为警察时忙碌在犯罪现场的景象,在心中给自己暗示性的鼓励。话音未落,她的右手放入口袋,已然轻轻握住了某样东西。陈方投去一瞥。朱珞全副精神都集中在了阴影之下的黑色怪物,从口袋中赫然抽出了一根闪耀着宝石般光芒的魔法棒!

“我是使命的继承者;

在契约之名下,

解放你的力量吧!

流风宿於天际;

星辰宿於夜空;

不知屈服的勇气;

宿于我的心灵!

将魔法握于手中,

旭日之心,

启动——”

如同流水般的闪光嶙峋地从魔法棒上蜿蜒生长,不断扩张,霸占了整座小巷。光芒照耀开来,辉映了这片黯淡的狭长空间。紧接着空中遽然生出流星般的彩光,在层光流霞之中以凶悍的气势狠狠砸向了黑色怪物的所在地。怪物哀鸣着被震飞起来,落下去时发出了清脆的声响,黑色的身躯瞬息震散,旋即再无动静。风扬起尘土,在流星落地之处,霞光好似潮水般朝四面八方涌去,继而包裹四周,迅速消弭溶解进了墙壁和地面的各种地方。

陈方震惊了。这应该是他生平第一次见到魔法少女。

朱珞朝他得意一笑,然后立刻大喊道:“跑起来!”

也许是畏惧于魔法棒的威力,野兽般的怪物最终消失在了他们身后的世界。凌乱单薄的脚步声在狭长的巷道里回响,少年和少女飞快地脱离了这片无光之所。

03

不多时。

“刚刚那个到底是啥玩意啊?”

二人撑着膝盖,气喘吁吁地停在路边,陈方不由得问了出来。朱珞闻言,邪魅一笑。她直起背,潇洒地撩起了耳边的头发:“虽然解释起来挺麻烦——总之,你也可以叫我魔法少女。”

“是魔法少女吗?”

“我也不是特别确定,但应该就是这回事没错吧?”

她摆出一副「这种小事无伤大雅」的态度,转而英气凛然道:“只要我履行了魔法少女的义务,我就是魔法少女!”

有种微妙的帅气,而且大致介于天真和脑子缺了根弦之间。陈方咂舌:

“那你是什么时候有这份力量的?”

“这事说来话长啦。”她先是随口搪塞了一句,见到陈方茫然的眼神,才又勉为其难地努力回忆了起来,“那天早上当我像往常一样走在去M记买鸡肉卷的路上时,不经意间就踩到了一张M记汉堡的折扣卷。就在我认真思考究竟是吃鸡肉卷还是汉堡的时候,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头就忽然出现了这根魔法棒。”

陈方试探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大概前天早上吧。”

少女非常自然地回答。陈方差点没反应过来。他瞪大了眼睛惊讶道:“这么快你就接受了这个设定吗!”

朱珞横眉竖眼地教训陈方:“成为正义的伙伴可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当你想成为英雄的时候,你已经就是英雄了!”

噔噔咚,心肺停止了。

——行吧,这家伙已经没救了。

这种天马行空的思路,绝对是重度御宅中毒的水平。陈方耸耸肩,无意识地揉了揉眉心,止不住地叹着气。朱珞左手叉腰,右手理了理自己的衣领,视线如同锐利的鹰隼般扫视过周围的环境。陈方也环视四周。

冷淡的月光透过厚重的云层,在海面上洒下淡淡的荧光。巨大的灯塔灯光在海面上巡弋,如同暗中潜伏的捕食的鳄鱼。在月球引力的作用下,大海涌起一阵接着一阵的潮汐,粉尘般的荧光如同鱼鳞起伏在海浪之间。寂静无声的码头上,高低平齐的仓库横纵各自一字排开,就像是一座座黑色的墓碑,埋藏着无数具尸体。

少年和少女来到了神山的码头仓库区。

人类文明的发展,最大功臣之一便是尸体。化石燃料是动物的尸体。食物是动物或植物的尸体。如果把这一层意义扩展开来,甚至可以说人类是活在太阳尸体上的。朱珞忽然觉得有些反胃,喉咙深处似乎有什么要翻涌上来。

这座神山港口每天都要吞吐数万吨的货物,而作为这座城市的贸易出入口,它延伸出去的产业链同样足以养活数万家庭。

「人的生存,是依托在他者的死亡之上的。」

冥冥之中传来黑蛇吐信般的私语声,极近极近,仿佛就来自身边。她陡然一惊,扭头紧紧地盯上了陈方。后者则一脸不知所措地停下了动作,像是做错了什么事一样站定在了原地,然后轻声问道:“怎么了吗?”

“不……”朱珞疲惫地轻吁一口气,“没什么,我好像听见了什么。”

“是不是红雾的影响?”陈方连忙问道。他朝朱珞关切地走了过来,双眸毫不避讳地注视着少女的眼睛,宁静而澄澈。朱珞的脸蛋微微发烫,赶忙摆手掩饰住自己的表情。陈方见此,略感遗憾的停住了脚步。

背过身去,少女轻轻拍拍脸颊,让奇奇怪怪的心情离开大脑。

“对,你说的没错,我想也是红雾。”

朱珞转过来,嘴角翘起自信的笑容:“别搞错了,我是说刚刚发生的一切。——我们看见红雾出现,怪物也就随之出现,并且一直追赶我们,把我们驱逐到了这里,而且似乎并没有势必要除掉我们的想法——

你觉得,这表明了什么呢?”

少女扶正猎鹿帽的位置,一本正经地玩起了角色扮演游戏。猎鹿帽最早被看作侦探的象征,正是福尔摩斯的功劳。陈方跟着少女的步伐,他们在海岸边的仓库间散着步。少年也愿意充当华生,直率地说出了内心的想法:“第一,红雾需要时间做些事情。第二,红雾没能力确保除掉我们。”

听着陈方的讲述,朱珞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第一点你说的是对的。第二点——whydunit——其实还有另一个方向去理解:不是没能力,而是没必要。与其花费精力追杀我们,不如让我们远离「现场」。等到时间足以完成布置,继续阻止我们就是没必要的事情了。”

“那么……”陈方瞳孔轻微收缩。他也想到了什么,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沉吟说道:“最恶劣的后果已经发生了?”

“之前红雾出现的地方,是神山森林公园。是的。估计死亡事件已经出现了,而且恶徒的安排也完成了……怎么办?我们完全背离了方向啊!”

说到最后,朱珞才发现他们离原先的目的地已经远了许多,愤愤地跺了跺几下地面,几乎都要泪眼汪汪起来。清脆的抱怨声中,陈方哭笑不得。

他三步并作两步,朝前越过朱珞身边,来到了路边不远处的蓝色自行车。朱珞好奇地跟了过去。陈方拿出手机,调出了某个APP,点击几下之后,脸上露出喜色。他回头朝朱珞招了招手:“共享单车可以用,骑车去也许会快点?”

朱珞来到陈方身边,也兴奋地扬起了手:“棒极了!虽然不太明白,但总之你还蛮可靠的啊。”

陈方先是一愣,不知道朱珞举起手做什么。朱珞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时,他才反应过来,赶紧把原本放下去的手又抬了起来,和少女击了个掌。少女这才展颜一笑,高兴地收回了手去。陈方不动声色地低头瞥了眼和少女相击的那只手,眼底流露出一丝愉快。

“共享单车就是那种放在路边,用手机扫扫码就能骑的好用工具。很多单车公司都是去年开始发展的。现在到处都是这种车子,已经相当方便了。”

“哦!我知道。我在电视上看到过,但今天第一次接触,感觉好方便诶。”

“其实就是普通的单车……”

少年和少女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啪嗒一声电子锁解开了,陈方抬起左脚,扶住把手,把支撑架踢了上去。而朱珞苦恼地注视着后座,噘着嘴不说话,右手不自觉地摩挲起了夹克衫的衣角。

陈方径直跨坐到了车座上,左脚踩在脚踏板上,回头朝朱珞语气随意地说道:“坐上来吧?”

他的声音温暖而和煦。朱珞悄悄握紧拳头给自己鼓气,然后侧着身子,以近乎舍身取义的气势一屁股坐了上去。

“幸亏我没穿裙子……”她像是为了掩盖发红的脸颊,轻声抱怨了起来。

“这款单车的后座是实心的啦,坐下去也不会很不舒服。”陈方高声道,“辛苦一下啦。坐稳喽。”

“哎——”

陈方猛地踩下踏板,单车飞快地行驶在了空旷无人的马路上,这一幕就像是孤身的骑士御马绝尘,义无反顾地冲进了漆黑的彼方。少女坐在骑士的骏马之上,慌张中下意识地轻轻拽住了骑士的衣角,以使自己不至于落马下去。但陈方平衡掌握得相当得当。

“怎么样?”她虚张声势地哼了一声,“骑车的时候,后面坐着我这样的可爱女孩是不是感觉不错?”

“是挺好,难得的体验。我倒是得谢谢你给我机会。”

少年的声音清澈平和,宁静中带着发自内心地喜悦。朱珞脸色一红,尽管知道他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但还是低下了头,接着嗫嚅说道:“怎么感觉你很习惯这种事似的,原来不是第一次啊……”

“怎么会——还好啦,还好——除了你以外,我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

朱珞昂起脑袋,愣愣地看着陈方的侧颜。分明才认识不久,她却从他脸上看到了奇异的、仿佛似曾相识般的表情。她赶紧摇了摇头,微微咬着樱唇,心想自己怎么变成了对才见面的男生就能发起呆的家伙了?可是回味着刚刚听到的话语,她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下意识开心地嘿嘿笑了几声。

即便是才认识的人,也没什么关系吧。她想。

“笑什么呢?”

“诶!什么,我没笑啊!”朱珞顿时慌了神。

“好吧……”陈方耸耸肩,眼睛注视着前方的道路。

深冬的烈风纵情地掀起少女的发丝,路灯光影如同兔起鹘落那样闪烁交替。风声中有咸湿的海盐味道,但黑暗深邃的大海正在远离他们。故事仍在发展,福尔摩斯和华生仍在收集证据;恶党仍在眺望,骑士和公主为了破灭阴谋在城市中奔走。两人陷入了沉默,却丝毫也不感到尴尬,反而不约而同地有种奇妙的安心感。朱珞抓着陈方的衣服,有些新奇地望着路边景物飞速后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

在他们之后,有一辆红色轿车跟随着奔驰而去。朱珞似乎发觉了什么,朝后面望了一眼。她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04

朱珞轻巧地从后座上跳下来,稳稳当当地在地上站定。陈方翻身下车,踢下支架,然后俯身合上了电子锁。“谢谢!”少女礼貌地微微鞠了一躬。陈方没抬头,过了几秒轻声回了一句不谢。共享单车发出还车成功的提示音。少年也站起身,目光扫向了正前方的目的地。

空旷黑寂的森林公园静静矗立在他们面前,仿佛是从周围街道上繁密的灯光幻术中脱落下来的一样,满溢着非现实的异质感。从敞开的门口朝里望,除了石板道路深处的隐约几点光芒以外,尽皆黑暗。

“总算到了啊。我能感受得到——”朱珞脸色凝重,踮着脚,朝里头张望着,“尽管现在看不出什么,但是……”

“先进去吧。”

陈方招呼了一声,越过朱珞身边,朝公园内迈开了步伐。朱珞一愣,然后赶紧跟到了他的身后。当二人越过了公园的门槛时,一股奇异的压迫力降临到了他们身上。隐约的光芒在树林间微微闪烁,耳边似乎有人窃窃私语。朱珞抿了抿嘴唇,尝到了幽微的咸味。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完全没有靠近海岸,然而浪花仍旧逮住了她。即使她已身处森林之中,这份暗淡的咸气仍纠缠不放。

“不……”

强烈的晕眩感袭击向朱珞。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就像是看见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呼吸也变得急促。陈方转身焦急道:“你怎么了?没事吧?”他朝朱珞走来。朱珞挥挥手示意自己无碍,眼神严厉道:“那是血的味道!”

少女的目光决绝地盯着森林深处某地,毫不犹豫地朝那迈开了步伐。陈方大喊她的名字她却毫无反应,叹气一声,赶忙踏过路边的灌木丛,走向了冬日的枯枝残叶杂草之间的土地。

“等等我啊!你在前面走太危险了。”

陈方赶到朱珞身边。他们已经在没有石板路的地方跋涉了十几米远的距离,陈方焦虑侧头瞥了一眼,公园正路上的灯光已经全然不可见了。而朱珞依然毫无畏惧地朝前踏去,落木在她脚下发出嘎吱的脆响然后断成两节。最终她在一处丝柏下前停住脚步,少年也停在了她身边。

这株丝柏长得嶙峋异常,让少女不禁屏住了呼吸。她曾读过宫泽贤治的春与修罗,里面有一首诗便是以丝柏为旋律。旌节的枝蔓,缠绕着云彩。野蔷薇漫生,腐殖质的湿地,到处、到处,——都是谄媚的花样。……ZYPRESSEN,愈发焦黑一片;汩汩地流淌,花火般的云烟。这棵树仿佛就长在她的心象风景之上,充盈着错愕和现实意义的强烈光辉。

而在那棵丝柏之下——陈放着尸体。原来尸体不止会被放在樱花树下,也会在这种地方。她不无讽刺地想着。朱珞慢慢地朝前迈出一步,那具残尸更加清晰地映入了眼帘。浑身上下的细节纤毫毕现。血浆涂抹了混沌一片的胸膛,破损颅骨里流淌着绿色的光;发干的皮肤上已经出现了密集的尸斑,点点成片。

而最引人注意的,则是死者的右眼。右眼被人挖去,血早已流干。深邃空洞的眼眶如同凹陷的蜂窝,阴影像是剪纸般围绕着蜂窝周围散分。

“这是……”

陈方倒吸一口凉气。而朱珞语气低落:“从尸体痕迹来看,大概已经死了很久。”她蹲下身,捡起地上的落枝,深吸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轻轻地用树枝戳了戳那具尸体残存的手臂,“对不起……对不起……但我必须要知道一些事情……”

手臂相当的柔软。一开始戳弄还无异样,但只是短短几秒,那具尸体就像是溃散般彻底烂开了,变成了鲜血般的浓液朝四周席卷开来。朱珞几乎没有犹豫,弓腿起跳,纵身扑倒了一旁因为震惊而直接愣住了的少年,把他压在了地上。浓液在空中卷动,如同眼睛眨动般旋转,滚过朱珞的背部,即使隔着夹克衫和里衣,她也依旧感到了火辣辣的痛感,就好像有刀片割开了肌肤。

朱珞咬住嘴唇,低着头,身体就像是筛子般不断颤抖。二人的距离近得各自都能感受到到对方的轻微吐息,以及因紧张而生出的淡淡汗味。少年身体僵直着一动也不敢动,朱珞紧紧抱着他,脸颊深深地埋在他温暖的胸膛上,即便脊背疼痛满盈,竟然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安心。

直到空中血流尽皆散去,少女才敢抬起头来。她紧张兮兮地瞄了瞄周围。周围一片寂静,只有寒虫时不时的轻鸣作响。陈方尴尬地不知道该把头移向何处,不敢看朱珞的面容,只是侧着脑袋说:“可以……起来了吧?”

“抱歉,刚刚情况紧急……没吓到你吧?”朱珞双手撑住地面,坐了起来,视线则收回到了陈方身上,因为关心表情显得尤其慌张,“不高兴吗……”

“不是,我知道刚刚有危险……”

陈方讪讪地指了指朱珞,少女才发现自己依然坐在他的腰间。想到之前过分亲昵的接触,她的脸蛋唰地一片潮红,粉色的耳朵根部都几乎冒起了蒸汽,赶忙站了起来,靠拍去身上的灰尘掩饰尴尬。陈方也苦笑着站起身来,简单地拍了拍后背和裤子。灰尘簌簌落地。

“哎——”

朱珞忽然痛呼一声,眼眶一红,赶紧又蹲下来捂住了脚踝。她扭到了脚。陈方赶紧问道:“脚很痛吗?”

“痛!”她既委屈又可怜。可转瞬间少女闪亮的坚强又粉墨登场:“但是没有关系!”

“什么叫没有关系啊!你傻不傻!就算有危险也先保护好自己啊!你怎么能这样啊……”陈方扶额,胸膛快速起伏。他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试图让自己语气不那么激烈,“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朱珞骄傲地拍了拍挺起的胸脯,得意道:“这有什么可奇怪的。我可是可爱又聪慧的福尔摩斯啊,不好好保护华生,那不是不合格的名侦探吗!”

“什么道理啊这是……况且我也不用你保护啊,真要说起来,华生可是退伍军人。”陈方叹气,在她面前弯下腰来,“我好歹也锻炼过。来,我先背你。到外面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先。”

“就算你是龙组的秘密特工我也要来保护你!”

“龙组都是几几年的小说题材了……”陈方哭笑不得。

少女本来想试着自己走动,但脚踝一承力就让她疼痛直想落眼泪,最终还是乖乖地张开了双手,把自己的体重压在了他身上。陈方双手揽起朱珞修长的大腿,往上一抬,保证她不会掉下去,才安心地迈开了步伐。

于是,两人跋涉在丛林之中。少女趴在陈方背上,眼睛眨了眨,忽然打破了沉默。

“其实,我说啊……刚刚那样,难道不会很有伙伴的感觉吗?”

朱珞一边说着,一边露出了天真而灿烂的微笑。可少年只是垂下眼帘,暗自长叹一声,便陷入了缄默。林间只有他孤单的脚步声回响,这份声音和不时能听见的寒虫慵懒鸣叫相互交织,随着冬风缓缓流转。

“嘛……你……”陈方同情道,“是不是没朋友啊?”

少女先是一愣,然后脸色僵住了,汗珠直往下冒。她的小眼神变得超级凶悍:“没朋友又怎么样啊?难道没朋友就没人权吗?啊——?”朱珞特地拉高声音,“是想打架吗?”

她满怀怒气地捶着陈方的肩膀,就好像是要发泄自己小小的心情被愚蠢男生全然践踏的不爽一样。陈方发现情况不妙,赶忙道了歉,说自己没有别的意思。

“那什么意思啊!不就是找茬吗!啊?”

陈方轻声答道:“如果你愿意的话,至少在这段时间里,让我成为你的朋友吧。”

“诶……”

闻言朱珞嘴角一翘,摆出一副「让我好好考虑一下」的矜持姿态,不过握成拳的手也松开了。她又紧紧地环抱起了陈方的脖颈,哼了一声,才嘟着嘴说道;“倒也不是不行。”

自己的声音还未消失,她就低下头,脸藏在了陈方的后背。

05

森林公园的空地上坐落着免费使用的娱乐设施,湿冷的晚风长掠而过,秋千的绳索“哗啦啦”地荡了起来。儿童滑梯显得光亮,尽管那些陈年的污渍仍看得出痕迹,但基本都被连续数天的雨水冲刷干净了。而现在,这里迎来了两名不速之客打破了它的宁静。

来到公共长椅前面,陈方蹲下身,往后放下了朱珞。少女配合地伸手撑住椅面轻巧地坐了下去。周围见不到人影,只能听见街道上远远传来喧闹的声音。陈方慎重地打量了一圈周围,也坐了下去,但特意和朱珞隔了一人半的距离。

“这里应该可以了……”

坐下的时候,陈方终于松了口气,浑身放松地头靠在了椅背上。路灯笔直地站在空地边缘,无声地散发着明亮的光芒,让人莫名地能安下心来。

“聊聊之前的事情吧。可以告诉我刚刚究竟是什么情况吗?”

“尸体突然不见的确挺莫名其妙的,不过这也让我搞懂了一些东西。幕后的黑手显然失算了。”

朱珞哼了一声。她把崴着的右脚放在左腿上,接着脱下了鞋子。她一边认真地说起了自己的推理,一边隔着棉白袜轻轻揉着伤处,一不小心用力过猛,明明想痛呼出声却又咬着嘴唇强行压下去了。

“最近几个月,神山市失踪案件发生频率急剧提高……唔,这背后显然有蹊跷。我清查了最近十四天以内的失踪和死亡人员,到先前为止还有一人对不上号,但应该就是那棵丝柏下死去的家伙了。”

“尸体……你看见它变成了什么吗?”

“就是那团血雾啊。”朱珞理所当然地跨过话题,接着叹了口气,“当然,这种事情也不用想着报警了……不如说我曾经和警察说过,结果完全没被相信。不过当时手头的资料不充足也是事实……”

“神山市的失踪和死亡人员资料也是从警察手里拿到的?”陈方惊讶道。

“当然。”

少女自豪地昂起头,炯炯的目光投向陈方:“我的父亲曾经是警察。所以我也认识警局的人,只要稍微抓住一下机会,没什么东西是没法知道的。”

“警局的人?”

“嗯!他叫袁东耳哦。而且——”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她的眼睛闪亮了一瞬,但随即又黯淡了下去,高昂的语气也变得软弱,“我啊,姑且觉得他还是我的朋友的。所以说,我也有朋友!”

但话语未落,她就犹豫了。

“虽然仔细想想,可能他就单纯觉得我是个麻烦的女孩而已……”

陈方不由得失笑,没想到朱珞还在意之前有没有朋友的话题,但立刻脸上便增添了一抹阴霾。少年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好似故意要为自己施加疼痛。

“怎么会呢?”他露出复杂的、奇妙的微笑,可声音有些发干,“你这种人没人会觉得是个麻烦的。只要了解,你大家都会喜欢你的。他肯定也把你有当作朋友。”

“那就好啦。”

少女眼底闪过郁色,脸上浮出一丝转瞬而逝的痛苦。但随着轻轻吁了一口气,她又开朗地笑了起来:“如果我没有被讨厌。”

“怎么了吗?”陈方轻声问。

“刚刚头有些疼……”朱珞摇了摇头,径直转移话题道,“先考虑接下来的怎么做吧。我会把我知道的消息都告诉你。”

陈方正襟危坐。朱珞清了清嗓子,敲敲椅子把手,才缓缓开始说道:“我的父亲去年圣诞节死于火焰。而我相信,这座城市存在着幕后黑手,以我父亲的死亡为起点,今年的圣诞节,也就是明天,真正的灾厄会降临人世。

东城区陈桥街,出租车司机苗水朱在十二月十八日凌晨冲出陈桥旁栏,坠湖而失踪。打捞船工作两天,没有踪迹。这个看上去没什么,但苗水朱死前一天还去医院做了检查,理由是:精神不佳。

东南新区的立花建筑工地,十二月二十二日,舒地竹因为安全事故坠楼身亡。昨天晚上我搜集到了当时的消防录像。本来我没打算把这个事件加入到搜查环节中的,但是实在是太可疑了。之后细讲。

神山东三地铁站十二月二十日因为安全隐患停运过末班车。但根据值班人员的证词,当时在隧道深处出现了不可名状的某种‘东西’。就目前而言,这一处蹊跷也相当大。”

一边说着,朱珞一边想到了父亲,想到父亲的手曾经温柔地抚摸过她的脸颊听她撒娇,拍过她的背部来安慰她。拥抱时密密麻麻的胡子摩擦着自己脸颊,那粗糙的触感现在仿佛都在皮肤上蚂蚁般爬过。但父亲在查案的时候又会怎么做呢?认真回想起来,她发现自己竟对父亲的工作内容一无所知。朱珞头又开始微微作痛,细小的刀片在大脑里切割着有些她所遗忘的事情。

“嗯……都是发生在东边的啊……东城区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明明陈方近在咫尺,他思考着的模样还有说话的声音无一不深深地被少女的眼睛和耳朵所接受;但却像是隔着深海,模糊而吞吐着气泡。黑色的浓厚云流在高空之下翻滚吐息,她仿佛感到有人捂住自己的口鼻,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都在微微发痒。

突然间,朱珞眨了眨眼睛,一切异样感就都消失了,好似从来不曾存在一样。大概是自己精神过于紧张劳累了。她自嘲地笑了笑,甩开胡乱的思绪。自己的招牌可是行动第一,不能因为受伤了就在这里停下。

“只有行动才能得到结果,坐着胡思乱想结果是什么都会失去。我们是伙伴吧——”

朱珞十指相扣朝前扩去,腰部则向后弓,双脚也腾空朝前踩着,努力舒展全身的肌肉。陈方点点头:“嗯。”

少女松开手,双腿也垂了下去,扭头朝向陈方,歪着脑袋嫣然一笑。

“那就和我一起去调查吧?”

06

随着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橡胶质地的“滋——”的声音,共享单车停在了路边。无边的广阔江面在夜色中静静流淌,冷风掀起波澜也阴寒地藏在黑暗中,与之相比陈桥上车辆频繁来往仿佛才是真正的江水。少女坐在后座上,轻轻晃荡着脚丫,少年则利落地下车,踩起支架,便来到了旁边,扶着陈桥的栏杆眺望起了江水深处。那里链接着广袤无边的大海。

“就是这里。”

栏杆最上层是裸露在外的钢铁,下部则浇筑着混凝土。陈方扭头顺着栏杆一路望去,仿佛新修一般看不见哪一处有裂隙或修补的痕迹。

“你确定是冲到江里吗?”

“嗯?”朱珞循声歪头看去,“有什么问题吗?”

少女身体微微朝后倾斜,左脚踩起了来地面维持平衡,崴着的右足依旧悬空,两手则撑着金属后座边沿。

陈方注视着这列栏杆:“据我所知,陈桥以前就发生过恶性车祸案件,所以后来市政府重修栏杆,加强了强度。一般来说,在现在的陈桥这里,只是一辆出租车,不容易冲到江里去吧?”说到这里,他又补充道,“更何况这里看起来也没有近期修缮的痕迹。”

“现代的建筑技术,肉眼都能发现修缮痕迹,那水平可算是见了鬼儿。”朱珞毫无迷惘,反而一脸「你也多动动脑筋」的同情表情,“事实就是这里不久前的确发生过车祸,就算你觉得不可思议那也没办法。”

“嗯。车祸倒的确是发生过。”陈方不置可否,话锋一转道,“指一下位置吧,我去看看现场痕迹。你在这里坐着休息吧。”

“倒不是要看车祸的痕迹……只是如果和红雾有关,那现场必定会留下那种「迹象」。我有魔棒,陪着你你也安全些。”

“「迹象」?”

陈方低下头思考了起来。还没等他从那个词里回过神,朱珞就强撑着想要站起来。她一跳一跳地来到桥边,伸手搭在了栏杆上,才用另一只手朝少年挥手,得意洋洋地说:“看到没,我还是能自己走的。就在前面不远,我和你一起去吧。”

“你干什么?”陈方走向她,一边也训斥道,“听话。”

“听你话干嘛!”朱珞吐舌。

陈方无视少女的抗议,伸手抱住她,强行用公主抱的姿势把她带离了江边。朱珞脸颊涨得发红,拼命用手捶着陈方的胸口:“变态!不要不经过我同意就抱我起来啊!”

“你自己也没法走路吧……不过,要是我道歉了,你会答应我不再乱来吗?”

“唔……”

朱珞恶狠狠地瞪视了陈方的眼睛几秒,但面对后者诚挚认真的目光最终没能撑下去,气急败坏地挪开了视线。但她的双手软绵绵地垂了下去,就像是放弃了抵抗一般。

“随你啦!但说话归说话,干什么停下脚步啊!就这么想延长和我身体接触的时间吗!真变态啊!”

陈方这才又迈开步伐。气鼓鼓的公主坐回了骑士的骏马之上。放下朱珞,陈方往后退了一步,深呼吸几次缓解心情,然后猛地深鞠躬:“真的对不起!”

“诶?”朱珞惊了。

“没有经过你的允许,我刚刚强行抱起了你。我是因为看你待在江边——硬是要下车走路,很不放心,所以没忍住……我不是有意想和你进行身体接触的,让你产生不适真的很抱歉。”

陈方诚恳地道着歉,朱珞一时间懵了,她没料到会受到这么严肃的道歉,但很快就恢复了。她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审判姿态,托着腮满脸戏谑,骄傲值几乎要爆表了。

“谁叫你这么懂事呢……哎呀那就没办法了,我就勉为其难地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朱珞双手抱胸,愉快地决定道,“我也听你的话就坐在这里——不过你要骑车把我载过去!”

陈方这才松一口气,但还是不放心地叮嘱道:“好吧。不过你要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乱来。我喊你你一定要应。”

“这算什么鬼要求……嘁,你是在当我小孩子来对待吗。”

朱珞一边抱怨着,一边看着陈方又坐上自行车。他的脚踩到脚踏板上。陈方踩动脚踏板,链条随之转动,他也忽然出声问道:“说起来,之后可能会遇到一些特殊情况……万一遇到危险,你又不方便跑起来,我可以抱起你吗?”他的态度很认真,反而因此显得有些滑稽。少女也被问愣住了,支支吾吾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呃……这个嘛……怎么说呢……”

“果然不行吗…”陈方表示理解。

“可以啦!没啥不行的!反正是危险情况嘛!”朱珞一脸羞红,几近自暴自弃地喊了出来,说完甚至莫名其妙地笑出了声。没人知道为什么,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明明只是初次见面,她却对名为陈方的这名少年有着深深的好感。好像不管他做什么自己都能接受一样。朱珞双手捂住脸,心说她怎么会这样想呢?自己可真是没救了。

“谢谢……”

“如果不是紧急情况我可绝对不会允许!”少女语气凶悍。

……

一边聊着天,自行车行驶了几十米后,后座的福尔摩斯敲了个响指。少年应声按下刹车。车轮在地上划出痕迹。陈方下车。朱珞依然坐在后座上,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又变成了如鹰隼般的锐利。

她的视线扫过周围的地面。陈方也仔细地开始调查。沥青路上如果有急刹车,留下痕迹是相当容易的事情;但恢复原状也并不困难。

“挺麻烦的……”

陈方摇了摇头,直起身又往回走去:“好像没什么值得注意的。”

“认真点啊华生。”朱珞声音故作低沉,“不要用眼睛。去闻。你就没有尝到一股特殊的咸腥味吗?”

“那是?”

“那是鲜血般的味道…这里曾经有过红雾。幕后黑手曾经在这里肆无忌惮地犯下罪行。”

朱珞抬起纤细的手指,指向了陈方身后。后者扭头一望,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迟疑着说道:“好像是有那么点……”

“可以确定了,这个人的死亡也和幕后黑手有关——”朱珞整理思绪,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今年一整年我共去去了七十八处现场,有红雾痕迹的地方有四十九处。一开始的事件全然没有黑手的影子,但时间越是流逝,幕后黑手牵涉其中的占比就越大。”

“你选定现场去侦查的依据是什么,还是说单纯一个地方也不漏而已?”陈方好奇。

“一开始的确是每个地方都去调查。但从死者和失踪人员的身份分析,我渐渐得到了一些结论……”

“比如说?”

“相当关键的一点:所有和红雾有关的人死者or失踪人员,都在生活中有所关联。”

“彼此认识?”陈方边说着,边理了理杂乱的衣领,“警方应该也会有这个结论吧。”

“倒不能说彼此认识。只是有过「接触」。有时我从受害者的人际关系出发调查,结果却一无所获;结果下一个受害人却只是在那天和他在地铁上擦肩而过罢了……”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朱珞眼睛一亮,两手“啪”地合上,又侃侃而谈道,“这么和你解释吧。这就像是恶性传染病一样——接触的人就会被感染,而凡是感染了的人,最终都躲不开消失或死去的结局。”

陈方眉毛紧皱:“这么说来,我们也……”

朱珞毫不犹豫地打断了陈方的话:“不,我们会揪出幕后黑手,我们将终结这背后的阴谋!”

“……希望如此。”陈方垂下眼帘,不去看她,“希望这个故事能有那样完美的结局。”

黑或白中偶然会有红色的车辆在道路上飞驰,远方的夜色中传来无穷的声音。少女高高地昂起头,视线如同利箭般穿刺向重重黑幕,笔直地刺向陈方。她那蓬松柔软的齐肩头发此刻凌厉地随风舞动着,无形之中自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骄傲。

陈方走向自行车。朱珞左手握成小小的拳头,悬在空中。少年一愣,旋即失笑着也伸出拳头,和她轻轻相碰。少女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地闪亮而耀眼,声音中也透着愉快:“放心吧。我能感觉得到。”

“感觉得到?”

“我们联手,就一定会取得胜利!”

陈方没有回答。他只是骑上车,抬脚勾起支架。

“告诉我下一个目的地,然后坐稳吧,福尔摩斯。”他大声说,“我们一起去寻找到最后的答案吧。你说得对,我们一定做得到的。”

07

长长的街道上一片安静,东南新区的改造工程夜晚是禁止进行的;配套建筑都没有建成。平安夜的喧闹远景下,这里和森林公园深处一样,安静得只能听见嘎吱作响的锁链声。单车穿行在铁皮阻拦的各个建筑工地之间,骑士和公主抵达了新的现场。

巨大的绿色围布挂在建筑物外,支架结构如同修剪成四方的树枝,支撑着已经死去的巨木的铁黑墓碑。吊塔的黄色钢筋身体在高空上远远伸出,钩挂悬在吊臂末端,随着风轻微地颤抖。巨大的探照灯光束来回旋射,把施工现场映照得一片通明,而在那些黑暗的角落,也有游弋的灯光。那是工地里负责安全巡逻的检查人员。

自行车的刹车声在夜色中显得略有刺耳,少年和少女的身影从路灯下穿出。朱珞坐在单车后座上,陈方下车放起支架,下了车,来到了工地关闭的门口。

“安保措施还挺严格的。”陈方靠近大门。铁皮门严丝合缝,透过门缝,只能隐约看见里移动的光源。或许是保安在里面巡逻。陈方像是感慨般说道:“这里真的发生过坠楼事故吗?”

“安全检查措施恰当,结果依然发生了坠楼事故,那不就更离奇了吗?”

朱珞的声音十分自信,她自己有一套推理的逻辑。

“对,我才想说;这应该是很严重的事故。但这几个月我的确不知道这样的消息。”陈方回头望向少女,“怎么办?我们被堵在外面了。要去下一个现场吗?”

“这里可是我相当关注的一个地方啊……这么轻易离去总觉得不甘心。”朱珞托腮,眼神凌厉,语气不爽,“肯定有蹊跷!”

“不要因为这种事情就生起气来啊。”陈方耸耸肩,姑且转移话题来安抚她的情绪,“我可以问问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这里吗?比起其它地方,这里有什么特别的吗?”

这招效果立竿见影。朱珞情绪立马消失无踪:“好吧。你要说特别的地方嘛……”她拉开夹克衫口袋,摸出一部手机,“我给你看个视频你就知道了。”

朱珞拨弄着屏幕,几次操作之后,视频出现。开始加载中。陈方来到朱珞身边,脑袋也凑了过去看起了屏幕。玻璃屏上一道显眼的裂痕分外刺目,那里显示不出画面了。能够想象液晶曾从那道伤口中流出来过,就如同手机的眼泪。

“这里……”

少女拉起进度条到中央位置。那是监控录像的画面。整个监控视频大概有两个半小时。“费了好大功夫在弄到了这么个片段,你看——”

在清晰的录像中,一名戴着安全头盔的工人穿着背心跑进了大楼。陈方抬起头,看了一眼矗立在工地中的那栋高大建筑,才又收回视线看起了视频。监控录像转到了楼梯间。手机的音质不好,但仍能听清楚只有那一个人的脚步声,还有极度不正常的喘气,这反而更显现出画面中晴朗夜晚的寂静。

“这也……”

“仔细看。”

陈方难以置信地看着,又过了一分钟,监控视角转成了工地空地。随着寂静中一声巨响,一道黑影重重地砸在了地上,炸开了模糊的血肉。朱珞眉头紧皱,暂停视频,然后往回拖动了一点距离。

“怎么了?”陈方不解道。

朱珞只是小心地调整着进度,画面一帧帧地回撤。时间的魔法无法在现世中实现,但却能在记录里完成。这实在是奇妙的一幕。终于她放开了手,轻吁一口气:“这里。”

“……眼睛没有了?”

顺着白葱般的柔嫩手指,陈方的眼睛被那一幕紧紧抓住了。死者的眼眶血肉模糊,表情惊恐万分,就像是死前被鬼所追赶,而鬼追上了他,剜出了他的眼睛,再把他推下了高楼。正是「我在你背后」那般戏弄的咒语。

“这是电影的场景吧……”

“接受现实啊华生!”

朱珞的手指笔直地弹向陈方的额头,但完全没用劲,接着便是抵住他的额头,轻轻划下刮了一下他的鼻子。看着少年先是有点吓到,然后紧张地屏息凝神一动不动的模样,朱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就在这时,工地的铁门忽然打开。朱珞笑容瞬间凝固。

落锁声响起,穿着保安服的中年人走了出来,眼睛不由分说地直接逮住了二人:“我就说怎么听见了有人说话。这么晚了,你们两个学生在这干什么!”他毫不客气地驱赶道,“再不走不要怪我把你们留下来了!我可会盘问清楚,然后去联系你们的家长。”

“很抱歉添麻烦了!我们立刻走!”

陈方几乎没有犹豫,一边道歉一边踩上了踏板。他踢起支架,骑着车就赶紧离开。朱珞不敢和保安说话,甚至都不敢看他,一直紧紧挂着陈方的衣服,把头埋在他的后背装鸵鸟。中年人象征性地追赶了几步,才停了下来。

“现在的年轻人啊……啧啧,总喜欢到这种地方找刺激……”

批评了几句之后,他脸上的嫌弃变成了羡慕:“所以说为啥当年我就没这么勇……”

08

风在街道上飘荡,彩灯装点着修剪漂亮的景观树,颇有圣诞的气息。欢声笑语点点缀了深冬的寒风,商店和餐厅生意兴隆。彩灯融合在一起,从红色渐变到粉色,就好像光的幻术,又如同精灵的呢喃。

“阿珞——”

陈方骑着车,下意识地喊出了少女的昵称,但他在意识到时立刻硬生生地改成轻咳掩盖了过去。少女倒是没有注意。她紧紧抓着陈方的衣角,全副精神都用在警惕地向后面张望,一副处于随时准备炸毛的状态,让人禁不住联想到路边的流浪猫。

“那个坏蛋没有追上来。”

侦探坐在助手的自行车后座上,两人穿梭在来往如织的人群之中;交错人影互相擦身而过,路旁圣诞景观树的彩光照在世界的外层,把这条街道上的景象割裂成一幕幕的幻灯片。

“他只是个保安而已。人家正常工作,别想多啊。”

黑眼圈严重的加班族路过他们,羡慕地投去一瞥,叹着气想起了自己的青春。朱珞本来想反驳陈方的话,但注意到那人的视线立刻不说话了,再一次把头埋在了陈方的背上。或许是因为不安,她的呼吸声比寻常急促许多。与此同时,原本错觉般的疼痛,现在变得更有存在感了一些。朱珞喘着气,觉得大脑深处有种割裂开来的撕扯感。

陈方尽量用轻松的腔调问道:“话说回来,不想吃点宵夜吗?”

“唔?”朱珞抬起头。

“毕竟运动量也挺大,不是吗。”

“倒也没错啦……不过我晚上可以吃东西吗?”少女自然地流露出疑惑。

陈方神色不变,语气平常:“这种事情没必要过问别人。你想吃吗?”

“嗯!”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认真说道,“那我要和你一起去选吃的。”

“诶,这样吗?”

“我要和你一起,但不要误会了。”她撇撇嘴,“——这样遇到敌人也好一起逃走。”她清澈的眸子注视着陈方,目光炯炯,陈方一时间愣了愣,然后歉意地笑了笑。

“好。我扶你下来吧。”

“不要!好啦,我自己能走。”少女想推开陈方,气鼓鼓道,“那样别人会误会我们是情侣的!这样不好吧。”

“朋友之间如果脚受伤了,另一个就可以放着她不管吗?”

“也是。”

朱珞眼睛一转,姑且是被说服了的模样。单车依旧在往前行驶,陈方又问道:“那你想吃什么?”

她生活中认识的男性很少,唯一称得上互相来往、年岁最接近的,便是神山警局的警员袁东耳。她想起曾经和袁东耳去过的堀石居日料,那是后者推荐的地方。玉子烧的鸡蛋皮淋了特制佐料后味道那叫一绝,既然袁东耳喜欢,那陈方也应该会喜欢吧?她自己倒不太在意去哪里。

“堀石居日料怎么样?”

“我从以前开始就挺喜欢的。不过那里夜里不开门吧?”

“我以前晚上可是去过的啊!”朱珞抗议。

“晚上八点和夜里十一点不是一个概念好吧。”陈方顿了顿,思考道,“就算没有十一点也差不多了,这时候肯定关门了。”

“我不太清楚诶,不过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少女歪脑袋,“我不知道别的吃东西的地方了啊。作为我的助手——”她一本正经道,“这时候就该你体现作用了:决定去哪吃吧!”

“我的作用就体现在这啊?”陈方失笑,“你就说你想吃什么吧。只要神山市有,我就知道哪里可以找得到。”

朱珞几乎没有犹豫:“那就M记吧?”

“虽然快餐便宜化又高热量,但经常吃还是不太好。而且比起鸡肉卷和汉堡,你有更想吃的东西吧?”

“哪有让人选又否决掉的哇,你这人好麻烦!”少女没好气地敲了一下他的背部。但话虽说了出来,她却真想不到别的地方了。似乎除了堀石居和M记,她就没有听说过别的餐馆的名字了。

就像是心跳漏了一拍,朱珞感到了没来由的恐慌。她感觉自己似乎丢掉了什么。名为「朱珞」的人的过往缺了一些东西。她努力地想着,试图从自己千丝万缕的破碎思绪中抽出可供回答的东西。她曾经替家里扔过垃圾。父亲曾告诉她:扔垃圾时,可能会把一些重要的东西也不小心扔走。她感觉自己的某些东西已经扔掉了。

“提拉米苏。”

突然间一个名词涌了上来,她无意识地脱口而出。

“布朗尼、乳酪、慕斯……我想吃蛋糕!”她突然在风中大声喊起来,“我想吃最大份的甜品!”

周围的人投来奇怪的目光。没注意到自己声音的朱珞顿时脸颊绯红,尴尬地低下了头。此时此刻,坐在前面的陈方却忽然展露了笑容。那是近乎由衷喜悦的明亮微笑。

他像是为了回应一般也大声喊道:“没问题!”丝毫也没在意周围的奇怪眼神。他愉快地微笑着,又加快了踩踏板的速度。单车飞快地朝前驶去。

“你的助手会完成你的愿望的。”

在意周围人的眼光全无意义。连天大雨后平安夜难得放晴。在这样的朗朗晴夜之中,偶尔做些出格的事情,不也挺好吗?

“我要吃各种各样的甜品!”

“嗯?”

“我要建立一个满是甜品的玩王国。”

朱珞气势凛然地放出豪言。行人闻言,有的人不由得发笑,也有人莫名其妙地摇头。但听到陈方也大喊着回应自己,她忽然间也毫不在意周围人的看法了。少女昂起脑袋,望向高阔的天空,什么也不去想。身后的嘲笑者议论者消失无踪,如同从未存在。

今夜月色朦胧,只有在脏污的积雨云被风搅出些微空隙时,明月那皎洁而清冷的光辉才能稍微泼洒下来。朱珞忽然闭起双眸,一切声音就仿佛顷刻间消失不见。少女想象着厚重的云层中开始落下第一滴雨,想象着转瞬间无边雨流狂坠,街上空无一人,而她站在中央闭着眼昂着头,寒风吹来浑身刺骨地冷。她的刘海湿漉漉地粘在额前,冰凉的雨水顺着脸颊流下,身上的夹克衫也被打湿,内里的衣服黏黏地贴着身体,连耳朵根部都发湿发痒。而周围空无一人。但睁开眼睛,现实又返回眼前,喧闹人潮依旧。而她坐在少年的单车后座,冷风抚摸过她的脸颊,头发飞扬,正向着甜品店进发。好似这才不是现实。

09

星光咖啡厅装修以粉色和棕色为基调,气质与时尚并行,门口招牌的艺术字体可爱又显眼。店内的灯光柔软温暖,让人感到微醺的醉意。女孩们结伴出入,偶尔也能见到几对情侣。陈方牵着朱珞的手,让她把大部分体重撑在自己身上。朱珞好奇地左顾右盼。

“这家咖啡厅主打的顾客是女性,比起咖啡,这里的甜品反倒更加有名。”陈方介绍道,“不过我也挺喜欢这里的咖啡的。”

“坐靠窗的位置吧,可以看到街道!”

等朱珞坐下之后,陈方坐到了她的对面。少女观察着桌上的花纹。这一切对她来说都像是崭新的东西。陈方则招了招手,年轻的服务员快步走来。她把菜单放到桌上,然后拿出夹着的纸和笔,脸上带着明媚的微笑说道:“我想两位大概是第一次来。请看看有什么喜欢的吧?”

“这都能看出来吗?”陈方微笑,“摩卡咖啡。”

朱珞手撑着下巴,一脸严肃地扫视过菜单上的各种甜品,表情却是纠结万分。她的另一手划过一个个单品,一会儿渴望,一会儿却又有些纠结。

“怎么了吗?”

“我没多少钱,这些都好贵……”她气馁道。

服务员下意识吃惊地看了一眼陈方,随即微妙地掩盖了下去。但陈方注意到了,苦笑着说道:“想什么啊,我请你。”

“这有点不好意思吧……”朱珞犹豫道,“可以吗?”

“不管点什么都好。”陈方的视线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菜单,“干脆就点最大份的——难得来一次。”

这句话像是说中了朱珞的心声。她如同下定决心般悍然抬头,气势凛然地点单道:“大盘的纸杯雪奶蛋糕!还要一叠烤薄饼再加两小份提拉米苏!”

“可能有点多哦……”服务员提示。

“完全没关系!”朱珞回答。陈方保持缄默。

她双手递出菜单,一脸决然。服务员莞尔一笑,收下菜单:“先生,你女朋友真是可爱。请两位稍等。”说完,不等朱珞反应过来,她便匆匆离去了。

周围人声微沸,客人们的谈笑聊天伴着轻柔的乐曲在空间中回荡。少年和少女陷入了尴尬的沉默,气氛微妙又暧昧。

朱珞的脸陡然间红扑扑,羞赧道:“什么嘛!”

陈方无辜歪头。

“还不是被误会成情侣了吗!”朱珞气势汹汹,“都怪你!”

“我没法改变别人的想法,请原谅,你看我都请你吃甜品了对吧?”陈方眼神真诚,越发显得无辜。

“……切。”

朱珞不满地挪开视线,望向了窗外。天空依然阴云密布,不知何时会下起雨来。陈方也注意到了天色。他忽然转移话题道:“说起来,你真确定要点大盘纸杯雪奶蛋糕吗……”

“怎么啦?”朱珞回头,不解道,“有什么不行的吗?”

“之前服务员说了有点多来着。”

“再多也不会吃不下啦。这里可是甜品店,应该考虑到份量了吧?”

“我不是很确定。不过这一盘好像有十二杯。”陈方两手合围成一个杯子的模样,比划了一下,“这种大小我最多吃四个都就得饱。更别说还有提拉米苏和烤薄饼。你是打算打包吗?”

“才不要!甜品如果不是刚出炉的,就没有那种口感了!”

说完朱珞一愣,然后立刻惊慌起来:“诶,所以说份量有那么多的吗!?”

“哇,不会真要打包带走吧……”

她极富失败感地低下头,趴在桌上捂着脑袋,一副燃烧殆尽的模样:“我完全没注意到……”

“看你打算怎么办啦……”陈方耸肩。

少女忽然抬起头,双目炯炯有神:“我醒悟了。”

“嗯?”

“是我自己下的决定!”她语气沉痛,表情却充满坚决,“所以我不会后悔!我会加油把这些吃完的!”

10

等到纸杯雪奶蛋糕被呈上来时。

朱珞呆呆地看着那一大盘十二个蛋糕,朝陈方露出了个灿烂的笑容。后者已经支付了账单,正双手托腮,有趣地打量着被事实冲击到了的少女。

她突然双手一拍,恍然大悟道:“这不是我的点的吧,肯定是送错了。”

“……喂,接受现实吧。”

“来,你也吃点!”少女笑盈盈地把蛋糕一个个放到陈方面前,“你六个,我六个。我们是好朋友嘛!”

“不要这么快就忘了自己的决意啊!”陈方吐槽。

然而。

——

然而。

忽然间朱珞动作停滞了一瞬。她不动声色地把手按在桌上,调转手指方向,指向了落地窗外的喧闹大街。陈方的视线悄然穿过无数人群,最终定在了对面路边的一辆红色轿车。那辆轿车早先也出现过,朱珞记得相当清楚。陈方把手放进了口袋,往后靠在椅子上,神色阴了几分,眼睛则依旧定在那上面。

“不要太明显。大概已经跟了有段时间了。我之前就觉得不对劲了,现在被我抓到了踪影啊……哼哼。”

那辆红色轿车里,一名中年男人正吃着三明治,由于车窗的反光,只能隐约看见他的动作,而不知道他具体的行为。也许正在盯着这里也说不定。陈方收回视线,看着眼前桌上的甜点,抽出双手互相交叠:“被跟踪了啊……让我想想怎么办。”

“不要让他发现我们注意到他了。我们还不知道他的身份,但可以确定他应该和幕后黑手有关。”她低声说,“你扶着我,装出去洗手间的样子。”

朱珞低着头,突然摆出一副难受的模样,捂着肚子呻吟起来。陈方下意识地望了望外面,又看向朱珞,才抿了抿嘴,走过去挽起她的胳膊,搀着她朝洗手间走去。

桌上的纸杯雪奶蛋糕静静矗立着,咖啡厅的灯光投下它圆润的影子。而座位已然空无一人。对面的道路上,那辆红色轿车的司机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消息,扭动车钥匙,驾车绝尘而去。

——

“我先出去。”

朱珞甩了甩纤细瘦弱的手腕,然后右手撑在窗沿上,试探着抬起一只脚。洗手间里暂时没人,因而倒也没有其它客人惊奇的侧目。陈方在裤腿上擦去手心的汗珠。这里的洗手间窗户通向外面的小巷。

“小心。我扶着你。”

陈方空出手,撑着她的身体完成了整套动作。朱珞一只脚着了地,才敢放下另一只脚。等朱珞倚着墙在外面站好,陈方手才撑住窗户,一跃而出,也站到了她身边。所幸甜品钱已经交了,这不算逃单。

“我们该往巷子里面走。”朱珞压低声音,“外面街上很容易被发现。”

“我们应该摆脱追踪了。”陈方的脸掩盖在阴影之下,声音显得额外冷静,也让人额外安心,“这里很黑,把手给我。我们一起往里面去。”

“我们在试图脱离幕后黑手的掌控。直到现在,我们才能说是走上了对他产生威胁的道路。如果这时候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少女略显焦躁,脚尖不自觉地点着地面,眼睛则警惕地前后观望着,“我已经闻到了,那股浓郁的、鲜血的咸味。”

那股鲜血的气味从鼻子入侵,转瞬间整个大脑都像是被无形的手牢牢捏住了。

——也不能往小巷里去——

不知为何,这样的念头忽然从她脑海深处生出。她屏住呼吸,隐约间似乎看见了有人躲在小巷深处。

那是个十来岁的女孩。校裙上满是灰尘的她愣愣地跪坐在地上,抬头望着这边。那眼神迷茫而纯真,脸上还挂着淡淡的微笑,可那笑容是如此枯槁暗淡,把朱珞的心刺痛得鲜血淋漓。女孩的膝盖同样在流血,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朱珞无意识地扶着墙朝前走了一步,但当她迈开步伐的时候,忽然感到如同走在了深海当中,感到了巨大的阻力。泡沫在眼前升腾起来,视线一片模糊。

朱珞猛然发觉自己已经难以呼吸,仿佛有人在掐着她的脖子。她挣扎着把手伸向脖子那想抓住什么,但除了肌肤那冰凉的触感以外就别无他物。那种冰凉的感觉让她想到了尸体——那些死去的生物。脖颈开始乌青,然后渗出血液,好似鬼怪咬开了那里的皮肤。有嘶哑的声音在脑海中大喊不要去,有恐怖的声音在脑海中大喊不要去,有畏惧的声音在脑海中大喊不要去。但奇异的潮流不待她去而迎面冲来,那股潮流扼住了她的咽喉,带来了极其痛苦而残酷的折磨。

“快走,是陷阱……”朱珞挤出惨淡的笑容,嘶哑道,“我被缠上了……”

她“啪嗒”一声跪在地上,听不见耳边的声音。但朦胧的视线中她能看见陈方的身影。他并没有逃走,而是快步走了过来,直接抓住了她的双手手腕。朱珞感到自己的手几乎要裂开了,巨大的力量把她的双手毫无反抗般地掰开了。

下一刻,有什么东西送到了她的嘴边。朱珞立刻抗拒地后仰,扭过头想爬起来离开。但她的身体被双手环抱钳制住了,动弹不得。

“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这会让你舒服一点……”朱珞不知所措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陈方,耳朵却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只是少年脸上的哀伤与痛苦如此深刻,让她不由得发起愣来,“对不起,我知道你大概讨厌这样……”她的嘴唇被什么给堵上了,苦涩的圆片挤入了自己的口中。她下意识想吐出来,但眼睛看着几厘米之远的陈方的脸,直接失去了意识。

11

“……没有问题吧。为什么自残倾向又出现了!?”

“我说过了,那对身体无害。”

年轻的声音压抑着焦躁:“那好。但现在又该怎么办?明明一切都进展顺利,您为什么偏要跟得那么紧……”

“你确定要在这继续喋喋不休地指责我?”

年轻人沉默片刻:“抱歉。先考虑接下来的办法吧。”

另一边,轿车内。

朱珞勉强睁开眼睛,身体沉甸甸的,眼前一片昏晕。她强打起精神观察周围,才发现自己待在轿车后座上。左右手腕隐隐作痛,极其酸胀。而隐约间听见的声音,则让她的意识如同被冷水打湿了一样瞬间更加警醒。

“当然,我也必须道歉。事情变成这样,我有很大的责任。之前是我太不小心了。”

她弓着身子一动不动,隔着紧闭的车窗望向外面,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街上人潮来往,不远处的一棵绿化树下,陈方站在那和一名中年男人大声争执着什么。她的瞳孔轻微收缩,早先在工地见到的那名保安的身影和那名中年男人重叠了起来,之前马路对面监视着的司机身影也和那名中年男人重叠了起来。朱珞低下头,身体蜷缩着发抖,一种近乎绝望的感觉洗刷着她的心情。那个男人,绝对和幕后黑手有关。

而且,没想到陈方竟也和幕后黑手有关。

“为什么……”

深吸一口气,少女伸出手,搭在门把手上,试着想打开门,门没有反应。她以前听说有些车的门把手要连续拉动两次才能打开。朱珞握住把手,试探着又拉了一次。门终于“咔嗒”打开了。冰凉的夜风从门缝中吹来,吹在脸上,让人稍微清醒了些。她把车门推至能容纳侧身穿过的宽度,紧张兮兮地伸出脚,点着踩在地上。落到地上,她才松了口气,猫一样无声无息关上门,转身趔趄地飞快离去。

另一边,陈方和那名中年人仍在谈论着什么。

朱珞冲进路边的小巷,穿过随处摆放的杂物,脚踩瘪了废弃的硬纸板。她扶着墙,忍着崴脚的痛苦,慌乱地跑了好一会儿才停了下来。此时她已经远离了那辆轿车,以及背叛了自己的助手。

“呼……”

她不住地喘着气。少女又来到了另一条街道上。她茫然地抬起头扫视四周,周围人群涌动,情侣依偎着满脸笑容;擦肩而过的是手牵手的朋友,他们愉快的聊天声涌入耳朵里。天空中的风声依旧喧嚣,不过今天的天气预报是不会下雨。朱珞以前听人说天气预报准确的概率是百分之八十,不知道今天是不是准的。少女漫无边际地想道,努力用这些来淹没自己低落的情绪。

周围人影来往。谁也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任何人。站在涌动的人潮中间,朱珞真切地感到了严酷的孤独。严酷如寒冬的孤独。让她禁不住牙齿打颤浑身发抖的孤独。她揉了揉发红的眼眶,不想让自己哭出来。前面还有路,她要一直走下去。

朱珞在内心深处告诉自己一切还没有结束。

她试着让自己回想搜集的信息。接下来她应该去神山东三地铁站。十二月二十日那里发生过一些事情。

自己需要去那确认情况。

自己需要分析各个案发地点之间的联系。

“为什么……”

难道陈方一开始就是抱着欺骗的念头接近自己的吗?

少女朝东三站迈开步伐,却摆脱不了刚刚在车里看到的景象。陈方的模样在她脑海里不愿散去。她咬着牙,一瘸一拐地半跳着朝前赶去,就像是要把这一切甩在身后。

“到底为什么会是这样……那个家伙,居然和幕后黑手的人是一伙的……”

12

“朱珞不见了!”强烈的冲击让我不由得拔高声音,几近于吼,“许成先生,您不是说她离开不了的吗?”

“什么?我……”他也震惊地看向自己的红色轿车,语气陡然凝重,“走,去东城区。你仔细想想她现在的目的地最有可能是哪!”

13

我是陈方。

要是一切能在这次圣诞夜画上句点,那该有多好。

要是梦魇不再夜夜降临,那该有多好。

我知道我曾经误解过她。

我知道我曾经抛弃过她。

我知道如今的一切也有我的过错。

所以,我更要做到这件事。

我必须把她——从「幕后黑手」那里拯救出来。

14

行驶的地铁中。

朱珞拿着魔法棒,一瘸一拐地穿行在地铁里的人群之中。周围的其余乘客或多或少都对她投去疑惑或好奇的目光。少女行走的同时,空出的左手交替地扶在竖杆上,地铁轨道外时而闪过的亮光广告牌在她身上留下一道道的光痕。她轻咬着樱唇,耳边全都是密集的嗡嗡声。

她知道有什么已经追上自己了。她抿了抿嘴,尝到了甜味。但也有点咸。

“已经来了吗……”

忽然间,度玛的邪恶叫声在耳边响起。她惊慌失措地立刻回头望去,但后面的中间走道上空荡荡的,什么人也没有。朱珞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看扫视一遍,视线怀疑地停留在每一名乘客上。但收获的只是奇怪的目光来回应。

看来的确是错觉。

少女自嘲一笑:我怎么可能上当!她立刻加紧步伐,打算朝列车尽头快步而去。恰在此时地铁到站。部分乘客起身下车,也有乘客从车门进来。朱珞加快了速度,不祥的预感如同海浪般打来。而进车的乘客中,有人突然大喊起了她的名字:“朱珞!”

几乎没有任何迟疑,朱珞松开了握着竖杆的手,也不管脚上的疼痛了,全速朝最后一节车厢冲去。陈方和那名中年男人焦急地推开人群:“抱歉,让一让,我们有急事;对不起……”

陈方朝她大喊:“等一等,我有话和你说!”他不小心推搡了一名OL,一边不住地道歉,一边继续过去。而朱珞此时已经领先他们一个车厢。朱珞有些跑不动了。她停下来撑着膝盖喘了口气,顺便抬起魔法棒,回过身眼神冷酷地注视着陈方。

快点离开啊……她近乎呻吟地无声祈祷着,但仍旧高高扬起了魔法棒,高声念道:“旭日之心——Set-up!”奇异的流光从魔法棒上闪出,如同陨星般坠向了陈方。但光芒旋即散去。少年停了下来,谨慎地和她隔了一段距离。但是,他毫发无损。

明明流光砸在了陈方身上,可光芒散去,他安然无恙,只是满脸悲伤地望着少女。朱珞不敢置信地往后退了一步,甚至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周围的乘客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不要拍!一个个看什么好戏!”随后赶来的中年人对着周围打算拿出手机拍摄的客人高声怒吼,“全特么都把手机收回去!都听到没有!拍什么拍!”

陈方偷偷朝中年男人比了个大拇指,而后朝朱珞慢慢走去,尽力露出一副温暖的笑容:“朱珞,我们好好谈谈。我还是你的助手,我也希望继续和你待在一起……所以说……”

少女的视线越过陈方,惊恐地望向那个男人,赶紧又爬了起来。她慌不择路地撞到了一对母子。小孩好奇地想摸她的魔法棒,但母亲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背。男孩委屈地低下头。而朱珞全然没注意这些。这时地铁又靠站了。她回头望了一眼陈方。陈方刚想说什么,她便吐了吐舌头,朝打开的门冲了出去。

“我不陪你们玩了!”

中年男人想挤出去,但他旁边的门进来的乘客多,挣扎着随人潮涌动无法成行。另一边,陈方毫不犹豫地跟着冲出车门来到了月台上。地铁站内出现了一副奇怪的场景:一名崴了脚的夹克衫少女一瘸一拐地在前面跑,后面跟着一名犹豫不决的少年,紧紧跟在少女后面,不加快速度追上去,只是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高大的穹顶平整地回荡着地铁站内的声音,在光滑大理石板上来往的人,身影都被洁净的地面倒映得纤毫毕现。不远处,自动扶梯稳定地运行着。朱珞独自踉踉跄跄地顺着扶梯往上跑,两侧下楼的人纷纷驻足侧目,眼神奇怪地打量着这个女孩。在她后面,陈方也跟了上来。

“等一下——”

两侧皆是下行的楼梯,中间只有少女逆着向上跑去;而她的背后,跟着一名神情焦躁不安的少年。这一切看起来就像是泡沫电视剧的剧照。

“你一开始打定主意要骗我才出现在我眼前的!”朱珞大喊。

“真不是这样。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那个人是知道幕后黑手内幕的人!”陈方焦急地解释着。

“也就是说你在今天之前就知道这一切是吗?”少女回头,眼底闪过一丝痛苦,但最终变成了嘲讽的神色,“那我们遇到的时候,你不就是在骗我吗?”

陈方深吸一口气,停下脚步。扶梯向上行进。少女站在高处向下眺望着少年,而少年的双手握成拳随即却又悄然松开,眉眼之间满是疲倦。

“不是……朱珞,你给我点时间,我会好好跟你说的……”

“时间已经够多了。”

朱珞已经到了自动扶梯结束的地方。她走出扶梯,站在地面上,身后是巨大的黑夜。少女高高地凝视着少年,表情既像是仇恨,又像是痛苦。她朝陈方伸出手,轻轻挥了挥,然后便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去。陈方沉默地右手握成拳,重重地敲向电梯扶手,扶手下凹了几分。

没有任何停留,他全力朝那个远去的背影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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