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7 回首曾经!真相进行时——

作者:风柘榴 更新时间:2020/5/18 11:54:19 字数:10491

15

朱珞的父亲,曾经是一名警察。之所以用曾经这个词,是因为他现在已经死了。

少女背靠着集装箱,一点点瘫坐下来。她的夹克衫刮下铁壳上的锈迹,脸上满是汗珠,身上也全是灰尘。此时此刻,她想到了自己的父亲,也想到了另一名警察。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但如果是警察的话,想必一定有解决办法。

朱珞用颤抖地手拿出自己的手机。手机上的裂痕显得有些刺眼。她打开屏幕,LINE信的软件图标被裂痕划过而变了形。她颤着点了上去,好几次都没反应。朱珞用衬衫擦了擦手,又按了上去。里面的联系人除了父亲,只有袁东耳。她想给对方打电话。听见他的声音,自己或许能安下心来。可周围已经能听见那个少年的喊声了。他随时都可能找过来。思量之下,她选择给袁东耳发了消息,拜托他尽快到神山码头来。

她正躲在神山码头的货物堆放区。

夜色已深。港口处没有什么人。发完消息,朱珞松了口气,但突然间天空却落下雨来。一滴、两滴……刹那间雨幕漫天,无尽的细雨沉闷地落在深黑的海面之上。灯塔巨大而炫目的光束在这样的黑夜中也会显得苍白无力。高高的自动汽灯安在塔顶,缓缓旋转着将港湾平台上堆积货物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如同监视摄像头,又像是鲨鱼巡弋着自己的领海。朱珞瘫坐在地上,任凭雨水打湿自己的衣服,她无声地笑了出来。

下一个瞬间,就在光芒投向远处海平面的时候,高处的灯芯突然爆裂开来。汽灯熄灭,但发出的破裂声响被喧嚣的浪潮声淹没掉了。就仿佛投射到远处海面上的灯光照射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呜……”

朱珞无声地哭泣着。雨水混杂着泪水,从她仰起的脸蛋滑落,让她孤独的笑容显得如同琉璃般易碎。雨流狂坠。上空隐隐有厚重的雷鸣,云流则止不住地鼓动,就像海洋的倒影……天空赫然炸出蟒蛇般狰狞的巨大白色闪电,那一瞬间万钧雷霆便把汹涌翻滚的深黑色云海照亮得如同白昼,庞大的、难以名状的黑红之影便在其中一闪而逝。

“走投无路了吗……”天空的云流彼此交叠,浓重的红雾颜色深邃反而更像是黑了,把云层背后隐藏的东西给隐藏得更好。但此刻红雾被闪电点燃,一切都改变了。

那是无数条触手般扭动的瘦长黑影,在天空的大海中起伏着掀起巨浪,粗略估计最短的黑影都至少有数公里之长。而那些黑影似乎是在云海之上某个生物的一部分,在间隔的闪电中偶尔可以瞥见那生物的一角,但这一隅无法理解也不能用人世间任何已知的词汇去描述,是简直让人忍不住发狂的莫大惊怖。

就在那片云层稍薄弱的地方,透露出的、好像鳞片的存在以胶态舒缓地依次开合,其间青白的金属光泽幽幽流淌消失,如同无情感的眼睛的虹膜。大地则被这无情绪的眼睛监视着。这正是一副能够唤醒人心底最古老恐惧的未知图景,似怪物又像是天神,恶心狰狞却也高洁神圣。整个城市的人无论睡眠或清醒,都能听见祂不断吞吐着的腥臭又香甜的圣音,还有被无形之物注视着的战栗和痉挛。神圣的怪物,在云层深处君临般地支配天空。

“为什么会这样结束……”

电闪雷鸣——

“没必要就这么结束。”

朱珞茫然地循声望去。少年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站在她面前,由于闪电的光而面容掩盖在了阴影之中。他身后的天空就是巨大的、蟒蛇般的闪电;而他的头发已经湿透了,浑身衣服湿漉漉地贴着肌肤,到处都沾了淤泥,看起来远比朱珞还要狼狈。

“我会帮你的。”

“我不要!”朱珞尖叫起来。她挣扎着爬起来想要到别处去,“你骗了我,我不相信你。”她眼睛通红,大声怒吼,“你离我远点!”

陈方顿了顿,又露出了悲伤的微笑。

“虽然我知道我没有资格,但我这次一定会和你站在一起,直到最后。”

朱珞觉得害怕。她也希望陈方能过来。希望他能抱抱她。可理智告诉朱珞她必须拒绝。她必须用最严厉最无情的话语拒绝。否则,否则,否则——

否则一切都会崩溃的。

“我不需要!”

“不,你需要他的帮助。你可以战胜这一切,你可以杀死怪物,你可以重获新生——只要你愿意。”那名中年人撑着伞,一步步地走了过来。他的身影在暴雨中越来越明晰也越来越大,“现在我就证明给你看。他是值得信赖的。”

朱珞两侧被夹击。她的身体抵在是集装箱上,充满敌意地看了看中年男人,又看了看陈方,“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证明给她看吧,袁东耳。”中年男人转过身,对陈方说道,“然后告诉她,怎么战胜这幕后黑手。”

那一瞬间,朱珞几乎无法思考,大脑一片空白。陈方的笑容如此悲伤。在朱珞看来,那份悲伤中透露着近乎真实的残酷质感,如同斧削刀刻,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让她觉得胸口隐隐作痛。

16

我叫陈方,耳东陈,方正的方。

最初和朱珞相遇的时候,说到神山图书馆人们还只会想到边海去那栋二层建筑。当时的图书馆气氛相当优雅安静,最关键的是各种书都有收藏;那天我走在书架间寻找A15区借书的位置,放下书的瞬间,透过书架的缝隙,我瞥见了一个安静地读着书的女孩。

那时她就坐在窗边的棉垫上,小小的双手捧着漫画书认真地读着。我下意识地走了过去。女孩轻巧的手指翻动书页,书脊上结界师三个字映入眼帘。那是我最爱的漫画之一。

“我也很喜欢这部漫画!”

从我出生以来,身边没有遇到和我在这方面有共同兴趣的朋友;她和我同龄,又那么可爱。所以我便鼓起勇气和她打了招呼,随后……至少,那天姑且和她交换了名字。我不太会聊天,一边费尽心思地搜刮着话题,一边试图博取她的好感。她捂着嘴微笑着应和我。

但不过五六分钟,我就陷入了无话可谈的窘迫。我不知所措地前言不搭后语,想继续说点什么,她却噗地一声笑了出来。但意识到自己笑了后,这个女孩又赶紧收敛表情,把脑袋不好意思地埋进了漫画里,不敢和我对上视线。

“下次再聊吧。”我果断地终结了对话,但仍然抱着小小的希望,“我还要去补习班。但下个周末我还会来。你也会吧?”

她伸出手但又迅速收回,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终只是点点头,便朝我挥手再见。我没有细想。

之后我才知道朱珞也是我的同班同学。

说来惭愧,和她在图书馆相遇时已经是初一下学期了。可直到在图书馆碰到她后,我才在班上认出她来。

17

第二天是周一,我照常来到学校。我在学校人缘还不错,第一节下课的时候,和朋友兴奋地聊起了最近上映的电影。等到第一遍上课铃声响起,大家纷纷回位,我也从拿起书包,在里头翻找自己的数学课本。

就在这时,背后有人用笔轻轻戳了戳我的肩膀。我一愣,然后回头望去。坐在我后座的一直是一名没什么存在感的女孩,只知道她整天独来独往——而她看着我莫名其妙的表情,眼神不由得黯淡下去,但犹豫着还是掀起了刘海,又鼓起一丝希望,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还认得我吗?”

她的手有意无意地遮着自己的额头,我没有注意这一点——但现在回忆起来,那个动作,以及忽然梳下来的刘海,大概都是为了掩盖周日晚上回家新增的淤青伤口——不过还是立刻认出了她是图书馆的那个女孩。虽然没什么理由,我的脸颊顿时火辣辣的。

此刻秃头的数学老师恰好登场。他腋下夹着一叠教案,鹰视狼顾地走了进来。我赶忙回头坐正,但朱珞的面容老是在我的眼前浮现,数学老师讲的题目我左边听右边出。咬着笔头,我完全集中不了精神。

于是抓住笔思索了会儿,我决定写一张纸条:刚才一下子没认出你。你不梳刘海的时候会更加漂亮。当然,梳了刘海也很可爱。

趁着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板书,我偷偷把纸条递了过去。后面没有动静。我心里有些失落。但过了半天,笔又戳了戳我的肩膀。

一团小纸条落到我旁边的地板上来。我眼睛一亮,就想弯腰捡起来;但由于太心急,被秃头发现了。他尖厉的嗓子喊道:“陈方,你在做啥!”

当时我吓了一跳,下意识扯谎:老师我笔掉地上了。

结果,左前方的同学突然朝我做了个鬼脸。我心里咯噔一声,顿觉不妙,只听见他喊:“老师,朱珞给他传纸条!”

“他们俩居然关系这么好……”

“哇,大新闻啊……”

班上顿时一片哄闹。数学老师脸色由涨红变为猪肝般的青色。他怒气冲冲地跺了跺脚,愤怒地喊道:“都给我安静下来!”他伸手指向朱珞:“你给我站出去!还有你,陈方——”说到我的时候语气忽然缓和下来,“你站到后面去。”

我想可能是因为我是数学课代表成绩好,平时又挺帮他忙的,所以对我客气了些。朱珞也乖乖地站到了门口。门外寒风肆虐。我站在教室后端,百无聊赖地自己往后预习;后来秃头点我回答了一个问题,我竟还坐了回去。

坐下来后,从我座位的角度,能看得见站在敞开的门外边的朱珞。

她笔直地站在走廊间的寒风中,就如同羸弱却坚强的小草,左手拿着笔记本,右手拿着笔,咬着纤薄的嘴唇,极其认真地一笔一划记着笔记,没有半分埋怨之色。

那副模样,我无端地觉得十分动人。

至于朱珞传来的纸条,我坐回位置上时,已经找不到了。

下课后,秃头开始语重心长地谆谆教导朱珞(实则训斥)。而她则乖巧懂事地低着头,不断说对不起。我看不下去,过去主动承认了是我传纸条给她的。

然后我和朱珞一起被罚做了一周清洁。

那时候的我对这种惩罚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反正我在家也要被父母强迫帮忙做家务,在学校难道有什么不同吗?

不过出乎我意料的是,朱珞明明个头比我矮,力气比我小,做打扫的速度却比我快多了,熟练程度不可同日而语。我相当不服气,有意识地加快了自己的速度,不仅要做自己这一半的打,还要抢占她的工作,这样才能扬眉吐气。

“我做这边的清洁啦。”朱珞叹了口气,小小的手挥舞着扫帚,“你干什么啊。”

“哎,可能是因为今天我做得比你快吧。”

朱珞歪头:“?”

她挥着扫帚的手垂了下去,没好气地看着陈方:“怪不得我说为啥你扫过的地方总会残留垃圾,原来只顾着速度了?”

“啊……?”

“前天,还有昨天,你自顾自地一下子打扫完了,结果地上还有好多垃圾。现在你还想让我扫的区域也变成那副模样吗?”她毫不留情地说着,朝我这边走过来,扫帚指向那些我没注意过的角落,认真说道,“你看看这里。还有这边。桌子角下还压着草稿纸呢。”她费劲地把桌子抬起来,然后从底下扫出了那张满是灰尘的草稿纸。

我又一次觉得脸颊火辣辣的,挪开视线,不想看她。我以为接下来她会再说些什么尖锐的话来嘲笑我,闭上眼睛,打算老实接受。我果然还是不太细心。

但是,她却来到了我的跟前,我没法再扭头看到别处去。她的脸距离我那么近,让我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为什么转过头了啊。我说得过分了吗……”她小声嘟嚷着,双手背在身后交握着扫把,脚尖互相摩挲,犹豫着提议道,“那个,总之呢,我是这样想的。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不分块做清洁了吧。”

分块做清洁是我们班的传统模式。但现在每天做打扫的只有我和朱珞,不分块或许效率会更高一些。但是这样一来,我们就会同时做完清洁,就要同时离校,如果回家的路上再顺路就能一起回去……我霎时慌张起来,朝后退了半步。

朱珞见此,脸色顿时黯淡下来,眼帘垂了下去。

“那你先走吧,剩下的部分我自己会做完的……”

“不、不是。”我发现自己开始结巴,更加无地自容。我挠了挠后脑勺,“我很乐意!我们一起做完一起走吧!”

即便到了今天,她那时的表情在我的记忆中也纤毫毕现。周围的空气在夕阳的光照耀下透着不真实的质感,尘粒打着圈旋转,风从窗户缝隙里吹来。朱珞的刘海轻轻扬起。她赶忙松开扫把捂住头发,然后才露出温柔的、甜美的灿烂笑容。这一幕久久地刻印在我的脑海之中,至今也难以忘怀。

从那之后一周的时间,我都和她一起走出校门;而且,尽管中途会分开,我和她还是能在街道上共同走过一段距离。罚做清洁的时间过去了,头几次我依然和自己的朋友一起回去,但路上总会想到她。

我之后每天放学索性露出一副苦恼样子,在收书包上花费越来越多的事情,让朋友们先走;然后再在回去的路上,有意无意地和朱珞“碰巧”遇到。

“嘿!”

我朝她打招呼,跑到了朱珞的身边。朱珞点点头,不动声色地放慢了步伐。我和她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我发现她有些难懂。后来,不止每天放学,周末我也会和她在图书馆一起看书。她很少流露出特别的情绪,大多数时候脸上都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姑且还算有所起伏。而且我从未见过她失落或悲伤的模样。

在图书馆里,朱珞喜欢窗边的座位。她读的书很杂,有时候是漫画,有时候是小说,有时候是奇奇怪怪的哲学相关。

事实上,我开始读文学著作,也是受到她的影响。

“感觉很难看进去诶……”我老实地举起右手,左手则拿着三岛由纪夫的金阁寺,“朱珞同学,我可以问你你为什么看得进这本书吗?”

“会这样吗?”朱珞歪着头,耸耸肩说,“我觉得是你太浮躁了啦。”

“才不是。真的很奇怪啊,这个家伙写的小说怪里怪气的,读了几面就能把人的耐心消磨殆尽好吧。”

“所以说要有耐心啦。就当陪陪我也好,你今天就先试着认真读一个下午。如果这样还不能接受的话,我就不推荐你这些书了。”朱珞双手环抱着大部头的西方哲学史,和她娇小的身体一对比,好像随时能把她压坏一样,“……不过,你数学考试很厉害,我在想你会不会对哲学感兴趣?”

我疯狂摇头:“为啥数学好就得喜欢哲学啊?”

“我觉得逻辑性都很强啊。数学我有时候完全搞不懂,哲学的话,也是这样。”

“其实我都不是很喜欢看书。果然真要说来还是喜欢看漫画呀。”

尽管我嘴上抱怨着,但毕竟她也那么说了,我仍然按着她的话去做了。后来也慢慢喜欢上了读书。所以说其实很少有什么是不可以改变的,只要愿意去做,也许都会喜欢上也说不定。

之后的校庆日放假,我约她出来一起玩。虽然名为出去玩,不过下午仍然是在图书馆一起度过的。唯一不同的,是之后会一起在外面吃饭。

我平时也很少出去吃,而且那天也是第一次邀请同龄女孩去餐厅。我本来想和她去西餐厅的,因为感觉比较高档;但仔细考虑了一番,那样又太俗了,更何况我一直想吃日料。于是夕阳西下,图书馆关门,我和她一起去了堀石居日料。

“玉子烧好好吃,……唔……鳗鱼卷也好好吃……我嚼……这个奶冻豆腐甜甜的,你尝点。”

“真的很好吃诶!”

其实我话没说完。

那天,看着她脸颊鼓鼓满脸幸福的模样,让我觉得那顿日料,是我平生中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饱餐之后,我和她都侧着头趴在了桌上,彼此脸对着脸,互相盯着对方看,然后忽地嘿嘿傻笑起来。那份距离近得我连她身上好闻的香气都闻得到,那大概是洗发水的气味吧……女孩都是这样香香软软的吗?我看着她的脸胡思乱想着。

“我们可以永远这样的吗?”她的视线往下移到桌面,笑意消散了些许,“我想和你永远待在一起。”

原本就在胡思乱想的我,听到这句话登时慌了神,直坐起来朝后靠去:“你说、说什么呢!”我慌张地摆着手,“你不能这个样子,我们、们还小,还需要思考。”

“嗯,哪个样子?”她绽放出明媚可爱的灿烂微笑,“我是说希望咱俩可以一直当朋友当下去啦,你不会误会了吧?”朱珞眼神一副促狭劲儿,“哦?难不成你对我有那方面的意思?”

我沉默着不说话,而朱珞也忽地愣住了,笑容凝固在了脸上。我默默调整成正坐的姿势,手放在膝盖上,用平生未曾有过的认真态度说道:“……如果,我说是呢?”

朱珞脸颊陡然一片绯红,连粉嫩的耳根都冒出了蒸汽。她嘴唇翕动,想说什么。我紧张地等待着答复,结果右脚被踩了一下。原来是她的左脚埋怨地轻轻踩了过来。她低着头:

“你说什么呢……”

当时我看不见她的表情,窗外变幻的城市光线在她身上流转,就好像无声的河流。可她的声音却像一道难解的导数大题那样复杂,有着喜悦、厌恶、痛苦……各种情绪纠缠在一起,化作了她清澈的眼泪。

“朱珞……?”

看见她哭了出来,我立刻觉得晴天霹雳。我连忙道歉:“对不起!请当我没说过那些话!是我唐突了!我真的不知道会是这样……对不起!”

她也赶紧抬起袖子擦去自己的泪水,勉强自己开朗说道:“我才是,我才该说对不起。我没法现在给你答复。我哭是因为太高兴了,你不用担心什么。”朱珞笑着说,可越是微笑她的眼泪就越是止不住地往下掉,“怎么、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流泪啊,我好奇怪……”

其实。

其实我从不知道朱珞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也正因如此,看着她的眼泪,我除了轻轻抱住她的身体以外,找不到任何办法。

回溯过往,她唯一一次认真谈过自己的事情,是在一次元旦的夜晚。

那天,她提着一个手提袋,罕见地来到我家楼下,犹豫不决地想按下门铃。我第一眼还以为自己认错了,发现是她后,赶紧和父母说自己有事要出门一趟。

“朱珞?”

我一边问出声,一边气喘吁吁地推开底下的铁门,来到她面前。朱珞明显吓了一跳,拎着袋子往后退了一步。但旋即她也松了口气。她今天没穿校服,上半身是雪白的披肩加素朴的小棉衣,下边则是轻飘飘的小裙子。

“你还穿裙子啊,不冷吗?”

“美丽冻人嘛,没关系……”她脸颊一红,“不是,这个笑话太冷了。我下面其实穿了棉裤袜的。”

我打量起她白色的纤细双腿——现在才借着周围黯淡的光线,发现那白色其实是她的裤袜。她肌肤的颜色没有那么白皙。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呢?”

“我……”朱珞不好意思地低着头,不敢看向我,空着的手扭捏地抓着自己的裙摆,“我想大概就十几分钟,你有没有空?”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七点四十四。

“有,要我陪你去哪吗?”

“和我一起去神山森林公园那里好不好。那里正在举办庙会,八点钟会有烟花活动。我、我想……”她鼓起勇气,闭着眼睛对我喊道,“和你一起去看!”

我噗地笑了出来。

“好,你等我。”我立刻往回赶去。朱珞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我赶紧上楼敲开家门 辉卧室拿了我的自行车钥匙。我想了想,又拿了一个棉坐垫。

“小方你干什么去?”

“我忽然想看元旦庙会的烟花!”

“你咋突然有这爱好了……”

虽然我母亲相当困惑,但这没有关系。我又冲下楼,汗水从额头上滴下。低头看了眼时间,现在才七点四十七。

朱珞看着我三分钟完成一趟上下楼,整个人都呆在那了:“诶、诶?你去干什么了?”

“现在是七点四十七了。我拿车钥匙了。这边住宅区也难打车。如果不骑自行车过去,我们完全赶不上。”

“都七点四十七了?”朱珞一脸吃惊,然后嗫嚅起来,“对不起,我不知道时间这么紧。早知道这样我就……”

“早知道这样,你还是得和我一起去看烟花。”我蛮不讲理地牵起她的手,来到了我锁车的地方。

我解开车锁,提起支架,坐上车,回头朝朱珞招了招手:“坐上来吧!”

“坐后面吗……”她的声音里似乎有一丝畏惧。

之前她穿校裙的时候,我载过她一次。那时她就显得很困扰。我后来才明白过来,女孩穿裙子时,如果坐在自行车的铁架后座上,屁股会相当不舒服。毕竟和铁架只有一层薄薄的布料相隔。所以我拿棉垫放了上去。

“仔细看看啦。有棉垫垫着。”我大大咧咧地说。朱珞的脸唰地通红,气愤地踩着地面:“我才不是因为这种事情在烦恼啦!”

她轻盈地侧身坐了上来,两手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衣角。我觉得有些尴尬,踩起了踏板,插科打诨地行驶向神山森林公园。

“公主大人,在下将在七分钟内带您抵达王宫!请放行吧。”

“有够蠢啊你……”朱珞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可笑容散去,最终遗留下轻声的心绪,“但是,谢谢你。”

我拼尽全力地踩着踏板,在街道上飞驰,同时保持绝对的安全。朱珞已经抱住我的腰,她柔软的身体贴在我的背上让我浮想联翩。不对,现在不是浮想联翩的时候,我真有够白痴。我暗自唾骂自己,然后又加快了速度。

一路横冲直撞进入公园,从无人的森林小道穿梭而去,经过了路上摊贩的吆喝声,和欢乐的一家三口擦肩而过,最终来到了神山森林公园的长道底部。这条长道通往被称为神山、实际上只是不过百米的山丘的顶峰,那里是观看烟花最好的地方。

我停下车,锁好锁。朱珞也轻巧地落到了地上。我回头朝她伸出手:“和我一起上去吧。”

她露出明亮如一等星的可爱笑容,用力地点了点头,兴奋道:“好!”

我牵着她的手在长道上飞奔起来。周围闲散经过的游人们都纷纷侧目,有人露出善意的微笑,有人和身边的人同样紧紧握着彼此的手。天空如同倒挂的帷幕,群星点缀在其间。我感觉世界在向我奔来,身边握着心爱女孩的手,前面就是旅途的终点,一瞬间仿佛我无所不能。

来到长道顶端的那一刹那,身后响起了巨大的烟花声,面前出现了自己陡然拉长的影子。我扭头过去,朱珞也往回看。那一瞬间,我见到了难以忘怀的景象。

巨大的花型烟花在天空绚烂地散开,朝四面八方落下。无数人惊叹着抬头。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那无数光点飘洒而落,就如同从银河飘下的星星;转瞬消失的光彩,则好似暗夜中一现的昙花,真如同天上人间。

紧接着,一束一束的烟花也随之升天,然后在暗夜天空中惊雷般开花。那是连续不断的奇迹般景象,整座神山公园亮如白昼。在永无止息般的烟花声中,朱珞怔怔地看着这一切,手上提着袋子,眼睛感动地倒映着这片星雨。我看着她光影下的侧脸,深吸一口气,蹲身取下背包,拉开拉链,从中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东西。

“朱珞。”我轻声喊她名字。

少女下意识望过来。我把礼盒双手递给她,弯腰看着地面。紧张的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到地面,同时也期待着她的反应。

“生日快乐。”

最后一束烟花轰然在高空炸开,投下绚丽的光彩。我偷偷抬起头。朱珞的身影逆着光,但我能看见她的表情。她双手握在一起,眼眶里湿气在打转。少女露出落寞的、温柔的笑容:“你怎么知道的?”

“你不肯告诉我。我在上次登记资料的时候,主动帮班长整理——哦对,班长虽然也很漂亮,但我对她一点兴趣也没有——然后就看见了你写的生日。”我老老实实地解释,“希望你原谅我,也能接受我的礼物。”

朱珞轻轻揉了揉我的脑袋,然后接过了礼物。她一副像是要哭出来的声音,脸上却仍旧是笑容:

“谢谢你。”

等烟花彻底消散,一切归于黑暗,仿佛先前的美景只是错觉。我和朱珞找了一处空地长椅坐了下去。朱珞兴奋地拆开了包装。里面装着一只小狗玩偶,和一根魔法棒。

“我以前听你说你喜欢小狗,但你家不让养,所以就自作主张买了一只小狗玩偶。”我赶紧解释,“魔法棒的话,是魔法少女奈叶的周边。你应该挺喜欢这部作品的。魔法棒可以给小狗玩偶用。”话说出口我才意识到有多么愚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朱珞似乎我相当觉得好玩,噗地一笑:

“谢谢你哦。我很喜欢!”

看着朱珞依旧幸福的笑容,我终于放下心来了。花费的精力总算没白白花费掉,自己用在纠结到底要不要送礼和送什么上的时间,都是值得的。

今天能让她露出这么长时间的笑容,我感到心满意足。

在那之后,我们也聊了许多。聊了我们交换阅读的小说,最新连载的漫画;然后又突然陷入沉默。

“你能听见吧?”她忽然说。

朱珞抱着膝盖,坐在我身边。我们坐在长道最顶部的阶梯,一起望着整片神山森林公园。山底的庙会人山人海。烟花结束后,长道乃至于山顶上的人都下去了。此时此刻,坐在幽深的林间阶道顶端的,只有我和她两人。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山下,分明只是隔着百来米的距离,可望着那里通明的灯火与涌动的人潮,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坐在这里听到山底下传来的那些热闹声音,我总觉得有些寂寞。”她向前伸出双手,食指和拇指垂直张开,拼成了一个框,然后落了下去,把山底的庙会全场给框了进去,“就感觉好像被什么抛弃了一样。”

“什么呢?”

“世界吧。我们被这个世界抛弃了。”

“真是规模庞大的设想啊。”

“才不是那样呢。”她用一种奇妙的开朗语气说道,“我们活着的这片天地哪里都是世界。既有很大的世界,也有很小的世界。”

朱珞松开组成方框的手,向后撑到地面上,接着高高仰起头望向了无垠的天空。

“山底下那边是很大的世界,我们两个人坐在这里。这里就是我们的小小的世界。我们呢,就是被那个大大的世界抛弃了。”

“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世界。——听起来也挺不错。”我用玩笑话掩盖害羞。

“如果有一天地球上真的只有我们两个人了,你会想做什么呢?”她似乎没想等我回答,依旧望着夜空,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如果是我的话,我想开一家甜品店。”

“甜品卖给谁啊?”我吐槽道。

她忽然扭头望向我,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当然是卖给你喽。等你吃完甜品,我们就开始讨论怎么样创造新的人类。”

我心跳猛地停了一瞬。朱珞的脸蛋也红扑扑的,但却不认输般地朝我靠近了过来。我慌慌张张地往旁边退去,虽然不得不承认刚刚想象我和她的两人世界时的确生出了点旖旎的念头……就在我思绪胡乱飘飞的时候,嘴唇上感受到了一抹微凉的甜腻触感。我一愣。此时此刻,她的面容就在我面前,近在咫尺。朱珞握着甜筒。而她边上,就是她之前带着的手提袋。原来那里面装的是M记的外卖。

我抿了抿嘴唇,尝到了奶油的甜味。

“M记的甜筒。最近那里在做活动,买一个鸡肉卷送一个甜筒。”朱珞微冷的手抓起我的手,然后把甜筒塞到了我的手里,“这是我的回礼。我没什么东西,只能把我喜欢的甜品送你了……”她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又像是怕被误解一样,忙不迭地补充道:“虽然甜筒不值钱,但是也很好吃哦!”

她凝视着我,眼睛闪闪发光,有如宝石。

“吃完就可以开始讨论创造人类了吗?”鬼使神差地我问了出口。

朱珞登时满脸羞愤地敲了一下我的脑袋。

“打得好重!明明是你先说的。”我捂头埋怨。

“我、我可以先说,你不能这么要求我!”朱珞横眉竖眼,说话却结结巴巴,“我、我就无理取闹了!我才不管那么多……”说着说着,她的态度就弱气了下去,低声道,“真的打得很重吗?”

我松开捂着脑袋的手,嬉皮笑脸地回应她:“逗你的!”

又是一击暴栗。毕竟是我在作弄她,还是老老实实承受了下来。朱珞气鼓鼓地整理好裙摆,又坐了回去,特意和我隔开了一段距离。

我和她又陷入了沉默。我担心刚刚捉弄她捉弄得过了头,赶紧另找话题希望打破僵局:“对了,朱珞,你说你以后想开甜品店,是对甜品很了解吗?”

她向我投来一瞥:“怎么,你想听我讲吗?”

“嗯!”我毫不犹豫地点头。

“那以后我要是成功开了一家甜品店,你要来我这里工作。”她闷闷地说。

“好!”我果断把自己卖了。

朱珞眉开眼笑。她转身又在手提袋里拿出了一本杂志。“算你走运啦。我拿这本书跟你讲。”那是一本饮食杂志的甜品特刊,“今天我带着这本书,本来是想去甜品店的,结果发现钱不够,书上的价格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了。所以说通货膨胀真的让人头疼……”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把那本看上去相当旧的杂志打开。

“你很喜欢甜品啊……”

“这个杂志,是我妈妈留给我的哦。她是糕点师。”

书上全都是各种各样的笔记、贴纸,有很多是类似于心情一样的随笔,但大多和对甜品的想法有关。她开始娓娓讲述,如数家珍般地谈起一个又一个的甜品名称:马卡龙、水晶圆子、慕斯、黑森林……朱珞眉飞色舞的模样比起书本本身的内容更让我沉浸。我认真地听着她讲,心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将来真的在她开的蛋糕店里工作,不也挺好吗?

不过。

如果那时我问起她的母亲,她是否会告诉我那些她一直对我隐瞒的事情?那样结果会不会就有所改变。

天空繁星点点,回忆流淌成悲伤。时间是最锋利的刀,那时的我,对于之后所将发生的事情,没有料到半分。春天草长出来,兔子繁衍后代。他们在大草原上奔驰。当他们奔跑的时候,会想到也许下一秒自己就将被食肉动物盯上并且吃掉吗?

后来,我和父母离开了神山市。

再后来,朱珞杀死了她的父亲,然后住进了精神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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