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做糟糕?
糟糕的事有很多,比如在冬季作战,比如在乌萨斯西北冻原上作战,比如和博卓卡斯替的军队作战。
所以按照数学的加法进行计算,最糟糕的情况应该是在冬季的乌萨斯西北冻原直面博卓卡斯替的军队。
啊,这样一想今天确实还算不上糟糕的。
里昂一行人呆在距离前线大约十二公里的地方进行修养。昨天他们的步兵营才和第一军的家伙们换了防,这会儿得以难得享受一下安宁的滋味。
昨天夜里他们终于撤了回来,稍作安置就睡死了过去。一个安稳的美梦或许是他们为何战斗的原因。
这足足持续了一个月的战斗,太累了。塔巴镇可并不像军官口中那样是个好啃的软骨头。
“我们不会遭遇强烈的抵抗。”
“我们会很快胜利。”
一般说这两句口号的军官都在维多利亚和哥伦比亚进修过,毕竟那两个国家的人特爱说这种令人捧腹大笑的幽默笑话。
夺命的哨声吹响,一个个人冲出掩体,然后倒下。内脏肉块撒的满地都是,每走一步都感觉自己在一个该死的屠宰场,更别提在那鬼地方睡觉了。
可悲的是,那个乐观幽默的军官据说被削掉了半个脑袋。哦,他以后再也不能边说笑话边让年轻人上去送死了。
巷战的惨烈程度不是什么正常人想要体验的游乐项目,哪怕是萨卡兹也不会体验到丝毫的乐趣。
围绕着一栋两层楼高的小房子往往可以争夺上半个月。
每个房间必定有三具以上的尸体,飞溅的脑浆在残垣断壁上有时候会形成这是壁画的错觉。
感谢皇女陛下保佑,他们最终活着回来了,得到了短暂的假期。
没有贵族的待遇,老鼠蚊虫污水以及莫名的恶臭味依旧是主旋律。
没有漫天的炮火,没有该死的法术,没有烧焦的死人,这里就是拉特兰人口中的天堂。
他们有整整一天半的时间来休息。
当然,在这之前得先处理一下负担。
准确来说,只是随意挖了一个大坑,然后把一具又一具还有人样或者没有人样,有气或者没气的尸体扔进去。到现在为止,一层一层像千层酥一样大概叠了五六层,都快溢出来了。
这些大都是打扫战场时背回来的,损坏程度很严重。里昂不知道这些人的名字,这里的大多数人也不关心这些人的名字。
有的甚至还活着,不过和死了没什么两样。那样严重的伤势已经无力回天了,而指挥官也不想浪费弹药给一个痛快,最多把他们堆在上面一点。
卡兹戴尔第三“骷髅”师3rd SS,里昂隶属的部队。在内战爆发之后,绝大多数的正规军被特雷西斯握在手中,即使皇女陛下曾经有过力挽狂澜,但那都是过去式了。
“骷髅”师正规军的组成部分不到十分之一,大多是雇佣兵演化而来的。
部队的名声不怎么好,虽说是现代化的作战部队,战斗力极强,曾经甚至有过正面对抗博卓卡斯替带领的怪物部队的战绩,但灭绝人性的事干过不少。
里昂算是里面难得还有底线的萨卡兹了,她不耻这种行为,却也对此无能为力。
像她这种正规军出身的一般都纪律严明,颇有骑士精神,不像雇佣兵那般疯狂。
说实话,特雷西斯在里昂眼中是个合格的枭雄。口号和宣讲总是恰到好处,对于权术的把控更是炉火纯青,凭他的能力去哥伦比亚写书肯定大卖。
不过这并不妨碍特雷西斯是个混蛋的事实。他确实是个混蛋。
抱怨和不满显然只是日常生活的小小调济…她没法改变任何事,在他人沉浸在杀敌立功赢得战争的狂热喜悦中,里昂尽量保持着清醒的状态。
或者说,她曾经也是狂热份子。
士兵不需要思考,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前进,然后射击。
“嘿,里昂。”
高大的乌萨斯男性拍了拍里昂的肩膀,指了指天空,已经是临近正午的时间了。
他叫斯科亚,并不是萨卡兹,罕见的乌萨斯外籍雇佣兵,而且年龄比里昂大上不少。
“什么事?”
“头儿,老这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斯科亚指了指里昂身后,那里正排着长队,人群旁的大坑没有填埋,“再不去领补给可就要被捞光了,成天黑面包我都快吃吐了。”
“嗯,你先去招呼一下兄弟们。”
补给品可是军中难得的奢侈货,每个人拿到的都不一样,一般是按照卡兹戴尔的方式来进行分配的,和疤痕商场的运作模式差不多。
身上的人头越多就越能拿到好货,运气好的话应该能喝到维多利亚的红茶。
部队中的油子往往会主动留下清理战场。不是因为他们有多高尚,不过是想多扯点铭牌下来当作战绩,比起言语,实在的东西会更有说服力。
32个,这是里昂的战绩。她是小有名气的狙击手,射击技巧不比那些拉特兰人差。
运气还算不错,拿到了十包红茶和咖啡,足够慢慢享用了。
除此以外,还额外搞到了几十包纸烟,三十根雪茄,这些是给队员们拿的,他们烟瘾都大得很,估计还不够抽的。
发放补给的那个伙夫叫汉斯,大家习惯叫他老汉斯或者老爷子。
负责后勤的军需官基本都死了,这差事自然只能由别的人接管。显然,爱喝咖啡的少爷中校科赫并不想接手这份差事。
老汉斯是个萨卡兹,妻子因为拥护皇女而被处决,三个儿子死在战场上,唯一的女儿去了维多利亚留学但被街头斗殴波及也死了。
可怜的家伙据说曾经是莱塔尼亚一所大学的数学老师,在他最后一个女儿去了之后人终于疯了,精神有点失常,这也让很多人捡了漏。
得亏这次是汉斯发放的补给,正常的萨卡兹都精明得很,不会给你任何浑水摸鱼的机会。里昂在单子上加了个0都没注意,这让她捞了个盆满钵满。
回到营地藏好补给品,里昂发现大家都已经在简易帐篷外排起了长队,看来是要到饭点了。她找了个空隙插了进去,扭头就看到了在朝她挥手的斯科亚。
里昂在长队里又仔细地确认了一番,叹了口气。
出发的时候她的小队有五人,回来的却只有四人。
还是少人了。
‘酒鬼’斯科亚,中士,战术支援手。高大的男性乌萨斯,身世成谜不过有个美满的家庭,战壕里一直能看到他在抚摸相片,酷爱烈酒,好像这是乌萨斯人的通性似的。斯科亚算得上最令人放心的存在了,把自己的前方交给他准没错。
‘大学生’冈萨雷斯,一等兵,战地医护兵。留着短发的男性萨卡兹,听说这家伙是老汉斯的学生,十足的怪胎,能窝在战壕里安心演算推导数学公式,连冲锋的时候嘴里都念念有词。顺带一提,包扎手法很糟糕。
‘高帽’路德维希,上士,攻坚手。卡兹戴尔旧贵族,真正的铁血中校,曾效力于骷髅师前身卡兹戴尔第五骷髅骑兵团,忠实的皇女派拥护者。在整支部队中的名望都很高,尤其是在里昂这群曾经的正规军当中,非常有贵族精神和骑士精神,曾不止一次亲手处决过违反军纪的家伙。
至于里昂,16岁成为了一名志愿兵,17岁加入闪电旗第二师团,18岁加入闪电旗第七师团,不折不扣的卡兹戴尔正规军出身。早年从军只是为了讨个生活,后来逐渐受到了皇女陛下的影响甘愿为卡兹戴尔的未来而战。
讽刺的是,贵族军阀的相继倒戈使得原本卡兹戴尔的真正力量逐渐被瓦解形成了如今战火纷飞的场面,摄政王趁虚而入一手夺得大多数兵权,和皇女陛下分庭抗礼。而像里昂和路德维希这样的正规军大多落到了特雷西斯手中,他们不得不成为对抗皇女的一枚棋子。
剩下一个家伙…如果里昂没记错他的名字的话,他叫兰德尔,新入伙的,还没给他起绰号。
现在的情况看来也不需要为他起绰号了。
熙熙攘攘的人群此时有些骚动,有些人对于到了饭点没有正常开饭感到恼火。这帮萨卡兹就是对于这一点格外敏感,若是在踩中敌人的陷阱之前也有这样的敏感神经就好了。
执拗的老汉斯就是不肯把装满炖肉炖菜的大盆子拿出来,里昂向冈萨雷斯一打听,就全明白了。
老汉斯这是在清点人数呢,结果可笑的是他准备了足足708人份的伙食,正好是里昂他们出发时一个步兵营的人数。
老汉斯只有这时显得格外地认真,他点了又点,甚至随手掏出了纸和笔,看上去颇有昔日的风范。
“嘿,我说老爷子!炖肉的味道都流到我的胃里嘞,你还不准备把东西搬出来?”
这语气里昂不用想都知道是斯科亚。
“人数不对,不能开饭。人还没来齐,还有很多人没来。”
汉斯只是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边重复还边在清点人数,弄得大家一时间竟接不上什么话来。
708人。
回来的有多少?
不到60人。
“汉斯老师,你交给我的答卷我写完了。还有就是,我们都到齐了,您可以开饭了。”
果然是怪胎,这种时候还能有心思写卷子。
“咳咳…你是不是觉得我老了不中用了好糊弄?你们几个一共49人到齐了,剩下的659人去哪儿了。”
数的真清楚,原来只有49人回来了。
“汉斯。”路德维希表情凝重地走到了老汉斯身旁,勉强挤出微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知道的,汉斯。现在的小伙子们缺乏锻炼,出去历练的时候伤到了。”
“是啊是啊,老爷子,他们现在都在医院躺着呢,等他们养好伤了会回来吃的!”
傻大个的附和恰到好处,他显得有些犹豫和动摇。
哈,你瞧。老汉斯颤颤巍巍地回到帐篷里把装好菜肴的大盆慢慢地端了出来。
终于开饭了。
习惯了在硬到能敲死人的面包中生活的里昂他们,现在吃啥都是美味。
锵锵———今日份的美食是不知道什么鬼酱汁乱炖肉菜土豆泥!
而且还有超足量特惠,49人吃708人份的美食,足足一个营的量!
怎样,这是里昂刚学的哥伦比亚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