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空有些昏暗,略带落寞的大街上零零散散的才能见到一两个人,还多是穿着不合体校服的学生们手捧小书走在路上,时不时向掌中哈气,搓一搓冰凉的双手。
空气微冷,隔着狐狸面具吸入鼻腔当中,感到酥痒难堪。穿着西服的年轻人走的极慢,目光一直停留在马路对头每开门的那些店铺上,神态游离,仿佛有什么心事。
一个低头看书的学生狠狠的装在了年轻人身上,学生正准备道歉时,见得年轻人脸上的狐狸面具,脸上神色顿时慌乱,身体像触电一样本能般的向后退去。
狐狸面具下的那双眼睛在学生的身上停滞片刻,又转移到了对岸无趣的街道上,沉默着向前走去,这次的步伐放快了些。
“人们对人间管理人的无端恐惧已经刻入本能中了吗……”狐狸轻叹一声,那微乎其微的声音被陶瓷般光滑的面具遮盖住,无声而终。
太阳没有要露面的意思,头顶乌云密布,为本身就略带紧张的年轻人的心中又增添一层压抑感。
脚下的路逐渐有了坡度,狐狸停了下来,抬头向不长不短的坡路尽头望去。果不其然,那里站着一位同样西装革履,侧戴家犬面具背对自己的同行前辈,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狐狸向上走去。天空中的阴云再也忍耐不住,向地面滴落下点点雨花,空气一下子冷了起来,狐狸今天穿的有些单薄,冷风一吹,居然打了一个寒颤。
她勾着背,坐在金属制的圆筒栏杆上,恰到下颌的凌乱短发被雨风轻轻拂起,黑色的发丝在风中飘动,有一丝孤怆之意。单看那背影的话,那位同行,大概是一位年龄比自己稍大些的年轻女子,狐狸在心中这样推测道,这其实也不是什么需要刻意推测的事情。
雨点渐渐大起来了,空气中有股难闻的味道飘入鼻翼。狐狸的呼吸屏住了一瞬,脸色有些难看,那是自己熟悉而厌恶的烟味。
女子听见了雨中的脚步声,略微有些惊觉,捏烟的手微微一抖,随后以很迅捷的动作将烟火灭掉,随手扔在地上。她带好面具,有些狼狈的回头望向今天新上任的那位后辈。
家犬的视线从面具的眼孔之下仓促的扫过,心中打量着眼前面戴狐狸面具的少年。彩纹的狐狸面具之下散发出一股暗藏危险的温柔慵懒,像一株生长与墙角不起眼的玫瑰。狐狸并不算高挑魁梧,白嫩的肌肤甚至是有些瘦弱。家犬不禁皱了皱眉头,心中有些伤感,像这样的新人,究竟能活多久呢?
估计又会很快死掉吧,像之前的那几位管理人一样。
“哟,你就是新来的吗?”家犬带着轻蔑的语调问道。
“前……前辈好。”狐狸有些腼腆害羞,他不太适应这种一对一的人际交往,除了某些特定的时候。
“跟我走。”家犬说道,随后转身走去。
“嗯……”狐狸答道。狐狸快步跟了上去,他有些失落,本以为在职场上会受到更热烈些的欢迎,而对方居然连自己的名字都不屑于去知道,实在是有些冷漠。
也许是因为工作性质吧,狐狸这样自我安慰到。
“你的灵除带了吗?要是没带就直接辞职回家吧。哦……对了,你没有家能回,我记得你是犯人吧。那就是要回监狱了。”家犬笑了一声,仿佛被自己逗乐了。
“带了……”狐狸十分不快,不过没有敢表示出来。
“那就好。有人教过你思念粒子怎么使用吧?”家犬继续问。
“有,有个很粗鲁的彪形大汉教了我一年半。”
“哦,是真野吗?啊啊,那还真是麻烦了,他教出来的学生可不是一般的烂。”家犬的声音带着些厌恶。
“还……好吧?”狐狸有些为难的答道。“不过……我被他打的够呛。”
家犬带着狐狸拐过一个街道,来到一条小巷当中,家犬走在前面,上了楼梯,楼道当中及其简陋,看上去没有装修过。不过令人惊讶的是,墙壁上居然连一条小广告都没有,不仅如此,墙壁也是出奇的干净,几乎能用一尘不染来形容。
“今天的话……今天是轻松活。只是带你去见见熟人。”家犬走在前面说道。“就算是你一个人也能搞定,快些完事,之后换掉衣服,我带你去吃饭。”
“真的吗?”狐狸有些怀疑。
“啊。”家犬应了一声,“你......喜欢吃什么啊?”
“我的话......也没什么特别爱吃的。”
“诶?”家犬有些诧异,随后说道:“就想象自己是个隔夜便要走入刑场的囚犯,那样的话,总会对什么有留恋吧。到那种生死一饭之隔的关头,总会有什么尤其想吃的东西吧。”
“总会有什么留恋吗......”狐狸沉声重复道,像是想起了什么。
“垃圾食品吧。”狐狸说,“也只是我的感觉罢了,临死之前究竟会选择什么作为告别之宴,只有死到临头才会明白吧。”
“到了。”家犬停在一扇门前。“没想到会是这么破败的地方啊,居然住在连公交车都是半小时一趟还总是晚点的破楼里。”
家犬面前,紧掩的铁门被薄薄的尘灰覆盖了一层,门上没有挂橄榄圈,或是大红的对联,在另一种层面上干干净净的闭合在那里,默不作声的融入于这座平平淡淡的老楼之中。
然而,一股莫名的冷冽的恶寒刺破坚固的铁门,钻进狐狸黑色西装下的肌肤里,深深的流入骨髓中,在那里跳跃冲荡,扰乱了狐狸本来就不怎样坚强的内心。
“家犬小姐,你前面说的熟人,到底是哪位啊?”
“熟人就是熟人,熟悉而不能相互理解的人。”看不见家犬面具下的表情,却能感受到夹在在话语中的冰冷。家犬也听出了自己的话中不经意间吐露出的这隐隐约约的无温愤怒,一时间有些恍惚,自己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如此心绪不宁,为什么从雨点落下前就这样烦躁。
长长的鼻息从家犬的肺中呼出,却丝毫没有平静她的心情,她拿出口袋中的钥匙,旋开了这扇铁门。很久很久以前的工匠们为了造出不会被偷盗的门,于是用了价格高昂的铁,却不知后人看到这扇铁门时,会动了锁的主意。这样一来,再坚固的门也不过是徒有其表罢了,没有小偷会和铁门过不去。
这样一来,这一身灰尘的铁门,也真是可悲。
家犬脱掉了黑色的运动鞋,整整齐齐的摆在入口的塑料鞋架上。管理人们的衣服,从头到脚都是黑色的,像是污水一般染黑了他们自己。家犬很反感这种黑色,所以她没有穿黑色的袜子,平时总是赤着脚踩在鞋中。鞋子褪去,家犬的脚踩在木地板上,传来冰冰凉凉的触感。
狐狸也将鞋子脱掉,踩在落灰的木地板上,皱了皱眉。他环视了一圈,房子并不大,约有七十平方,一室两厅的样子。看起来只是普普通通的住所,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这里不会是有人居住的地方。狐狸不明白家犬是何用意,带自己来到这里,他的手紧紧地握在腰间的灵除上,气息收敛起来,以便应对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
家犬坐在沙发上,掀起塑料透明桌垫下压着的一张塑封相片,端详起来。
“前辈,你说的熟人,在哪里?”狐狸冷冷的问道。
“死了。”家犬很平淡的回答。这股平淡之下包含着浓浓的寒意。
“那么,这里是那位熟人的住处吗?”狐狸继续问道,他拔出了腰间的灵除,黑色的灵除大约有一米长,没有开锋,像一根扁平的黑色大棒,在这间光线黑暗的房间中泛着不寒而厉的金属光泽。
“真是的.....”家犬冷笑一声,“你一说这话,把我的心情都扰乱了啊。”
“这还真是别开生面的欢迎啊,前辈。你是准备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净化这间房子里的地缚灵来杀了我吧?”狐狸冷冷的说。“一点意思都没有。”
出乎意料的,家犬当着狐狸的面,摘下了面具。面具下的那双乌黑的眼睛,饱含杀意的剜着狐狸。
“你迟早都是要知道的,现在知道了又怎么样?我真的是受够了,你们一个个都那么自以为是,口上叫嚣的话语总是那么好听,结果一个一个又和白痴一样死掉。”
她的身上晶蓝如纱的灵衣展开,强大的灵压扑面而来,直接震碎了面前的玻璃茶几,一声脆响,粉碎的玻璃跌落在地上。
“唔咔呼世晴。”家犬缓缓念出。
倏忽之间,家犬和狐狸就进入了里之间,四周的墙壁和家具消失不见,只剩下了用白线框出的透明墙壁,以及代替太阳,在头顶冷清的散发着黑光的黑星。
狐狸和家犬之间,多出了一道抽搐的黑影,咧着大口,死死地盯着狐狸。那就是家犬口中的,已经死去化为恶灵的“熟人”。
狐狸先发制人,抬起左臂,攥成拳头的左手抬起中指和食指,两团指尖大小的淡蓝色光团凝聚在指前,片刻后化为两道蓝色的激光射出。
“灵闪贯二。”狐狸轻轻吟道。
两道蓝光如同子弹一样贯穿了黑影的身躯,却没能杀死他,黑影咆哮一声,袭向因为两发灵闪而气喘吁吁的狐狸。黑影如同猛虎一样瞬间贴到了狐狸的身前,双手化为黑色的利刃,不由分说的插向狐狸的胸膛。这种距离之下,狐狸已经闪不开这样的攻击了,无奈之中,狐狸用二指向下一滑,一道风一样的蔚蓝透明的屏障祭出,隔开了狐狸与黑影,挡下了黑影迅疾的刺击。
“一线。”
思念粒子以大脑为发端,流淌在人的血液当中,但它并不是无限多的,使用过度会给身体带来严重的负荷,造成无法逆转的严重伤害。
狐狸在强行避开这次攻击之后,灵力已经消耗殆尽,胜负只在这一瞬之间。而此时他感到四肢发软无力,居然跪倒在地,汗如雨下,怎样也站不起来。
使用一线做出的屏障已经消失了,黑影不给狐狸喘息的机会,瞬杀而至,双臂化成的利刃再次直逼狐狸的胸膛。
必须做点什么。狐狸在慌乱的心中这样想着。
自己在各方面都逊人一等的情况下,如何取胜。
“人和动物的分别就在于会使用大脑去思考,你有时候也该想想自己的未来了。”一道女声在狐狸的脑海中闪过,声音是那样的缥缈虚假。
她的声音可不是这样的。狐狸有些悲伤,自己已经想不起那人说活的声音了,连她的盈盈的笑声都已然模糊了。
这样折腾一出,只是为了让家犬泄愤而已,自己就算被杀掉,也只会被家犬向管理局解释成殉职罢了吧。
“我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狐狸喃喃道。“不想死就是有活的理由,我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八年前,就有人这样问过自己,而自己却是无言以对。
八年过去了,一点长进都没有。
头顶的黑星散发着清冷的黑光,却让人感受到一股宁静的温柔。
“不要为了我而活,自己成为太阳。”
还不能死,即使失去手脚双眼,即使将灵魂献给恶魔,也不能死在这里。
“唔咔呼世晴。铃花木良柾,向尊贵的愤怒,献出自己的......”
话还没说完,狐狸就被家犬一脚踢开了四五米远,狠狠地撞在了墙壁上。伴随着骨头的碎裂声,他诧异的望着家犬替他挡下了刺击。家犬自身的灵压远远比狐狸强大,而且她避开了胸口的要害处,被利刃刺入的胸口只是断了几根肋骨,没有伤及心肺。
“我最讨厌的事......果然还是看着下属死掉。”家犬的唇角有鲜血流出。
黑影的背后又伸出一双手臂,化为利刃斩向家犬。家犬没有给黑影一丝机会,拔出腰间的灵除,手起刀落黑影的头颅应声而落,整个动作干散有力,毫不拖泥带水。
伴随着黑影的消逝,家犬微红的眼睛中有一股难以言表的温柔,注视着黑影散去的地方。
“谢谢。”家犬用温柔的声音轻声说道。“永别。”
“黑星照常升起。”家犬淡淡的念出破除结界的令咒,二人重新回到旧屋当中。
狐狸沉默的看着她,却没想到脸上狠狠地挨了家犬一拳。
“你知道你刚刚在做什么吗?如果不是我会碟跃,你已经和死之间的恶魔签订契约了。你的灵魂......”家犬直勾勾的看着狐狸的眼睛,黑色的眸子当中有一股怒意。
“我想活下去。”狐狸简单地说。“你为什么要救我。”
“想起了不好的事。”家犬很敷衍的回答狐狸,她不想细说这件事情。
“你的伤口......”狐狸看着那两个还不断冒血的窟窿。
“得去找医生喽,不给我自己还能走着去,不用你背我。”家犬的语气轻松起来。“看来吃饭的事情得放一放了。”
“你还惦记着那件事啊。”狐狸笑了笑,内心却余惊未悸。
“那当然了,因为你请客啊。”
“啊?不是说你请客吗?”狐狸问。
“我有说过吗?”家犬一副茫然的表情,“肯定是你听错了。”
家犬拿起落在玻璃碎碴中的面具,重新戴在脸上。她本来想从管理局逃走,不了了之。不过......自己不能再逃避了。面具下的那双眼睛中涌出泪水,刻骨的悲哀撕扯着她的内心。原来的那只狐狸已经死了,灵魂被死之间的阴暗死神拖走,永远遁入地狱之中,在最深的黑暗中体会无边的荒凉,只是自己不愿接受罢了。困在旧房中的那具灵魂,就算自己不去净化它,也早已不是以前的上代狐狸了。
所有的恶灵都是基于执念而产生,而思念粒子的来源也正是强大的执念,故而几乎所有的管理人在殒命后都会化为或弱小或强大的恶灵,上代狐狸,自己从前的搭档与后辈也不例外,那个乐观的孩子临死之际终究还是牵挂着什么,却不是那般强烈,否则也不会被自己轻而易举的净化掉。
上代狐狸已经死了,那个爱笑的孩子,灵魂按照契约,被长着犄角的恶魔收入囊中,堕入没有底端的无边地狱,只是自己一直不愿意接受而已。
家犬明白,自己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强。但是,不能永远逃避下去,所以家犬才会选择在最后为上代狐狸送葬。
家犬简单的做了止血措施之后,姑且是和狐狸两个人互相搀扶着下了老楼。狐狸扶着家犬来到街上,伸出染血的手打的。人间管理人因为一直为世人所忌惮,所以往往没有出租车司机会载他们。所以后来局长为管理人们争取到了一项特权——路过的出租车在看见管理人做出打的手势时必须载客。所以不多时,二人就成功地坐上了刷着黄漆的出租车,司机极不情愿的载着他们,就好像载着一车宿醉且大吵大闹的酒徒一样,皱着眉头向着总局医院开去。
分别之前,狐狸与家犬最后聊了两句。
“回去休息吧,平复一下情绪。今天狼狈成这副模样,肯定会被其他处的同事们看扁的,你要有心理准备哦,小狐狸。”家犬依旧用明快的声音说着,“至于吃饭的事情,明天晚上......大约七点吧,良云酒店。到时候七处的独目和长鼻也会来。”
“原来早就内定要揩新人的油啊......真恶劣啊。”
“当时我们大家还在担心你第一天工作就死掉了呢,不过想不到挂彩的居然是我。”家犬苦笑一声。“看来在明天的饭桌上我不会好过了。”
“你明天能不能出院都是个问题呢,别想的那么远,说不定今晚就死在床上了。”狐狸像是出了一口恶气一样笑了起来。“不过你受伤的部位既不容易感染,也不容易大出血,一天肯定愈合不了,不过也不需要太久就能恢复如初。”
“你很了解呢。人体。切割哪个部位后人还能保持清醒,使用哪种药物能让人在保持理智的情况下被切断四肢,怎样缝合伤口才会使失去一个肾脏和肺叶的人不会因为感染而死。”家犬忽然冷冷的说了一句看似极为平常的话。“我从看到你档案起的那一刻起就在想,那些死在你手上的少女们究竟遭受了怎样非人的痛苦,甚至可以违背用自己本能生理的绝息手段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