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白色的晨光透过百叶窗落灰的缝隙,照在床单隆起的布丘上,映亮了整个昏暗的房间。床台上嫩绿而繁茂的榕树叶上零零星星的挂着几颗晶莹的露珠,正街第二橡木床头柜上,莹绿色的电子钟闪着6:00几个数字。
床上的年轻人处于睡梦之中,他眉头紧锁着。晨光洒在它的脸上,渗入他的眼帘之中,刺透惊碎了它的噩梦。狐狸睁开了眼睛,触不可及的天花板突兀的闯入它的视线。在开始的瞬间,他还无法辨认自己处于何地,是否还置身于那个梦境之中。
耳旁传来自己的呼吸声,眼皮处传来机位细腻真实的沉重感,促使狐狸与梦境彻底的分裂开来,他坐起身,将被子叠成圆滚滚的方块。拉开白色的百叶窗,完整的日光包围了他,将他的身影融合在光中。狐狸沐浴在刚高过楼头的太阳泼洒的晨光之中,低头俯瞰着细雨过后仍留有浅浅积水的街道,破碎的水洼颠倒城市破碎的影像,映回狐狸黑色的眼镜之中。雨后的空气带着天空与泥土的朴实味道,这味道飘入狐狸的鼻中,又被代换成一缕安静的清爽。
狐狸推开房门,看到一脸颓废模样嵌入沙发中的家犬。她散着凌乱的黑色短发,右腿毫无顾忌的搭在沙发的靠背上,怀中还抱着一包亮红色包装的油炸薯片。狐狸走到过膝亮的茶几旁,厌恶的将宴会缸中记载一起的十几个烟蒂倒入垃圾桶中。桌上横七竖八的摆满了零食袋子,有开封的,没开封的,甚至有几包过期的嗨混杂在其中。狐狸懒得去替家犬收拾这些粮食。一方面,他不是个保姆,另一方面,他觉得如果家犬吃坏肚子,自己则正好逮着机会取笑她一番。
狐狸摇醒了身醉与梦中不能自拔的家犬。她嘀咕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抱怨,又翻向光线较暗的沙发壁处蜷缩成一团,想要磨一磨时间。
“马上六点半了,如果再不起床的话就赶不上起点的例行晨间巡逻了。”狐狸心中微恚,继续补充道:“22岁的人了,再怎么说也不是个小孩子,你怎么任性的像个酒鬼一样,你对得起国家为你吃的公粮吗?”
“啊,烦死了,我已经摸索出早上几点起床可以又舒爽又不耽误时间的。所以说啊,让我休息,休息一下。”家犬口齿不清的说完这事之后,一动不动的没了生气。
狐狸叹了口气,换上新买的墨绿色围裙,走进狭窄的厨房里。
狐狸并非自愿要与家犬合居一室,而是因为管理局的条例,被迫搬来与家犬合住两室一厅约七十平的宿舍。虽然由于近年来人间管理人的水平逐渐下降而导致在役管理人人数年年创新低,但也不代表管理局的资金足够为每个管理人配备单独的宿舍。而且据某些传闻,现任书记监守自盗私用挪用了许多公款用在了风月之事上。
狐狸叹了口气,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来,放在灶炉旁冰冷的瓷台上。他拧开了燃气灶,将鸡蛋放在铁锅边缘轻轻敲出一条细细的裂纹。
家犬艰难的睁开了红红的睡眼厨房中传来的噼啪声和铁铲磨刮铁底的刺啦声彻底击碎了她睡回笼觉的念想。她轻轻的哼了一声,坐起身来,懒散的吁了口气。
“啊,会做饭啊。”
家犬仍然有些漠然,视线盯着摆在一圈塑料袋之间平平无奇的煎鸡蛋。面对这样朴素的鸡蛋,家犬四号提不起食欲。
狐狸从厨房中走出来,手红端着另一盘为自己准备的煎蛋。他径直走到家犬对面的椅子旁,将鸡蛋放在桌上,褪去墨绿色的围裙缓缓坐下。
“我不想吃煎鸡蛋,一点也不想。”家犬叹了口气,“下次别准备我的早餐了,我没有吃它的习惯。”
家犬从沙发上坐起,拾起铺在狐狸膝上的围裙。
“嗯?你要干什么?”狐狸盯着家犬问。
家犬神气的哼了一声,将围裙套在细细的脖颈上。她没有系腰间的绑带,哼着歌进入了厨房。
“姐来给你展示一下手艺。”
“啊?”狐狸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别发出像鸭子一样的声音,我又不是成年巨婴,会做饭难道不正常吗?”家犬有些不满。
“不是这个意思。”狐狸生气地喊道。“那我做的煎鸡蛋怎么办?”
“扔了呗,谁要吃那种东西?”家犬心中微恚,喊了回去。
“你好歹有个限度啊!”狐狸吼道。“我从第一天起就受够你这种性格了。职场欢迎居然是试试后辈能不能被死掉搭档把心脏扎穿,这到底是什么恶劣的性格?”
“哦,那你呢?你就是个值得褒奖的好好先生吗?真是好笑,像你这样的杀人犯,喜爱残杀少女的变态,居然能大言不惭的职责别人性格恶劣?我最处得知这条消息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要我和杀人犯和睦相处?开什么玩笑啊!你居然也能无耻的走出监狱重新站在阳光下面,你难道就不认为自己该为那十几条人命忏悔地负起责任吗?”
狐狸愣住了。他久久的盯着家犬,沉默不语。
房间里的空气凝成了寒冰,而狐狸眼中那道复杂的目光又凿穿了冰墙,刺在家犬的身体上。那道视线中没有杀意,没有愤恨,只有纯粹凝结出的苦楚。
家犬被狐狸的视线定的发毛,她心中愤意难平,将身上那条滑稽的绿色围裙褪下,扔在地上摔门而去。
“你这种人真是糟糕透顶,你根本就没有做人的资格。”她最后留下了这句话,头也不回的离开。
......
长石紧随在家犬身后,他已经跟了三个街区。
家犬并非没有发现他,她只是不想为自己添一件烦心事。于是她以近乎长跑的速度疾走在左路上,试图甩掉身后的长石,或者是等到他不难烦的离开。
早晨的空气环绕着家犬裸露在外的肩膀。她穿的很单薄。在清晨的街道中感到了一股寒意。
她不想再这样耗下去,于是家犬转过身来,向着身后紧跟不舍的长石挥出一拳。这一拳凝聚了家犬一晨的烦躁,带着冷冽的狠意砸向长石的身子。若是被这一拳砸中,躺几个月医院是完全有可能的。
长石轻巧的避开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它侧身闪过,嵌住了家犬的手腕,冷冷地盯着她。
“小姐,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到这。”长石用冰冷的语调说道。“您的父亲十分担心您的安全,他也很想念您。”
长石顿了顿,继续说道:“请您务必和在下回贵府一趟,老爷他十分想见您。”
长石沉默了,右手却死死的钳住家犬的手腕,丝毫没有放松。
“放开我。”家犬恶狠狠的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
长石依旧沉默着,许久,他用毫无人情味的声音开口说道:“你的父亲花重金替我买下了书参卫这个职务,我欠他一个巨大的人情。但是你要理解,我对你们之间的那些琐碎家事毫无兴趣,我也不想去判断你们谁对谁错。只要你和我走,去见令尊一面,我的人情就算还了一部分。”
长石的眼睛盯着家犬的瞳孔,家犬从这双清秀而深沉的眸子之中看不出任何感情的波澜。她不知道长石心中到底在想什么,但她的心中有一种直觉——这个男人在说谎。不过至于究竟哪点是真正的谎言,家犬自己也无法确认。
片刻,长石继续说道:“你已经用各种各样的把戏戏耍我几个月了,你也理解,是时候做个了断。我现在只需要一个答复,和我走,或是不和我走。”
“怎么,想用武力威胁我吗?”家犬轻蔑的问道。“来试试啊!”
“我受够这份差事了,今天就算是打折你的腿我也要把你带到令尊那里去。我现在只要一个答复,跟我走或是不跟我走。”
“我是绝对不会跟你走的。你只是那个男人用来掺手人间管理局的一条随时可以抛弃的狗而已,你以为他真的在乎你吗?那个自私的恶鬼,谁也不在乎。”家犬毫不退让。
长石轻轻的叹了口气,他放开了家犬的手腕。家犬紧盯着长石向后退去,一双白嫩的手架于胸前,两脚分开半尺,身上肉眼可见的淡蓝色的灵衣浮现出来,散发出一股蛮横强劲的灵压。她摆出了战斗的架势。
“如果是你母亲的请求也不行吗?”长石眸子中的神色依旧那样的冷淡,不过此时却隐隐有了些热度。
家犬愣住了。
“如果是你母亲的请求也不可以吗?”长石用冰冷的语调重复道。“令堂十分想念你,我带来了她写的的亲笔信。”
家犬的嘴角颤抖着,她深吸了一口气,清晨微冷的空气稍稍抚平了她心中的情绪。
“她……母亲大人……她还好吗?”
长石摇摇头,说:“令堂的身体日况愈下,医生们开了长长的一单子药,都没起什么效。她经常咳嗽,尤其是到天寒风冷的时候,秋叶落下的季节。她时常能咳出血来。”
长石将怀中洁白的信封抽出来,双手捧着递到家犬眼前。家犬感到一股压迫感,促使她不得不接过那张洁白的信封。明明信封中只轻薄的装了一张纸,落入手中却好似有千斤的分量。
长石盯着家犬软下来的眼睛,带着恳求的语气说道:“大小姐,还请您不要再逃避了。为了你的母亲也好,为了你自己也好,务必和过去的一切干脆的做个决断。是去是留,绝不能再含糊其辞下去。”长石深深的鞠了一躬,许久,他直起身子,轻轻的补充道:
“这也是我的请求。”
………………
狐狸望着镜子中的自己。那张脸在镜子之中,永远是那样的模糊又不真实。狐狸十四岁时就因为故意杀人罪进入了监狱,直到最近才重新获得了站在阳光下的机会。他对自己的样貌有三年的空白,在监狱中的三年中,他完全不清楚自己的容貌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以至于如今面对镜子中的那张脸,会生出不真实的生疏感。
自己真的有资格作为一个人继续活着吗?自己又该如何去弥补那些已经惨死的死者?自己又该如何赎去自己深厚的罪孽?这些问题狐狸从三年前的那个夏天就在思考,却迟迟寻不得答案。当一个人声泪俱下的忏悔过自己的罪行后,他犯下的那些罪孽就能凭空消失吗?
一定不能。否则这将会成为对那些曾经活在世上,曾经绽放在这世间的那些生命的莫大侮辱。
然而,狐狸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昔日的沉重罪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消失在手中化为血水的十几条无价的人命。他并非没有面对它们的勇气,而是没有面对它们的能力。
自己究竟该做什么。
狐狸迫切的渴求得到指点,希望有人能够不嫌恶一身污渍的他,为他指明方向。
“我愿为此付出灵魂。”狐狸面对着镜子里西装革履的那个人喃喃道。
世界在一瞬间昏暗下来,有人关掉了灯。镜子里的那个人随同熟悉的房间一并消失,但却没有消失,它们仍然存在于狐狸的视野当中。狐狸凝视着镜子,身处于房间之中,脑海里却被某种神力代换为了另一个世界。
一个自存在伊始便滋长与黑暗之中,以黑暗为饵食,以黑暗为墙壁的世界,出现在了狐狸的脑海之中。
在这里,有一轮永远高悬于头顶的黑色月亮。黑色月亮发出黯淡的光,暗淡的光被黑色的黑暗连着骨头吞噬殆尽,照不亮死之间幽冷的无边大地。
在大地最宝贵的地方,在黑暗潮涌的中央,在森罗万象的尊贵王座上,在万千灯火的簇拥之中,坐着一名一笑倾城的妩媚紫发少女。
那是真正的恶魔,背负黑翼,头顶犄角,藏匿于死之间奴役黑暗与灵魂的物种。
她的声音传入狐狸的耳朵中,她开口说了话。
“我愿意接受你黑暗的灵魂。”
她笑了起来,笑声在黑暗回荡,黑暗震荡着她的笑声。
“吾乃恶魔,永不停息吞噬人类灵魂的恶魔。”
“您为什么现身在我的面前?恶魔难道不应该是和天使齐名的珍稀物种吗?”狐狸表面平静的问,其实他的心中既有些好奇,又有些兴奋,却唯独少了恐惧。
“因为你的灵魂相当诱人。”拥有少女体态,长着黑色犄角与状似蝙蝠的翅膀的恶魔邪魅的说道。“美丽的皮囊对我来说一无是处,我只要最有趣的灵魂——你的灵魂。我会满足你的一切疯狂的愿望,来吧,和我签订契约吧,人类。”
“那么,代价是什么?”狐狸仰起头,心中没有一丝恐惧,他只是觉得事情变得有趣起来,连臭名昭著的恶魔都寻到了他的身上。
“愚昧的人类哦,代价是你,代价是你的全部。你全部的孤独,全部的爱,全部的渴望,以及——全部的黑暗。”长着黑色犄角的紫发少女笑着说,她黑色如箭头一般的尾巴在身后愉悦的左右摆动。“你将会成为下一个恶魔。”
狐狸笑了笑。
“但是,我拒绝。”
黑暗安静了下来。
“为什么?”恶魔问道。
黑暗之中再次沉默下来。
“我杀过人。”
“我残杀过许多人。”
“单纯为了取乐,满足我自己丑陋的欲望。”
“但有一个人,主动为我献出了生命,她将她鲜红的一切毫无保留的献给了我。我从她身上明白了,爱究竟是什么。”
“我们因为爱,彼此孤独。我们因为爱,彼此伤害。我们因为爱,彼此完整。”
“现在的我爱一切的光,云,阴雨,飞鸟,落叶,车辆,饭菜,以及人之老,人之幼。”
“我被教会了怎样为人,但我还不理解怎样去弥补,怎样去赎罪。如果失去了作为人类的机会,彻底成为寄生于黑暗之中的恶魔的话,我便再也找不到赎罪的答案,那么曾经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我不希望我的过去变得毫无意义,这比死亡还让我难以接受。”
“我爱已经死去的她,我会继承她的火光,作为一名犯下不可饶恕之罪,不再犯不可饶恕之罪的人类来报答她的一切。”
狐狸语毕。黑色的月亮高悬在死之间的黑暗之中,它发出暗暗的灰色月光,却被王座旁簇拥的灯火熄灭了颜色。恶魔望着他,他却抬头望向了黑色的月亮。
“我想,我该回去了。”
恶魔沉默片刻。
“我爱你的灵魂,我会等。我会等到极限的背后,直到你愿意用你的灵魂与我交易为止。切记,到了那天,我会向你献出我作为恶魔的一切力量。”恶魔淡淡的笑了笑,她挥了挥手,作为道别。
狐狸仍然身处房间之中,镜子中仍是那副渐渐熟悉的面孔。狐狸打好西装的纯黑色领带,系上两袖的六枚褐色纽扣。
镜子中的那束目光,不再是那样的迷茫痛苦 它恢复了些许的安静与柔和。狐狸望着镜子中的自己,浅浅却真挚的露出了一个微笑。
刚才的对话让他回想起了一段往日的记忆,让他再次铭记,曾经有人爱过自己,曾经伤害了别人。而现在他需要做的,只是铭记,感怀,然后远行,去寻找赎罪需要的那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