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再来一杯吗?”衣不遮体的妩媚妇人用酥软的声音在年轻男子耳边轻语,宛如黄鹂一般的嗓音伴随温热的呼吸吐在男子保养极佳的光滑肌肤上,点染出一幅翠嫩欲滴的桃色春宵图。妇人用碧玉般的纤指挑弄着男子耳边的乌黑发光的短发,手法那般老练成熟,足以让血气方刚的少男被迷情冲昏头脑,行为不再受自我约束。
然而她怀中的那个人是那般呆滞,面无表情的像一尊雕像。
男人的连被发黄的灯光照着,身下是价格不菲的皮质沙发,面前的桌上陈列着市面上能寻来最好的美酒,身旁则是这风花雪月之地最美艳的花魁。
然而,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流浪于风花雪月之地游子的放荡神情,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欢愉,他只是......不开心的样子。
“你会唱歌吗?”男人冷冷的问花魁。
“会一点,你想听些什么呢?《白浪》怎么样?我从小就在听这歌。”花魁笑了起来,宛如银铃般的笑声传出,在空旷的房间中到处乱撞。
“给。”男人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叠成四方的纸张。
花魁白嫩的手指拆开纸张,面色凝重起来。纸张上用笔走龙蛇的字体写着一首词。
“这是什么?这不是书上那些枯燥乏味的文言文吗?”花魁有些抱怨的说。
“唱。”男人无神的眼睛亮了一丝。
“额......怎么唱呢?我试试吧。”花魁清了清嗓子,学着京腔唱起小曲来。“燕鸿过后莺归去。细算浮生千万绪。长于春梦几多时,散似秋云无觅处。闻琴解佩神仙侣。挽断罗衣留不住。劝君莫作独醒人,烂醉花间应有数。”
花魁笑了笑,问道:“唱的怎么样?”
男人的冷峻的眉宇间缓缓有一股柔色,眼角居然也有了些笑意。
不过他摇了摇头,回答道:“一般般。”
戴着黑色蓝牙耳机的右耳传出一阵骚乱,话筒中的人带着哭腔向男人嚷嚷了些什么。
他叹了口气,终于不再像个死物,眼中有了些许生机。
这个男人,便是人间管理局书记,花间杜康。
“这里是花间书记,下面通报一则消息。雨铃4区中南路香草百货前,出现疑似乙级恶灵,请六处二队及五队前往支援,收到请回复。”花间杜康按下耳机上的发送按键,将这则有气无力的语音消息发送了出去。
“二队家犬收到。”
“五队阳春收到。”
“书记大人真是工作繁忙呢......”妩媚的妇人越发贴在花间身上,燥热的体温伴随着带有色情意味的接触传递到了花间杜康的身上。“要不要让我慰劳一下您呢?”
花魁笑了起来,笑声像杜鹃的啼鸣一般悦耳。
“不然我花钱是来观赏你的吗?”杜康轻轻的说了一句,却十分清晰的传递到女子戴着桃花耳坠的耳朵中去。
中南路此时已是一片狼藉,建筑崩坏落下的碎石压在戴着猪笼面具的管理人身上,压住他仅剩下半边身子的半个身躯,碎石堆下的那双眼睛写满难以置信的绝望,圆圆瞪着,有股说不出的狰狞。戴着白鹤面具的管理人瘫坐在地上,手中的灵除已经一折为二。白鹤颤抖着望向约三米高的那只怪物,那有如野狗一般低声嘶吼的黑色恶灵,包含杀意,口中淌着被血染红的口水一步一步逼近自己。
就要死了,这样意义不明的死去。
白鹤这样近乎丧失理智的思忖时,两道黑色的身影走到她的眼前,越过自己,一步一步向黑狗走近。
几乎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以及肺里仅存的一丝空气,白鹤向那两人喊道:
“不要过去!”
走在后面的黑衣男人停下了脚步,很自然的转过头来望向白鹤。
他带着彩纹狐狸面具。
“安心看着吧,我的顶头上司最讨厌下属在自己面前死掉了。等会请你喝甜胚子奶茶哦,我最喜欢喝这个了。”
“少说些废话,过来帮我,这家伙已经不受灵之间束缚了。这可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对付的地缚灵杂鱼。”戴着家犬面具的短发女子向狐狸喊道。不过,她看上去还蛮悠闲的样子。“奶茶的话带我一份,不能吃......嗯......喝独食啊。”
“好啊,你也喜欢喝甜胚子奶茶吗?”狐狸拔出腰间的漆黑灵除问道。
“怎么可能。”家犬笑了笑。“我喜欢喝珍珠奶茶。”
“啊!那玩意啊......我发现我们的相性很差啊,家犬前辈。我觉得珍珠奶茶是这个世界上最难喝的东西了。”狐狸皱了皱眉头,伸出二指,荧蓝的光辉在指尖聚集。“灵闪贯二!"
光弹如长矛一般射出,却只在恶灵身上留下两个小孔。
“那算什么啊,也太好笑了吧。”家犬毫不掩饰的大笑了起来,她斜眼看了看狐狸,心中却憋回去了一句话。
相性好的女孩,恐怕都被你杀掉了吧。
“啧,我也不知道啊。我的灵闪怎么就和蚊子叮一样。”狐狸皱了皱眉头。
恶灵嘶吼一声,奔袭而来,倏忽之间已经来到二人眼前。漆黑的暴犬弓起身子,前爪呼啸而出,如破竹之势向狐狸与家犬脚下的废墟重重拍下。家犬手指极其灵活的划出一线,阻隔住恶灵的暴虐一击,却并不怎么轻松。家犬喘着气看向狐狸,眼神之中略带慌乱。
狐狸咬着牙划出了一线,尽管一线屏障上已经因为拍击而出现了裂纹,但他真的凭借着自己的力量挡下了这种程度的冲击。
家犬松了口气,不过马上又紧张起来。在她意料之外的,这种程度的恶灵比自己想象中还要难以对付。
“喂,狐狸,我需要你再划出一道一线来挡下它的拍击,我趁机用碟跃突进到它的前爪上,沿着前爪爬上它的身子。”家犬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这玩意不在灵之间里,估计砍掉头也不一定会死......我们可能遇上大麻烦了。”
“啊......真是的,麻烦你拿出些作为前辈的水准,实在是太丢人了。”狐狸积蓄着灵力,压着身体的疲劳,勉强说出这句话。“不然总有一天会被局长炒鱿鱼的。”
家犬楞了一下,然后爽朗的笑了起来。
“你还真是能说会道,不过我不担心被炒鱿鱼,想娶我的人能从这里排到京政去呢。”
“啊?!你到底是哪里来的这种荒唐自信。”狐狸忍不住喊道。就在这一瞬之间,一线破碎,家犬凭借碟跃突刺到恶灵的爪背上,整个计划的关键一环落在狐狸头上。
他呼出肺里的浊气,食指与中指的指甲盖叠在一处,手臂以最快的速度向地面隔空一划。
蓝色如风的屏障拔地而出,飞跃到狐狸头顶上空,挡住了恶灵的第二次扑击。
“一线。”狐狸吟道。
家犬单脚点在恶灵的爪背上,像蝴蝶一样轻盈。她优雅的俯下身姿,身影像燕子一般穿梭在恶灵的手臂上,右手灵除所过之处,留下了一道妙曼的蓝色线条,划开了恶犬的肌肤。
恶灵吃痛,嘶吼一声,瞪着血红的眼睛咬向家犬,眼神中有一股不顾一切的疯狂。
家犬捏了个兰花,用蝶跃轻轻松松闪过咬击,转而穿梭到黑犬的脖子后地,没有防备的地方。她右手用力,灵除毫不拖泥带水的迅猛切下,恶灵的头颅应声而断。
啪嗒一声,家犬轻盈的落在地面上,灵除收回腰间的鞘中。
黑犬一动不动,再也没有了先前的狂野。黑色的灵魂一丝一丝的被风蚕食,最终消失在了风中,化为尘埃。
“偶尔做些能活动筋骨的任务也不错啊。”家犬抖了抖有些酸软的肩膀。“太久没处理这种恶灵,都有些生疏了。”
“得了吧,也不见得你是个处长。”狐狸瘫坐在地上讽刺道。
“说好的奶茶,你不要想跑哦。你还欠我一顿火锅呢。”
“你还好意思提那天晚上的事情?你一个人吃了三百多块钱,喝了两打啤酒!我扶你回去的时候你吐了我一身,呕......一想起那个味道就恶心。”狐狸有些激动的说道,他走向仍然坐在地上的白鹤面前,伸出手想要拉她起来。
啪的一声,狐狸的手被家犬闪开。
“喂,你还是尽量不要接触女孩子,我不知道三年之间你经历了什么才停止杀人了,不过还是避嫌为好,免得再勾起你的变态兴趣。”家犬的目光冷冽的剜在狐狸身上,狐狸低下头,一句话也没有辩驳,将手收了回去。
“能站起来吗?危险已经解除了。”家犬伸手问道。
“猪笼他......猪笼他......啊......啊......”
白鹤捂着脑袋,发束散开,凌乱的长发披散在肩膀上,有几缕则在她手中纠拽缠绕着,她纠拽的很用力,有一把头发甚至被她硬生生的纠了下来,散落在指尖中。
白鹤面具下传来了凄凉呦哭声,一声哀凉过一声。家犬摘下了自己的面具,又伸出手很温柔的摘下了白鹤的面具,面具之下清秀的脸庞上布满了泪水。但她只是在那里悲嚎,发疯似的悲嚎。白鹤死死地抱住家犬,眼泪不住地留下。家犬用手掌很轻柔的抚摸着她的头发,将她的脸深深地埋入怀中,轻轻地抚摸着。家犬鼻腔中的呼吸变得愈发沉重起来,她紧紧地抱住单薄的白鹤,自己居然也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表的酸楚。
但家犬不能再哭了,那样显得她太脆弱,像一只弱不禁风的花儿一样。况且,她最近哭的太多了。
这样的场面持续了多久,狐狸也不清楚,他只是沉默的站在那里,看着一个人撕心裂肺的哭,一个人竭尽全力的忍。哭啊哭啊,忍啊忍啊,直到第五队的增援赶来抬走猪笼的尸体,直到伤心欲绝的白鹤哭累了,哭哑了,瘫睡在家犬怀中,他才觉得一切都停了下来,一切的工作才终于结束。
狐狸留神到,猪笼的胸前有一条银白色的项链,项链系着发光的十字架。他想起了什么,看向白鹤苍白的耳垂,那里孤零零的挂着同样款式,但有些暗淡的十字架耳坠。
狐狸走到担架车前,尽可能轻柔安静的的取下了猪笼胸口染血的项链,将它紧紧攥在手中。十字架的棱角挤压在狐狸手中,传来真实的痛感。狐狸呼出一口长气,他知道,为了防止普通群众染怠,死去的管理人身上携带的所有随身物品都会被处理掉,送入黑漆漆的焚烧炉中被数千度高温的烈火吞噬。火舌的席卷之下,不可能留下任何能作为遗物的东西。
但狐狸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决定冒着被处分的风险取下这条散发清寒银光的项链。银白色的项链在他的手中,很轻。但质感愈发沉重,仿佛有千钧一般,压在狐狸的心中。
好奇怪,自己为什么只感到了压抑,却没有一丝的悲伤。
狐狸的视线移向猪笼被撕烂成两截的身体,久久的停在那冒着血花不忍卒睹的伤口上。那骇人的伤口,会让一半人作呕的伤口,宛如磁石吸引了狐狸的视线。
伤。血。尸体。痛楚。
回忆涌上心头。绽放出染着朵朵血花还未消散的回忆。那些惨叫声,那些破碎的身体,那些殷红的鲜血......
“你是新来的,对吧?”
狐狸的肩膀被人拍了拍,他回头看去,却有一双手摘下了他脸上的面具。
“看吧,白雪,我就说他在笑。”摘下狐狸面具的那个男人回头对与他身高相仿的同样戴着面具的女孩说。“我赌赢了,今晚的钟点房钱你付哦。”
“好吧。”女孩十分简洁的点了点头,不带一丝多余的动作。
“不过你也真是恶劣呢,哼哼。”男人用手指勾着狐狸面具,递到狐狸的面前。“赶紧带上,你的脸怪恶心的。”
狐狸怔怔的伸手,摸了摸自己微微翘起的唇角。
真的在笑。
“啧,你还要你的面具吗?还是想要我跪下给你道个歉?”戴面具的男人不耐烦的问。他身后的女孩扯了扯他后背的西装,示意他不要做的太过分。
狐狸最后摸了摸这副面皮。片刻过后,他笑出了声,从男人手上接过面具,重新戴在脸上。
“你笑什么?”男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想到好笑的事情。”
“说来听听?”男人继续问。
狐狸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摘下了男人脸上的面具。
“其实根本不需要这种东西,我们一直戴着它们,已经和面皮没什么区别了。”狐狸笑着说。
“原来如此啊,确实蛮好笑的。”男人沉思片刻,若有所悟的点了点头。“我是五队的阳春,她是白雪。我们干这行两年了,第一次遇见你这么恶俗的人,幸会幸会。”
“我还有事要做,你们也不是闲人吧?”狐狸指了指抱着白鹤的家犬。“对了,我一直有个疑问。人间管理局里到底有多少个白字开头的面具啊?”
“不多,白鹤,白雪,还有一个......白瓷,都是女孩子呢。”阳春回答道。“这些在管理局官网上都能找到,你要是好奇这种无聊的问题可以自己去瞅瞅。”
“那就改日再聊。”狐狸拍了拍阳春的肩膀,将阳春的面具还给他,向着家犬阔步走去。
“你们在说什么?云里雾里的?”白雪望向狐狸离去的背影,用冷冷的口气问道。
“我也不知道,只是好像说了许多。他是同时站在善恶天平两端的人。”阳春喃喃道。“而且,我总觉得我们在哪里见过他......是在哪里呢?”
“大概是你在哪里见过他吧,我倒是没有一点印象。”白雪说完这句话,转身准备离开。
“白雪......我们......能不能找个地方谈谈?咖啡馆啊,或者你喜欢去的茶屋......都可以的”阳春向着白雪的背影用近似央求的语气说道。
白雪转过身来,面具遮掩着她的脸庞,看不清面具下究竟是怎样的神色。然而,阳春却可以猜到几分。
果不其然,她带着失望的语气开口了。
“拜托你不要这么幼稚了。”白雪顿了顿,像是品味了许久一样加上了一个后缀。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