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裹挟着一堆清洁用具站在火神的武器坊前,里面坚实有力的锤击声即使被隔音墙全力阻隔,也遏制不住那带有冲击感的韵律。与火神平时冷漠的待人态度完全相反,我能感受到锤击声倾注的每一份热情与执着,体认高超匠人魅力的最直接方式就是倾听和注视他们工作时的每一个瞬间。工作时被打扰的不满有时会影响人的行为,为了不打扰到兴致正浓的铁匠,这次是无缘近距离观察了。
被通报批评后,我和野蛮女说好各自分工打扫各个楼层的盥洗室, 但是那家伙说酒还没醒,今天全都交给我,明天她再一个人打扫一天。虽然知道她只是不想干这些没激情的杂事故意找借口,我也没办法真拿她怎么样,毕竟打架我也打不过她,论等级她也是比我高一级的精英干员。再想起昨天的被她喝掉的一个月工资……我心情低落地将打扫用具都堆在作坊门口,靠着墙坐了下来。老实说,我才是酒劲还没过的那个,能把血液都加热到沸腾的野蛮女人怎么可能连点酒精都处理不了。不知不觉我低着越来越沉的头,在这舒适而沉稳的锤击声中慢慢失去了意识。
当我醒来的时候首先感觉到的是透心的清凉感,然后才发现我湿身了。
“刚刚才通报评批,现在就在偷懒,你知道你现在有多大的责任吗?你可是肩负着整个罗德岛公共卫生问题的重大使命!”
炮管里还有残留的水流出,断断续续地滴到了地板上,我甩甩脸上还在流淌的细流,灰衣短裙的小女孩立刻一脸厌恶地往后退了几米。
“不要像只落水狗一样的乱甩!溅到别人衣服上很脏啊!”
多年的战地工作已经对睡着时的突袭见怪不怪了,虽然很想操起拖把扔过去,但是现在的我很清醒,眼前这小姑娘也是我打不过的精英干员,罗德岛管道系统最高级别工程师及生物工程学专家—温蒂。虽然她年纪比我小不少,但真和她打起来,我将面对的不仅仅只是水炮管。
“对不起,我只是正好找铁匠小姐有事情,就顺便先来这里打扫,没想到她正在工作。”
我清楚她有很严重的洁癖,准确的说应该算是罗德岛里众所周知的事情之一。看着她皱着眉头检查身上是否被我溅到水渍的样子,我压抑在心头的怒火不禁转化成了一种怜悯。每一个极端个性的背后,几乎都潜藏着个一个或许些惨不忍睹的伤疤,作为战地记者的我本就应该早已熟悉这些情绪,却仍然控制不住想起了偶然遇见干员灰喉那次自残的惊悚场面。
“如果你着急的话,我可以先去你的宿舍打扫。”
“算了算了,你也等了这么久了,也不差这一会了,你不是找火神小姐有事吗?赶紧敲门啊。”
“可她还在……”
我正想说不要打扰她工作,里面的锤击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息了。再次露出尴尬表情的我正准备敲门,门却突然自己开了,一身水光白雾环绕的铁匠,如下凡的天神般出现在门口。被锻造炉炙烤的微红肌肤与顺脸而下的汗流,满溢着女性少有的野性美。
“……”
被眼前这份美艳惊到的我,好半天缓过神察觉到自己的失态。
“咳咳……铁匠小姐,我来打扫……”
“温蒂,你订制的零件我做好了。”
“非常感谢!”
“不要无视我啊……”
“进来说吧。”
“好的……那个需要我先帮你降降温吗?刚刚发射过一枚低压水炮,确认过没有杀伤力,蓄水量的话至少还能发射三次。”
我很想问一下‘确认过’这个用词的时态,但就现在的氛围来看,我的存在已经够让人不爽了。
“这里都是金属,别乱来,武器会锈蚀,我去冲个澡就是了。”
“我正在学习开玩笑,麻烦你了。”
“那个铁匠小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记仇,铁匠的脾气大都和铁一样比石头还硬,但既然她都说了我可以来找她,应该也不至于生气啊。
“你没对这孩子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我正尴尬到不知所措,火神终于肯对我开口了。
“啊?怎么可能?我可从来都没嫌自己活太久过。”
心里暗自庆幸终于化解了尴尬的气氛,但是从她皱起眉头的眼里我还是看到了怀疑。
“我只是听到你在里面工作,不好意思打扰你,坐在门口睡着了,结果醒来的时候就成这样了。”
我一脸憋屈地耸耸肩,扭了扭还在滴水的外套。铁匠小姐看了看眼前乱成一堆的景象,似乎很是不满。
“……你先把门口打扫干净吧,等我忙完温蒂的事情再进来。”
“哎……好的,你先忙呗……”
我叹气的原因是明明是受害者却还要接收惩罚,自从来了罗德岛我似乎不知不觉就丧失了身为男性应有的人权……我很快便将走廊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是身上湿透透的很是难受。我又再老地方靠墙坐下,回想起刚刚铁匠小姐的样子身体阵阵发热,我赶紧甩了甩头深呼吸了几下,将脑海里的邪念驱除。话说火神是个对不关心的事情完全不在意的人,如果不是那次我将在战场上捡到的《稀有金属矿物手册》送给她,可能她都不会理会我的搭话吧。不过想想也是,能在罗德岛一起共事的干员,大多数都有着极端的性格或独有的特长,包括我也不例外。
我的代号是‘尹’,现今的主要工作是记录发生在包含罗德岛以及罗德岛之外的所有重大事件。因为常年的战地记者经历,以至于这份新工作对我来说看似毫无挑战性。然而我天生讨厌刻板无趣的东西,虽然对于最基本的职业道德操守来说,绝对不能对历史胡编乱造,但并不代表历史不可以拥有生动传奇的色彩。所以从表面上看,工作的危险度似乎降低了,实际上呢?实际上挖掘他人的秘密,特别是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制药公司,根本就是一件潜在危险性巨大的工程。况且,以罗德岛的行事方式,表面上我的工作危险系数并不是降低了,而是所处危险时段减少了而已,奔赴战场对于历史的记录者来说,永远都有着绝对的必要性。
我正胡思乱想着差点又睡过去,作坊的门再次打开。
“那我过两天再过来取,辛苦你了。”
“好。”
两手空空的温蒂刚迈出门,冷漠的视线将又坐地上的我逮了个正着,我条件反射般跳起身子往后退了两步。随后,她抬眼看了看走廊,又看了看我。
“大叔,忙完了直接到我宿舍来打扫。”
“大叔?!”
“记得在火神小姐这把衣服烘干,我会准备感冒药。”
看着温蒂远去的娇小身影,我竟然不知如何反驳这个称呼……算了,正事要紧。
“铁匠小姐,我可以进去了吗?”
“嗯,进来吧。”
我顺便将打扫用具一起带入作坊里,第一次参观铁匠小姐的作坊,虽然不算大,但打铁的基本器具还算齐全。靠墙的铁质货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种金属保养用品,角落里的武器架上依次堆放着带着编号的待保养武器,物品多而不乱,一切都有条不紊,毕竟火神本质上本就是个细腻的女性。
“你今天来的真是时候,我正要给这把黑刀做保养。”
“温蒂送来的水炮管有什么问题吗?”
我瞟了一眼她手里的黑刀,我认识它,那是干员夜刀的贴身武器。
“嗯,涡流喷射阀需要改换材料,铁质的锈蚀太快,一般金属容易变形,加上使用者说过可能要尝试填装液态氮,之前只有D32钢能符合她的需求,但问题是这种材料极难塑形。”
“这么麻烦?”
“嗯,不过你给我的那本书上有一种炽合金的提炼方法,我试了一下,没问题。现在教给了材料制作工坊那边,就等提炼足够的量了。”
火神只是轻描淡写地述说着快要完成的艰难探究,就像她的表情一样,成不知喜悦,败不觉失落。有的时候我甚至在想,她偶尔会去执行的战场御敌任务,究竟是迫于责任,还是为了寻找些什么。
“能帮上忙就是最好不过了。嗯,对了,你刚刚说这把黑刀怎么了?”
“它不是普通的兵器。”
这点老实说我很清楚。
“我听说过大炎国有一种血锻法,以活物的血肉为媒介,用类似祭祀的方式来进行武器锻造。”
“听起来很荒谬。”
老实说,我希望火神不会有想要尝试的想法,但却见到她摇了摇头。
“不,曾经我还听说过我的族人们也有尝试过类似的锻造法。”
我眯起眼睛有些阴沉地看着火神的侧脸,她左手握着那把黑刀,静静地盯着它平淡无奇的刀身。
“后来呢?”
“后来,经过无数惨绝人寰的疯狂尝试,他们终于成功地锻造出了一把令人作呕的武器。那是一把猩红的法杖,通身散发着血液的腥臭味道,操纵它的人会陷入疯狂,将身边所有的生命吸食殆尽,即便是动植物也无法逃脱它的魔爪。”
对我来说,这个是新鲜而神秘的故事,无从考察的时间点与真实性,以及这是否是火神听来的传说我都有着寻根究底的冲动。但是,我在她眼中没有找到类似狂热的情感,却从映射着锻造炉澄澈火光的瞳孔里,感受到了她灵魂最深处的愤怒。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了火神的情绪,那纯粹的怒火让我产生了对她身世的强烈好奇。
“再后来,为了弥补他们自己犯下的过错,那些从一开始就反对这种锻造法的族人中,站出一堆自告奋勇的傻子。他们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锻造那把天灾法杖的炉冢之上,想重新点燃炉冢锻造出能克制它的武器。然而一切并没有那么容易,炉冢的诅咒过于强大,不管用什么方法都无法点燃。绝望之时,他们之中平时看起来最傻最憨厚的一位铁匠,将全身浇满火油点燃自己跳进炉冢,终于让炉冢燃起了火光。”
听到这里,我倒抽了一口气一口冷气,大概猜到了绝望之下抓住的希望,带来了怎样的代价。
“接着,一个接着一个,为了不让炉冢的火焰熄灭,那些只会打铁的傻子们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有年迈的,也有年轻的……但是这一切还没完,最开始他们想要锻造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剑,但是刀身怎样都无法成形,被炉火烧红的金属一敲就碎。最后,他们再次进行了极端而绝望的尝试,将源石投入炉冢,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
看到火神抬起手中的黑刀,准备插入眼前的锻造炉中,我没有阻止她的打算,因为相信眼前这位铁匠并没有意图要将自己的怒火灼伤与之无关的一切。
“这意味着最后无论是锻造者还是使用者,全都逃不脱染上矿石病的悲惨命运。”
“为了弥补愚者的过失,勇者成为了可悲的牺牲品,至少最后他们成功了吧,这个历史不应该被遗忘。”
“不,算不上成功。他们没想到武器会在炉冢中自己成形,而且是他们最瞧不起的弓。”
火神的情绪再次变回最初的冷漠,将黑刀插入锻造炉中,火焰开始疯狂地舔舐着刀身。
“之后的也没什么可多说的,从头到尾都只是个可耻的故事,我自己都快忘了,你听听就行了,这些算是对你那杯不怀好意酒的回礼。”
我在心里苦笑着,女人还真是口是心非,而且也不是完全不记仇嘛,以后相处我可要小心些了。不过她说到这里,刻意带过的后事反而更加刺激了我的好奇心。
“所以,说了这么多,都是在讲你想破坏掉这把黑刀的理由?”
“它?你误会了,它虽然也是血锻之物,但它身上没有类似诅咒的东西。”
说着,火神直接将手伸向已经被炉火亲密拥抱片刻的黑刀。
“喂!火神!你!”
然而,当她的手抓住刀身的那一刻,我并没有看到皮肤被灼伤烫焦的迹象。
“我很好奇这把黑刀的材质,即便是用米诺斯族已经失传的冷锻法,也不可能锻造得了完全不吸收热量的金属。”
我惊魂未定地看着她苦恼的样子,我们这些凡人与技艺超群的工匠最大的隔阂就是,就是永远不知道他们接下来会做出什么离谱的尝试。
“喝,哈,呼……拜托下次先说明,我心脏不好……那就是说对于你来说,这把刀的谜团又多了一个?”
“我问过夜刀,她只是说这是他已经去世的父亲锻造的,她一心只想成为武士,并没有去了解过锻造之类的技艺。”
我缓过气来,心理又是一阵苦笑。夜刀她当然不会透露,不然这些罗德岛的元老们多年来的努力就要毁于一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