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过往

作者:煅星师 更新时间:2020/6/16 17:55:36 字数:5297

罗德岛最隐秘的训练室并不是精英干员的专属,相反精英干员也不喜欢在这个下层通风条件最差的地方进行长时间的有氧训练。作为低星级别的干员,没有太多选择余地,不过他们从未抱怨过,毕竟战场比起训练场要糟糕得多。不仅如此,每次训练完行动组A4的各位都会讲这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即便少数来过的这个训练场的干员并未注意到这些细节,他们只是坚持着自己的习惯。然而今天,这个训练场似乎出乎意料地热闹。

“龙门来的客人,借用下你们的训练场。”

凯尔希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训练场里进行的测试,即便不回头,她也能猜到长久相处过的气息。

“……训练场是大家的,有人用反而值得高兴。”

夜刀放开了一直扯住后领的黑角,感觉到脱离束缚的他轻手轻脚地爬出了刚刚被拖进来的观测台。可能是因为场地被占用,今天的训练要取消了,夜刀也懒得再理会黑角。

“你来的正好,省得我去找人通知你了。马上会有麻烦的事情,我可能一时半会抽不出时间,你的定期体检就先提前吧。”

凯尔希沉吟了一会,看向训练评委席里的博士,眼神里尽是无奈与埋怨。那身黑袍与面罩下有着多少等待凯尔希发问的问题与秘密,似乎就连凯尔希自己也不清楚。但是夜刀并不关心这些,她只是盯着训练场里某个健硕的身影。

“这里没我什么事了,走吧。”

凯尔希转身走到了训练场的出口,却发现夜刀并未跟上来,依然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训练场。她歪着头观察夜刀的表情,突然想起什么一样舒展了皱起的眉头,又走回夜刀的身边。

“医生,她……”

“龙门警司星熊,是你鬼族的熟人吧?”

“……”

夜刀没有回答,但是也不否认。凯尔希清楚这位‘前战场噩梦’的性格,她不会说谎,但对于显而易见的事情不想多费口舌只会以沉默表示肯定,以至于大多数干员都会觉得她只是单纯的性格冷淡。

“她现在的身份既是我们的客人,也是龙门与我们互探底细的工具,测试只是幌子。”

“医生,她做过检查吗?”

凯尔希愣了愣,冷漠的表情上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

“啊,身强体壮,没有任何感染的迹象。”

“是吗?那就好。”

虽然有一半的表情躲藏在阴影里,凯尔希也能猜出夜刀现在的心情。

“据我所了解,鬼族女性与男性在外貌上最大的差别是,女性拥有协调匀称的双角,而男性却只有进攻性强的独角。”

听到凯尔希试探性的陈述,夜刀开始从心底唤醒某些记忆。

“……医生,她曾经确实有双角,只是现在那支角在这里。”

夜刀抽出鬼霎横在面前,蓝色的灵光忽隐忽现。

“看来这次的体检不会太枯燥了。”

凯尔希第一次细细看了看这把黑刀,那是这位武者从相识起就从未更换过的武器。

村雨十二岁那年,父亲因为种种不明原因,将她寄托给某位友人,在那个新家,她认识与她同龄满头绿色短发,成天穿着粉色浴衣与木屐到处跑的野孩子座吞。

“村雨好厉害啊,现在就能用真刀了啊。”

自从有了新玩伴,座吞常常粘在村雨身边,怀着羡慕的眼光一遍又一遍地把弄村雨心爱的太刀。

“你只要不乱砍东西就行了,还有,别对着人抽刀啊……”

一向温和的村雨似乎拿这个热情又时刻充满活力的新朋友没办法,只能委屈自己的刀陪她闹腾,换取她静坐修行的时间。然而,十几岁孩子对物品的新鲜感并不长久。

“嗫,村雨为什么不喜欢说话呢?”

“……可能是以前家里大多时候都只有我一个人吧?”

“那村雨的爸爸妈妈呢?”

村雨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身体,想起那个浑身带血面目狰狞拿着铁锤的脸,她强忍住恐惧用极为阴沉的嗓音低声回答。

“母亲去世了……父亲……一直都在忙于自己的事情。”

“啊!对不起对不起!让你想起伤心的事情了……”

座吞缩了缩脖子,一脸歉意地看着正做在空无一物房间正中央的村雨。

“不是你的错,是我太懦弱了,明明下定决心要成为一名武者,却在面对恐惧时退缩了……”

村雨不甘地握紧双拳,虽然口头上这样说着,她心中却是在想着另一件让她绝望的回忆。

“村雨……”

座吞鼓起勇气将身体挪到村雨面前,用双手覆在她紧握的双拳上。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止不住的眼泪,默默地等着她将忍耐已久的哀伤全部宣泄出来。那晚,座吞抱着哭晕过去的村雨,整整守了她一夜。

从此以后,村雨和座吞如同亲姐妹一般,在这个老旧却温暖的家里度过了人生最幸福的两年。直到那一天,她们俩像往常一样,去附近的山林里寻摘草药。

“村雨,上山又背锄子又揣着刀,你不累吗?”

鬼族的身体生长很快,两年前的浴衣座吞早就穿不下了,为了方便干活和陪村雨训练,她舍弃了漂亮的外观换上了男式的短裤短袖。

“安全第一,山里面经常有野兽出没,而且现在已经有源石虫出现在村子附近了。阿座你注意脚下,这么大摇大摆地在草丛里很危险。”

村雨觉得座吞叫起来很绕口,随性就该作了阿座,而当事人也并不反对。

“这座山都被我们捣鼓了几百遍了,就差掘地三尺了,怕啥子哟。”

座吞露出有些嘚瑟的表情,并朝着村雨做了个鬼脸。

“哎!”

“干嘛?吓我一跳!”

座吞突然指着他们刚刚经过的一处峭壁,距离地面十多米处一朵娇艳的红花开得正盛。

“村雨你看!那个花好漂亮啊!”

还没等村雨反应过来,座吞已经扔下背篓,跑到峭壁边准备攀爬了。

“阿座你小心点!”

眼看着座吞已经爬了三四米,村雨来不及阻止,只得焦急地等下正下方,生怕她踩脱了岩石摔下来。

“嘿咻,没事!这么点难度小意思!”

正喊着,座吞已经伸手要摘到了那朵红花,突然,花根上的土迅速地龟裂,盛开的红花收缩成了花苞钻进了土里。被惊到的座吞愣在岩壁上,看着缓缓蠕动的土壁上浮现一双拳头大小的黑色瞳孔,危险的信号让她条件反射般向后蹬开岩壁,下一个瞬间,一个巨大的蛇头张开血盆大口差一点咬住半空中座吞。正下方的村雨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朝着座吞坠落的地点跑去。

“阿座!”

与座吞一样一身短裤短袖的村雨扔掉身上的东西,在缩成一团的座吞摔到地面之前,稳稳地抱住她在地面滚了好几圈。两人头晕眼花地立刻爬起来,刚刚那只被惊动的巨蟒似乎并没有打算就此放过猎物,以惊人的速度超他们奔袭而来。

“阿座你没事吧!”

两人迅速站起来,各自也来不及确认身上的伤势。

“托你的福,倒是村雨伤的厉害吗?”

“擦伤而已,这家伙是裂舌蟒,我以前见过,不过没有见过这么大的!”

两人背靠背巡视着四周,裂舌蟒没有立刻发起进攻,看来对手不光凶悍而且狡猾。

“难道是源石的影响?”

“这下糟了……村雨,你的刀呢?”

“刚刚扔在救你的路上了……”

“等下我们两分开跑,它盯住谁谁就负责吸引那家伙,另一个去找你的刀。”

话音刚落,一旁的草丛传出急促的‘沙沙’声,两人朝着相反的方向跳开,村雨强行忍住想吐的冲动往刚刚扔东西的地方飞奔而去。

“阿座,往我这边来,别跑远了!”

她边跑边喊,时不时看看座吞那边的状况。看到背篓时,她疯了一般在旁边的草丛里摸索着扔掉的太刀。

“在哪里?到底扔哪去了?找到了!”

一股冰凉的触感让她立刻由焦急变为了兴奋,抓起自己心爱的武器转身跑回去,差点被石头绊倒。

“阿座!”

村雨看到气喘吁吁的座吞吃力地闪躲着裂舌蟒的攻击再度焦燥起来,情急之下她抽出太刀用尽全力跳起身朝着蛇身劈下去。然而,没想到的是村雨手中传来的不是入肉的阻力,而是一个清脆的断裂声,这才发现这头怪物的鳞片都是源石构成的。

“村雨!”

裂舌蟒回头锁定了手中握着断刀一脸不可思议的额村雨,狠狠地甩起壮硕的尾巴扎扎实实拍进了她的胸腔,一股血雾喷发而出,村雨的身体飞出几米重重地撞上了一颗粗实的大树。

“村雨!”

座吞绝望地叫着她的名字。

‘阿座……对不起,我可能快不行了……对不起,一直以来,我没能告诉你我所有秘密的真相。因为我害怕,害怕你会因此疏远我,我舍不得,舍不得这份上天赐予我的温暖……我看着父亲满身沾染母亲的鲜血,捧着他的作品,那种疯狂的情景我竟然会感到兴奋……这就是我们妖鬼一族最卑劣最肮脏的一面……’

村雨吃力地抬起头,模糊的视线在努力聚焦对准那个快要哭出来的女孩。

‘对不起……阿座,我以为只要逃避就能忘记自己的血统,我以为只要堂堂正正成为一个武者,就能斩断所有的既定……可是终究我还是个连成为武者资格都没有的弱者……老天给过了机会了,不能怪他,是我太弱了……但是最后,至少让我正真勇敢一次,这卑劣的血统里,也流淌着守护所爱之物的信念。’

村雨用断刀撑起摇晃的身体,将之前接住座吞时冲击造成淤血全部呕了出来。

“村雨!”

座吞远远地看着,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涌了出来,但她没办法过去,再把裂舌蟒引到她身边不是明智之举。然而,村雨摇晃着身子再度朝着她这边走来。她想跑起来,但身体已经开始不听使唤了,视线也在一阵清晰一阵模糊。

“怪物!来啊!你还没有打败我!要伤害阿座,你得先陪我去趟地狱!过来啊!”

“村雨不要啊!”

裂舌蟒竖直了身子吐了吐猩红的花信,令人胆寒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再度朝它走来的村雨,仿佛在嘲笑她一般突然张开大嘴露出尖锐的獠牙。

“村雨你快逃啊!别过来啊!”

座吞绝望地大吼,正准备朝裂舌蟒扑去,然而它却像对座吞失去了兴趣,迅速扭动身体径直冲向村雨。村雨没有躲闪,她知道没有意义,但她还是在关键的时候侧身避开了要害,獠牙擦破了她的左肩,将她叼起悬在半空中,随后她惨白的脸上露出凛冽的狂笑。

“别太小看厉鬼了!”

下一个瞬间,村雨手中的断刀斜**裂舌蟒的左眼眼窝,硬生生将那颗闪着寒光的眼珠剜了出来。吃疼的裂舌蟒松开嘴,拼命晃动身子和脑袋,蛇血像雨滴般四处飞溅。

“村雨!”

飞奔过来的座吞接住坠落下来的村雨,紧紧抱住她,飞奔到一颗大树后面。

“对不起,阿座……一直以来谢谢你和叔叔陪伴和照顾,我……”

“我知道,爸爸都和我说了。”

“……是吗。”

村雨吃力地苦笑着。

“你知道般若一族最令人作呕的一面吗?男性天生就会弱于女性,但是他们有一个能力就是同类相食,就可以得到对方的力量。所以,女性如果一次生出的是两个以上的后代,他们会优先选择吃掉女婴。如果一次只生出了一个后代的话有两种选择,一是让丈夫吃掉自己的孩子获得更加强大的鬼力;二是杀死自己的丈夫,让男孩继承丈夫力量。也就是说,我的命是母亲给的,也是母亲留住的。”

“阿座……”

座吞将村雨轻轻靠在树上,站起身来。

“我母亲是个伟大而善良的鬼,她选择了自杀。但我也无法怪罪父亲,他没有和其他同族一样做那些令人作呕的事情,他一直保存着母亲的骨灰,我见到他一个人独自抱着母亲骨灰流泪的样子。本来该死的是我……”

“阿座,我很清楚,我的父亲并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愿才那样做的,我们这一族的工匠受到的诅咒太过久远了……听了你所说的,我大概知道当时为什么母亲从来不让我给父亲送饭了……”

“所以村雨,我们不能死在这里,我们背负着希望的生机。”

座吞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全身青筋暴起。村雨脱力地看着她额上双角变得粗壮而尖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拉了拉她的手,将死死握在手中的断刀递给她。

“我站不起来了,就在这等你。”

座吞接过断刀,点了点头,从树后绕了出去。

“后来,后来刀断到不能用了,她的左角与裂舌蟒的獠牙硬碰硬对撞时断掉了,但是她还是赢了。大人们找到我们的时候,都被吓惨了,蛇头已经成了烂泥,座吞她整个身体都是黑红色的,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把我也吓得够呛。”

凯尔希一边听着,一边做最后的收尾工作,一切都整理好后,她再次将双手**口袋,面无表情地看了看消毒隔间紧闭的门。

“各项指标都很正常,病发处没有扩散的迹象。”

“让他进来吧。”

夜刀穿好衣服对凯尔希说道。

“听到了吧,哪里都能碰到你的苍蝇先生。”

我叹了口气,缓缓推开门走了进去。

“好久不见,队长。”

“你在门口抽烟了?”

凯尔希皱着眉头一脸厌恶地瞪着我。

“我以为你们不会发现,再说做了这么多苦力,来支烟舒缓一下,顺便听听队长的故事,可是我一辈子都可遇不可求的享受啊。”

夜刀扶着床沿,保持着直立的坐姿,用复杂的眼神看了看我。

“下次再在舰内随处抽烟,我会让你在舰尾排气炉边抽个够。”

我立刻做出了投降的动作,罗德岛的女性一个比一个厉害,特别是这位性格暴躁的医生,她向来是说到做到。

“不敢了,不敢了!”

“夜刀,继续吧,作为你们组的隐形干员,让他知道也没什么问题吧?”

我对着夜刀耸了耸肩。

“不,我的队员们都知道。”

凯尔希拿水杯的手停顿了一下,我抱胸插着双手靠在一面桌子边上,心里默默偷笑了一下,队长原来还有能让这位医生动情绪的能力。

“如果是可以让大多数人知道的事情,最好都先和医疗部门与档案部门汇报,有助于心理治疗和引导。”

夜刀知道这些话会引起凯尔希的不满,而且她也知道如果不如实交代,这位医生可能会生气。

“不,医生,我只是想让你在有可能的时候,能尽量照顾她。”

“她是龙门人,不是罗德岛的干员。”

“战争不会顾及她是谁,况且,我们不是在与龙门寻求合作吗?”

我从未想到队长居然还有这么精算的一面,在我的印象中,她一直都很直接,也从不拐弯抹角。

“如果我们和龙门开战了呢?”

“不会的,医生,你不允许,阿米娅不允许,博士也不会允许。”

“万事都可能遭遇变故。”

“我是罗德岛最后的守护者,我会负责驱逐一切来犯。”

看着队长这么熟悉的帅气,看来我也不能不表示一下了。

“队长,是我们,包括不在场的那三位。”

“……”

我似乎成功地让凯尔希医生皱了皱眉头,突然又想起什么,补上了一句。

“我们宣誓过。”

这次她的表情闪过一丝惊讶,可能是万万没想到我会打这张牌吧。几秒的沉默后,医生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我记住了,你们所有说过的。”

也包括刚刚队长的请求。

“队长,故事说一半的习惯很不好吧,继续呗?”

这次换作夜刀对我皱眉头了,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也帮我挽回一点医生对我的好感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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