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打从懂事以来,便发现自己拥有了能读懂他人情绪的能力,一个人内心的真正感情,会如同颜色一样鲜艳地传进我的眼中,白色是悲伤,黑色是喜悦,黄色是尴尬,粉色是情爱,灰色是恐惧,红色是愤怒。
当我的语言能力足够让我向我的父母诉说我的特殊能力时,我清楚地看见他们粉红色的内心没有丝毫的变化,也是我从千千万个眼前经过的人心中,看到过的最好看的颜色。
“每个人的情绪可都是他们心底里的秘密,随意说出他人秘密的人可是会被人讨厌的噢。”那天爸爸把我叫进房间,将那串从普陀岛求来的手串戴在了我的手上。16颗珠串深沉的颜色与尚且年幼的我稚嫩的皮肤显得并不般配,但我依然爱不释手,对于爸爸的话,并没有什么在意。
每个男孩对于来自父亲的教诲,明白得总会晚一些。小学时候,头一回拥有女同桌的我,对于异性抱有的尽是好奇心,没有青梅竹马的我,也是头一回能如此接近一名同岁的女生。尽管我和她很少能说上话,但是我前桌的小男孩却隔三差五的转过来找并不是很熟的我说话,开始的我并不是很明白,只是乐得交上一位好友,但当我看到他黑色的心情种渐渐亮闪闪的粉色之时,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那天,他依旧如同往常在课间时候,将板凳转过来,找下课并不怎么出去玩的我讲话,并且时不时地向我的右手边看去,想要和正在安静地看书的张斐说上话,我并没有在意他说话的内容,“那个。”我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你是不是喜欢张斐啊?”
霎时间,喜悦的黑色如同潮水般褪去,一种我不曾见过的黄色取而代之,占据了他的心头。
“你,你在瞎说什么呢,怎么可能!”说着说着他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像极了一条被踩到小狗。
“你是不敢承认吗?”虽然我的口气中并没带有恶意,但是在如此气氛之下,也难怪会被当成挑衅了吧。
“你再说一遍?!”他拍桌起身,指着我的鼻子,心中泛滥起一片赤红,斑驳地掺杂着几块灰色。
我无意争吵,转头看了一眼还在看书的同桌,一片碧蓝,依旧安静地看着她的书。
如果不是我想着用笑容缓解一下这个气氛的话,我也就不会迎来人生中第一次打架,准确的说是被打了。
校门口,我牵着爸爸的手,嚷嚷着要吃汉堡。脸上依然隐隐作痛,虽然我的前桌也在办公室里被他的爸爸拿拖鞋狠狠地揍了一顿,也跟我道了歉,但我还是对于我会被打这件事情,抱有不解。
2
人这一生的成长阶段,如果没有外力的刺激,总会是固化的,小时候的天真无邪,却成了长大后眼中的愚昧无知,如同中二病一样。人总有时候会说胡话,幻想世界在瞬间变化,想象遥远的未来,在脑海中描绘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这些都是人在一生中永远重复着,永无止境的重复着,悲伤、害羞,却又可爱,名为自我意识过剩的疾病,名为自己的不可绕行之路。
3
高中新入学,也就是我的现在进行时,度过了一个悠闲的暑假,新上的高中也有着我初中时同样的朋友,成绩还算不错的我因为比较开朗,在初中时候当了两年的班长。到了高中好像也变成了顺理成章的样子。
在黑板上写下我的名字,“蒋昊”。听着底下纷杂的讨论声,我清了清嗓子,开始了自我介绍。拿着班主任给的点名册,我挨个点名,为熟悉班级工作而做准备。
“李永泽。”“到。”一个慵懒的声音,我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他正趴在桌上,一副刚睡醒的样子,鸡窝般褪蓬乱的头发耷拉着快要遮住眼睛,一个不是很有活力的高中生,心中的颜色五彩纷呈,真是难得一见的色彩。
…………
“赵小花。”靠着墙壁的课桌,传来一声中气不足的“到”,我很好奇,这样有趣的名字的女生会是什么样子的?但厚厚的刘海遮住了她的面容,又黑又长的头发直直的散落着,显得不很干脆。但我更多惊讶的是她那在人海中如此亮眼的一抹白色,如此深沉的难受。
“昊,你听说了吗,我们班那个怪人。”
“谁啊?”下课的走廊上,我与同班的初中同学靠着栏杆正闲聊。
“那个叫赵小花的,我听她初中同学说她好像有精神病,在自己妈妈的葬礼上居然放声大笑,看喜剧大家都在笑的时候居然哭个不停。”
“还有这样的人。”我回应着他的话语,脑中不经一直跳过这个女生的样子,总是孤零零地坐在位子上,基本不和人说话。
听完了他这些碎碎念我对这个女生更有兴趣了。
长久以来,我渐渐明白了当年爸爸跟我说的那番话的意思,人们都会渴望身边的人与自己相同,每个人心中埋着的情绪,都是无处发泄的秘密,不能宣泄,不能诉说,如果追随着大流,不能动露声色,只能藏好自己的情绪,把黑色白色不管什么颜色,通通都染化成大家一样的颜色。
4
高中生活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了一个月,一如初中之时,我交到了很多朋友,与一个不认识的人说上话并熟络不是一件难事,我想要的交际圈和朋友们,应该是越多越好的吧。
美术老师因公出差,于是剩下的美术课便由我们自己安排,钟爱动漫的美术课代表便在大屏幕上放起了猫和老鼠。这种全年龄段全集数都拥有着无穷杀伤力的动画,无时无刻都能逗笑观众。
投屏上的汤姆正用裆劈着大树,班里同学的笑声快把房顶给掀了,还好隔壁班去体育课了,否则非得被老师抓着不可。如此欢乐的景象里,我眼中的大家都是一片黑色,我转头看向赵小花,她也是黑色!不过有许多复杂的颜色掺杂其中,也许确实没人注意到,但是我从侧后方看见了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淌,顺着洁白的肌肤,淌过脖子,最终被领口高高竖起的校服拭去。
她本注视着屏幕,好像也是突然发现自己哭了的事实,慌了神,赶忙转过身去,用衣角把脸上的泪痕擦去,又小心翼翼的转过身,偷瞄了一眼边上的人,察觉到没有异样反应之后,才继续坐正了身,却只是拿出了书本,对于屏幕上的动画,似乎想看却又不敢看。
我有点想起身去问问她到底怎么了,如此矛盾的情绪和行为,明明是如此开心的她,为什么要落泪呢?为什么开心的时候不笑出来呢?
下课时分,见她起身去上厕所,我也起身,前往平时在走廊上站着的位置,看看风景顺便在她回教室的路上等待着她。
她微微地低着头,脚步匆匆,似乎要逃进班里,我见状赶紧上前,横在她前进的路上,但她似乎并没有想停下来和我对话的意思,脚步向左一迈便要过我。
“我说,赵小花,你为什么这么开心但是不笑啊?”我叫住从我身边想要溜走的她,问道。
她在原地一愣,心中弥漫着的白色泛起灰色来,转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结果还是照着她的逃跑计划,回到了她自己的一方天地中去。
“咋了蒋昊,你对那个赵小花有兴趣?”身后几个一同站着的,像发现了有什么料的样子,凑上来问道。
“跟我说说那个赵小花吧。”我没有否认。
“这个你得问他,他俩是初中同学。”说着他指了指在一旁的另一个瘦高男生。
“她在我们初中可是出了名的怪人,别人开心的时候她在那哭,别人难过的时候她就笑个不停,简直就是疯了。所以也没有人跟她玩,男女生都是,听说她家里……”
我听着他的话,眉头紧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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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里,随着我对她的关注,男生们都默认了我对她有意思的想法,但都闭口不谈,赵小花是个怪人的传言也渐渐弥漫开来,她不住校,平日里一言不发,再加上那些过往的传闻,女生们在渐渐形成了交友圈之后形单影只的她便很自然地被孤立了。
我也发现了一些她的小秘密,虽然我没有跟踪偷窥的习惯,但是不可抗力之下撞见的,可不能说我是个hentai。
每天中午的午饭时候,男生们都会把铃声当做发令枪,冲向食堂。那天的我依旧带头冲锋,但跑了半路,伸手一摸才发现自己的饭卡被忘在了桌子上,看着眼前越来越多的人,只得作罢,现在跑回去也是这么多人,还是慢慢溜达回去拿吧。
离教室一部楼梯之遥,听见头顶通往天台的台阶有脚步声,探出身子往上一看,发现脚步声的主人居然是赵小花,她手中拿着便当盒。
原来在食堂看不见她是因为这个。
天台的门平时一直是锁着的,但是她不知为何,打开了门,由于继续跟上去会暴露在尾行的事实,造成不必要的误会,我便打道回府,找上饭卡吃午饭去了。
第二天的午饭时间我和平时一直一起吃饭的几个同学打了声招呼,铃响时分,我转身进了厕所,并没有前往食堂。
“差不多是时候了吧。”我走出厕所,向着楼顶的天台走去。那扇门虚掩着,一丝阳光从门缝中照射进来,空气中激起的灰尘在阳光之下颗粒分明。
我缓缓地推开了门,清了清嗓子:“咳咳,政教处查人,你在这干什么!”我故作沙哑的声音,颇有几分老师的样子。
背对着门坐在矮栏杆上的她被吓了一跳,手上的便当盒差点掉在地上,灰色渐渐弥漫开来,她缓缓地转过头,做出一副投降状,但一见到是我,便十分生气地鼓起了腮帮子,合上手中的便当就要走。
“别走啊,”我赶紧出言留住她,“我说我是来帮你的你信吗?”
她摇了摇头,还是没有说话,见我拦住了她的去路,只得坐回矮栏杆。
我边走向天台边的铁丝网,一边说道:“我说可以看到你的真实情绪,你信吗?”天台的风从铁丝网中吹过,顺带着撩起了她的发梢,伴随着正午还不是很热的阳光,她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
“是吗,我的情绪很正常。”头一次听见她说这么多字,声音意外地清脆。她眼神闪躲着,好像在逃避我的话语,介于黄色与灰色之中的情绪,我在被婶婶追问晚上去哪了的叔叔身上看见过。
“我很想知道,为什么一个人开心的时候却会哭,从小到大,我见过好多人,开心的时候放声大笑,伤心的时候埋头痛哭,掩饰自己的喜悦之时也难免会在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我从来没有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你这样程度的伤心的颜色,但是你却好像一直被人误解,不是吗?”说了一大番话,我转过身,备考铁丝网,看着眼前这个女孩。
一时间,她嘴角露出了一丝没有忍住的微笑,尽管这很不符合气氛,但我知道,这是她伤心时候的反应。
“你不知道我发生过什么,别来探究我。”她红黄交错的心境暴露了她犹豫的事实,我只是微笑着看着她,希望她能打开心扉,对于经历这样遭遇的人,任何言语都显得过于贫乏。
“你想听我说吗?我的故事。”她脸上的笑容与她的语气明显不符,我开始明白大家会孤立她的原因了。
“愿闻其详。”我自然地走到了她一边的矮栏杆坐了下来。
自幼时的黑白颠倒便让她苦不堪言,十二岁那年母亲离世,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很惊慌,她居然流不出一滴眼泪,明明内心如此痛苦,却会荒唐的想发笑,却会在葬礼之上无法落下一滴泪。那段时间的阴霾挥之不去,她的爸爸想带她去看看风景放松心情,但是精神恍惚之下,一切的外力都显得很苍白。在一次看到一本漫画时,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泪水已经打湿了漫画书,当下最火爆的搞笑漫画,却让想开心发笑的她流了眼泪。
学校的渐渐被孤立,这么多的外来力量的影响,让她把自己禁锢在了自己的世界里,把青春的姣好面容遮在了厚厚的刘海之下,把自己的心裹进了厚厚的茧中,她是否也曾经希望有人能够帮助她破茧而出呢?
她斜着头,靠在我的肩膀上,诉说着,我的双手很尴尬的不知道往哪里放,她不停地笑着,却从嘴里说出与笑声完全相反的凄惨故事,我也没有忍住眼泪。
脸上挂着笑容的人,诉说着的故事可能比流泪的人还要悲惨,我突然觉得,我的能力存在第一次有了意义,能够发现这样一个被老天愚弄到崩溃边境的女孩,能够向她伸出援手。
她的故事渐渐到了尾声,她伸手擦去笑出的泪水,“这样子,也总算是哭过了吧。”像是突然意识自己刚才做了过激的举动,赶忙从我的肩膀之上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
“对不起,我擅自……”,她起身,铃声刚好响起。
“没事,”我摆摆手。
“那个,你还没吃饭吧。”她说着很犹豫地把手上粉红色的便当盒递向我,“我还没吃过的。”
在这里拒绝一个鼓起勇气的女孩实在有失风度,我便微笑着接下了,“要午休了,回去吧。”
手上拿着的便当盒依然残留着余温,不知是食物散发的温热还是别的什么,总之是一股很温暖的感觉。
为了不被班上的同学们说闲话,我依旧坐在矮栏杆之上,微笑着看着她示意她先走。她红着脸,急匆匆地向门口跑去,“啊,等等,我有东西给你。”
我摘下手上的珠串,放到了她的手掌心里,故作玄幻地念了几句口诀,“成了,护身符,好好带着。”
她一下子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手中攥着佛珠,泪眼朦胧地看着我,我摆摆手让她赶紧回去,要不老师该找了。
最后的身影,留下的是难得一见的黑色,只是当时的我没能看见的是,那一片茫茫黑色中,萌芽而出的一点点亮粉,连同一起被淹没都还有一句轻轻的“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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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没能想到,那天居然是最后一次和她见面。之后的第二天,她那身为企业家的爸爸就将她转去了隔壁市的私立高中,这可能这是这个笨手笨脚的父亲能给予他女儿最好的关怀了吧。
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的内心产生了一种未曾有过的感情,我跑到洗手台前,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突然发现,我看了那么多人的颜色,窥探了那么多人的内心世界,只有我自己的颜色,从来没有显现过,我感到一阵无力。
原来,认识不清自己的人,只有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