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慕白发来两个字。
『八点。』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开好两台。里侧那台是她的,外侧那台屏幕亮着,停在登录界面。
桌上放着两瓶水。一瓶开过,瓶盖倒扣在旁边,在她手边。另一瓶没开,摆在我这一侧,瓶身上有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淌,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
我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
慕白把椅子往这边挪了一点。挪完就去调耳机,没有看我。
那天打了四局。中间慕白出去过一次,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个纸杯,一杯放在我手边,一杯自己捧着。她不说这是什么,我也不问。
打到十点半。
『明天有课。』
出门的时候商场已经没什么人,一楼的灯关了一半,只留着通道那一排。我们从员工通道那边绕出去,保安正在拉卷帘门,看见我们,把手里的杆子放下,等我们过去。
外面风大。她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外套的帽子没有戴。
走到商场侧门那段路,路灯坏了一盏,暗了一块。
她在那块暗的地方停下来,把帽子戴上。
『明天几点。』
『你定。』
『七点半。』
『好。』
她把帽子往下拉,压到眉毛。
『今天那两瓶水我买的。』
『我知道。』
『下次你买。』
『好。』
走到她宿舍楼下时,她主动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提醒了我一次。
『你记得。』
『我记得。』
周一我到得比平时早。
包间是空的。灯开着,两台机器都关着,屏幕黑着。我坐在外侧那台前面,没有开机,看了一会儿墙上贴的营业时间。
七点四十,门被推开。
她进来,看见我已经在,脚步停了一下。
『这么早。』
『路上不堵。』
她把包放下,从里面拿出一个塑料袋。
袋子是超市那种透明的,装了七八个橘子,拎着的时候在手上晃。她把袋子往桌上一放,自己剥了一个。
剥得很慢。先把皮撕开一个口,然后一瓣一瓣地掰,掰完把白丝一根一根撕下来。撕得很干净,连瓣上那层薄的都撕了。
撕完她递给我。
『不用这么讲究。』
『手上沾着不舒服。』
我接过来,站在那儿吃了两瓣。
她自己又剥了一个,剥完没有吃,放在一张纸巾上,推到两台机器中间。
我看了那个橘子一眼。
『留着。』
那天她一共剥了三个。第一个给我,第二个放在中间,第三个自己吃了,吃得很快,两三口就没了,吃完在裤子上蹭了蹭手。
中间那个橘子放到十点多,皮有点干。
走的时候她没有带走,我也没有。
周二我到得早。桌上那个橘子已经收拾过了。
包间的门是我开的。她那台机器的键盘上有灰,键帽的缝里能看见一层,是上一批人留的。
我抽了两张纸,把键盘擦了一遍。擦完把鼠标垫拿起来抖了抖,翻过来放平。屏幕也用袖子抹了一下。
她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自己那台开机。
她走到位置边上,看了一眼键盘,没有说话,把包放下,坐下。
坐下以后她伸手在键帽上按了两下。
『今天这么干净。』
『本来就这样。』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拆穿。
那天她穿了一件新外套。深灰色,袖口那里有一圈皮。
我看了两眼,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
『旧的洗坏了。』
『好看。』
她愣了一下,把两只手都伸进袖子里,只露出指尖。
那天的第一局她打得很凶。在中路一直往前压,压到对面塔下。我在野区转,看见她压过去,跟着往上走。
『别来。』
我停下了。
『他打不过我。』
她说完就把对面单杀了。屏幕上跳出提示,她没有看,直接回城。
『刚才那句话。』
『哪句。』
『别来。』
『你别来,不是不让。』
『有什么区别。』
她没有回答,把视角切回自己的位置。
那天她打到一半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搭上去的时候她把袖子往里塞了塞,怕掉下去。
中间有一局打完等排队的空档,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我以为她睡着了,还以为她这几天打的很累。
但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原来她是在想事情。
『你这一局打得不对。』
『哪一局。』
『第三局。你不该去上路。』
『那边有机会。』
『有机会不等于该去,帮她不如帮我。』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还闭着。
『你在那边待了四十秒。』
『四十秒就够我死两次了。』
『那你不是没死吗。』
『只是这次没死。』
我看了她一会儿,或许她说的也对,但我就是这种人,就算我心里知道去上可能赢不了,但看到上路机会大,还是会放弃可能性不大的中路。
看我一直发呆地盯着她,慕白也转过头来。
『看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你看半天。』
『你眼睛下面有黑的。』
她抬手摸了一下。
『昨天没睡好。』
『干什么了。』
『直播。』
『播到两点。』
『播什么。』
『打游戏。』
『有人看吗。』
『这次不多。』
她把耳机戴好之后,不再说了。
我没问她为什么突然想直播了,但看起来慕白不太开心,明明以前她不在乎有几个人看她直播。
周三晚上龙紫也来了。
我提前四十分钟到的,龙紫第二个到。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圈,看见我在扫地,于是边笑边用戏谑的眼神看着我。
『你最近像换了个人,之前一直都半死不活的。』
『我没感觉有什么变化啊。』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走过去调麦。调了半天,说这个麦有杂音,让网管来换一个。
换完他坐下,翘着腿看我。
『你之前话都懒得说几句,更没心思收拾这些。』
『顺手。』
『顺手。』他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
他把腿放下来,往椅背上一靠。
『你以前打完就走。』
『现在也走。』
『现在你走之前还特意把椅子推回去。』
我大概明白龙紫想说的是什么了,我现在珍惜这个地方,他想说的大概是这个,但又好像不只是这个。
他笑了一下,不再问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你最近在跟谁打。』
『老队友。』
『哪个队友。』
『就一个。』
他哦了一声。
『一个?』
他停了一下。
『一个就能天天打到十点半?』
『她打得还行。』
『她?』
他重复这个字的时候没有抬头,手里握着桌上的鼠标。
『行。』
他摆了一下手,像是明白了什么。
『那我不问了。』
那天打完,我和龙紫一起出门,出门的时候龙紫叫住我。
『周四下午有空吗。』
『怎么了。』
『没事。』
『问问。』
他把耳机往架子上一挂,拎起包,走到门口又停下。
『我说队长。』
『嗯。』
『你要是哪天想说,就说。』
『说什么。』
『随便什么。』
『我不是那种会往外传的人。』
他强调完这一点之后,说完就走了。
周三夜里小汐发来消息。
『你最近怎么天天打游戏。』
我看着这条,隔了一会儿才回。
『手痒。』
『你以前不手痒。』
『现在手痒了。』
那边停了一会儿,正在输入显示了两次,又没了。
『那你也带我玩啊。』
我回了一个『好』。
回完我把手机放下,也察觉到自己对小汐也没上一周这么心不在焉了。
被龙紫提醒完,我才慢慢意识到自己上一周真的就像是行尸走肉,回想起来,那段时间我现在都没什么记忆,每天都像机械一样重复地生活,就像是刻意地在逃避什么。
小汐没有再发。
过了一会儿我又拿起手机来,主动问了一句。
『你以前玩过吗。』
『没有。』
过了一会儿,她又强调了一句。
『不过我可以学!』
『那个游戏有点难啊。』
『难才好玩啊。』
我没有打击她的理由,女朋友主动说要陪你打游戏,就算她很坑,也没几个人能把这句话说出口。
过了一会儿小汐又发。
『你教我不就好啦。』
我看着这几个字,又想起这些天和慕白双排的日子。
屏幕在我脸上亮了很久,我不知道我在犹豫些什么。
一直等到手机熄屏,我才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过了一会儿,我又把手机翻回来,回了一个字。
『行。』
发出去以后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洗了个澡。回来的时候她回了两个字。
『等你。』
我把这两个字看了一遍,锁了屏。
放下手机以后,我把下周和小汐约好的游戏时间也排进日历,排完看了一眼,周四,周五,周六,和慕白的时间有点冲突。
就算偶尔不在一起,这样过下去也行。
周四下午没课。
我到网咖的时候两点多,商场里人不多,电梯里只有我和一个拖着桶的保洁。电梯上升的时候桶里的水晃出来一点,在轿厢地板上留下一道。
包间的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小。
我推门进去。
慕白把耳机摘了一边,抬头看我。
『来了。』
『嗯。』
我把外套挂上,还没坐下,门响了一下。
不是推开的。是先推开一条缝,缝里探进来一个帽檐。
帽檐压得很低,下面是一副口罩。人在门口停了一下,才把门推大。
包间里安静了一下。
慕白摘耳机的手停在半空。
停了大概一秒。然后那只手放下来,把耳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小汐把帽子摘了。
头发压塌了一片,贴在额头上。她用手抓了两下,抓不起来,索性用手掌按了按。
『热死了。』
她把口罩也摘了,摘下来的时候耳朵那里被绳子勒出两道印子。她把口罩折好,塞进包里。
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她站在门口,先看了一圈屋子。
看那两台机器,看桌上的水瓶,看了一眼慕白。
她身后没有人。
她自己来的。
『要不要我先看你们打一局。』
『我怕我不会。』
虽然我不在意,但慕白没回话,脸上也看不出情绪,所以我只好先让小汐等一会。
『坐下吧。』
『我坐这儿行吗。』
她指的是中间那一台。
慕白抬头看了一眼那台机器。
『那台没开。』
小汐哦了一声,听不出来是在生气还是委屈。
『我来找你们玩。』
『三个人能打吧。』
『能。』
慕白还是没有说话,我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小汐走过来,把包放在两台机器中间那一小块空处。
那个位置,之前是空的。
包挺大,放在那儿,两边各剩一点。
她坐下,把袖子挽上去。挽的时候露出一截手腕,上面戴着一根红的绳,绳上串着一颗很小的珠子。
『这地方真难找。』
『时间长了没来,我在楼下转了两圈才找到。』
『三楼,电梯上来右转。』
我给小汐指了指方向,但她摇了摇头。
『我怕电梯里遇到粉丝,走的楼梯。』
她说完就笑了,可能是因为是跑上来的,笑得有点喘。
我又看见她额角有汗,其实这天不热,外面有风,从商场门口进来的时候我还把领子立起来了。
所以我才更怀疑她是跑过来的。
小汐的包带子滑到手臂上,她把它提回去,提了两次又滑下来。
慕白默不作声地把自己的椅子往里收了收,收了大概一拳的距离。
小汐坐下之后,慕白帮她开了台机器。
开完她说了两句,怎么进,怎么选英雄,语气很客气,比对陌生人还客气一点。
『谢谢。』
『不客气。』
今天的慕白看起来很不对劲,她不是这么不近人情的人。
后来我们三个人开始打。
小汐选了辅助。她问了一句选哪个,慕白指了指猫,说这个简单。
开局我打野,慕白中路。
第一局打到六七分钟,我在上路露了一次头。等我回到野区,兵线已经推过来了,慕白那边被压到了塔下。
她清完线后回城,随后站起身来把耳机摘了,挂在显示器边上,线绕了一半。
『我去前台问问能不能换个耳机。』
她伸手去拿椅背上的外套。
先拿的是领子。她把外套从椅背上提起来,抖了一下。
半决赛那天晚上她也是这么拿的。
那天她说她有点不舒服。她说外面有人在等我。她说她自己回去就好。
那天我没有走。我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一直抱到楼下,抱到车上。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这次她一个字都没有提外面。
她的理由是去换耳机。理由干净得像真的要去。
我伸手,把她手里的外套按住。
她转过头。
『打完再去吧。』
我说这几个字的时候,手还按在外套上。外套的料子有点凉。
她看着我。
我没有松手。我把外套从她手里抽出来,搭回椅背上,往里推了推,推平。
她站着,站了两三秒。
小汐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屏幕上她的英雄站在塔下面,血在往下掉。
『三个人不在一起不好打。』
『这游戏本来就不好打。』
听我这么说她低下了头,我的注意力还集中在游戏里。
小汐也把耳机从显示器边上取下来,想站起身来。
后来她又说了一句,声音很小。
我没有听清。
她又坐下了。
坐下以后她把外套的袖子拉过来,盖在腿上。
小汐把耳机戴上,又摘下来,转头看向我。
『要不我们再找两个人吧。』
小汐这么一说,我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冷落小汐,刚才和她一个人玩也没什么区别。
这么一想,我也觉得人多可能更热闹些,所以转头问慕白。
『剩下两台能开吗?』
『那两台没接电。』
小汐听到之后哦了一声,把耳机戴回去。
其实那两台机器可以开。
————
我还是按平常的打法打。
我报了一句,只说了一半。
『他们打野在……』
后面那个字我没有说。她已经往河道那边走了。
小汐在旁边问,『在哪儿。』
『上半区。』
她哦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退得有点多,退到塔后面去了。
第二波我在下路。
慕白报了一句,很短。
『可以抓。』
听到之后我就过去了。
小汐跟得慢。她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位置,再往前走。等她到的时候,人已经打完了。
屏幕上对面两个人往后撤,我们这边三个人站着。
『你们说的什么意思。』
我解释了一遍。说上半区就是地图上面那块,说抓就是过去帮一下。
解释的时候我手在屏幕上比划。她点头。
解释完我发现我已经慢了两拍。我的英雄也一直站在野区里,站着没动。
后来等到我动起来,小汐已经死了一次。
是被对面抓的。她站在河道口没有走,可能是在等我说话,可能是在看地图。
屏幕变成灰色,中间有个数字在倒数。
『没事。』
说完我转头看慕白。
『下波我还是抓中吧。』
『嗯。』
小汐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那片灰色,手放在鼠标上,没有动。倒数的数字一直在走。
慕白开口了。
『你站这个位置就行。』
她在地图上点了一下。
『看到人就往回走。不用打。』
『好。』
『谢谢。』
她的声音比刚才小。说完她把自己的椅子往桌子那边挪了挪,坐得更直。
那一局输了。
打完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包间里只有机器的风声,还有隔壁传来的喊声,隔着墙,闷闷的。
第二局我带着小汐打人机,小汐一直待在我后面。她跟得很紧,紧到我往哪走她往哪走。
有一次我停下来打野怪,她也停下来,站在旁边看。
『你打这个要多久。』
『十几秒。』
『那我不走。』
她就站在那儿,站了十几秒。
有一次我从草丛出来,她也跟着出来。对面在草丛里,她先被打。
我回头把对面留住,她跑掉了,血只剩一点点。
『跑。』
她跑了,一直跑到泉水才停。
『我是不是不该跟。』
『跟着是对的。』
『可是我被打了。』
『那是我的问题,我没想到草里有人。』
她哦了一声。
慕白没有说话。
中间有一波在龙坑外面。我先手进去,慕白跟上,小汐在后面。
小汐的技能放空了。
打完了我们三个都活着。她在语音里说了一句。
『我放歪了。』
『没事。』我安慰了一句。
『我下次不选这个了。』
『其实那个英雄本来就不太好放。』
『那你不早说?』
『下次说。』
第三局开始之前,小汐靠在椅背上,看着我们两个。
『你们一起打了多久了。』
『没多久。』
『没多久就能打成这样。』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很正常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慕白没有接话。
小汐也没有再问。
『你们打游戏都不说话的吗。』
『说的。』
『一般说一半就够了。』
听到我这么说,小汐笑了一下。
笑的时候眼睛没有弯。
『我玩游戏的时候话很多。』
『一个人在家有时候也说话。』
『说完自己吓一跳。』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在往上走,往上走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小汐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桌沿上放平,又收起来。
『我好像有点多余。』
屋子里静了一下。
然后她自己接了一句。
『开玩笑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跟刚才那句不一样,像在给别人递一个台阶。
我没有说话。
我不该说什么。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错的。
慕白也没有说话。她把手放在鼠标上,移到了屏幕中间。
那一局刚打完,慕白站起来。
『我去接水。』
她把桌上两个空杯子拿起来,一手一个。
出门的时候她把门带上了,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
门一合上,小汐就靠过来。
她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你都不理我。』
她的头发碰到我的脸。洗发水的味道,跟慕白用的不一样,甜一点。
『对不起,我说了,打起游戏来会有点上头。』
『不聊游戏了,我今天戴了两层口罩。』
『你看我这热的。』
说完小汐主动拿食指指了指自己的脸颊,看起来还有点可爱。
『你不该来。』
我还是把实话说了出来。
『我知道。』
她没有抬头,声音压在我肩膀上,有点闷。
『可是我想来。』
『但这里人多。』
『人多怎么了。』
『万一有人认出你来……』
听到我这么说,小汐有点生气地抬起头。
『那你要不要现在把我送走。』
我没有说话。
她又把下巴搁回去。
『你这几天,消息都回得很慢。』
『我这几天有点上头。』
『你以前都不这样的。』
『我知道。』
『以前我一说想见你,你当天就来了。』
『那时候不上课……』
『那你在干什么。』
『就打游戏。』
小汐看了我一会儿,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然后她笑了一下。
『行吧。』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伸手抓住我的袖子,摸到袖口那里有一根线头,捏住,拽了一下。线头没有断,她又拽了一下,第二下才断。
她把那根线头卷在指头上,卷成一个小球。
『那你补偿我。』
『怎么补。』
『还没想好。』
『你欠我的有点多。』
『哪里多。』
『七天。』
『七天怎么了。』
『七天你一条消息都没主动给我发。』
『我发了。』
『发的什么。』
『到宿舍了。』
『那是第八天。』
我不说话了。
她在我肩膀上蹭了一下。
『我数过的。』
我把手放在她背上,拍了一下。
小汐没有动。
过了几秒,她嘟了嘟嘴。
『你别拍我。』
『拍我像哄小孩。』
我听到后便把手拿开。
她笑了一声,接着抬头看我。
我就这样和小汐对视着。
我们两个离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鼻梁上有一道很浅的印子,是口罩压出来的,从鼻梁往两边分开。
门还开着一条缝。
走廊里有人走过去。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又走了。
隔壁有人在喊,喊什么听不清。
我没有动。
她的下巴还搁在我肩上,重量很轻。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输了不开心。』
『输几局。』
『一局。』
『一局就这样。』
她笑,笑得肩膀在抖,抖得我这边也跟着动。
『小气。』
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
慕白站在门口,手里两只杯子。
她停了半秒。
那半秒里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杯子里有水,水面平着,没有晃。
然后她走进来,把杯子放在桌上。
一杯放在我手边。
一杯放在小汐手边。
放得很稳。一滴都没有洒。
她坐下。
坐下以后她把耳机拿起来,戴了一次,没戴好,摘下来又戴了一次,看起来不太自在。
『我休息一会儿,你们玩。』
小汐直起身,理了理头发。
『嗯。』
慕白点了一下头,小汐又看了她一眼。
『你脸色不太好。』
『外面有点冷。』
小汐没对慕白的理由有什么怀疑,站起来,把自己的外套拿起来。
『你穿这个。』
慕白看着那件外套。
『不用。』
『你刚说冷。』
『我说的是外面。』
小汐的手举了一会儿,收回去,把外套搭在自己椅背上。
接下来两局慕白失误了两次。
第一次是在中路。她本来能走,多站了一下,被留住,交了技能才退回来。她在语音里说了两个字。
『手滑。』
第二次她什么都没说。
小汐那时候正在跟我说话,她说她下周要录一个节目,要提前一天到。
『录什么。』
『不知道。』
『公司安排的。』
『我不想去。』
『为什么。』
『去了就要笑一整天。』
等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慕白已经默默退了游戏。
屏幕回到桌面。
『我有点累,先不打了。』
小汐看了看她,也没什么反应,也直接退了游戏。
『那我们去吃饭吧,我请客。』
我看了慕白一眼。
她正在收耳机线,线绕到一半,没有抬头。
『好。』
两个人答得一样快。
理由大概不一样。
三个人起身。小汐把包背上,去洗手间。包间里剩下我们两个。
慕白把线绕完,塞进包里,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突然停下,回头看着我。
『她挺好的。』
『嗯。』
『她对你也挺好的。』
『嗯。』
随即她拉开门,出去了。
小汐在车上打了电话。
她坐在副驾驶,我坐在后面,慕白坐在我旁边。
她打电话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比较正式,说话也比较短。说了几句,说两个人,又改口说三个人。最后说好的,谢谢。
挂了电话她回过头。
『订到了。』
『本来要排队的,不过后来他们给了一个位子。』
『厉害。』
『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
她把手机放进包里,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车停在一栋楼下面。
楼很高,玻璃幕墙,从下往上看,能看到里面一层一层的灯。门口的灯是暖色的,地上铺着深色的石板,缝隙很细。
有人领位。
进门先是一段很暗的走廊,墙上挂着画,画的下面有小灯,只照亮那一小块。走廊尽头是餐厅。
电梯直达顶层。
出了电梯,先闻到味道。很淡的香,不是菜的味道,像是木头。
桌上有烛台。
位子在窗边。从这里看出去,整片城市的灯都在下面,一层一层,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
桌上摆着三个杯子,三副刀叉。刀叉的位置摆得很正,叉齿朝上。
菜单是硬壳的,很重。翻开的时候纸有声音。
价格印在右边,字号很小。
小汐翻开菜单,看了一会儿。
『这个好吃吗。』
服务员站在旁边,开始介绍。
说了两分钟。说这个怎么做的,说配的什么,说今天的食材是早上到的。
小汐一边听一边点头。
我和慕白都翻得很快。
我翻到第三页就翻完了。抬头,她也抬头。
『你点。』
『你点。』
我把菜单合上。
『两份一样的。』
服务员记下来,问要不要加别的。
小汐点了另外一份,还加了一个汤。
服务员走开以后,小汐把身体往前倾。
『你们俩怎么连菜单都翻得一样快。』
『只是都看完了。』
『明明这么多页?』
『很多页写的是同样的东西。』
小汐看了我一眼,没有听懂。
后来她转过头问慕白。
『你平时都吃什么。』
『随便。』
『随便是什么。』
慕白想了一下。
『能吃饱的。』
小汐等了一会儿,等她往下说。她没有。
『就这样?』
『就这样。』
小汐把叉子放下。
『南墨你不会也能吃饱就可以了吧?』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小汐自己先笑了。
慕白也笑了一下,她笑的时候眼睛看着桌上的杯子。
服务员过来倒水。瓶子举得很高,水柱很细,落在杯子里没有声音。
隔壁桌有人在过生日。几个服务员围过去,唱了一首歌。唱完有人鼓掌,拍得挺齐。
小汐跟着鼓了两下。
『我们也算过生日吧。』
『谁过。』
『随便谁。』
菜一道一道上。
上第二道的时候,服务员又说了一遍。说这个要趁热,说配的那个可以蘸。
小汐认真听,听完点头。
菜摆得好看。盘子里东西不多,边上点缀着一点绿色的东西,用镊子摆的,摆成一小簇。
我吃完一道,等下一道。
慕白吃得很少。
她把每一样都尝了一口,然后放下刀叉,喝水。
『不好吃?』
『好吃。』
『那你怎么不吃了。』
『我吃得慢。』
小汐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慕白后来又拿起刀叉,吃了一口。
吃完她把刀叉摆回原位,摆得跟刚才一样。
中间有一段空的时间。小汐在拍照。
她站起来从上面拍,拍完坐下看手机,把照片放大,用手指在屏幕上比划。
『好看吧。』
『好看。』
『你尝尝这个。』
她把盘子往我这边推。
我切了一块,尝了一口。
『好吃吗。』
『好吃。』
我确实觉得好吃。厨师很厉害,火候正好,调味也准,一点都没有多余。
盘子是温的。刀叉有点分量,切下去的时候不会滑。
我吃完一口,把刀叉放回原位。放回去的时候看了一眼,摆得跟刚才一样。
但是没有一样东西让我想再来一口。
我想起校门口那家馆子。
玻璃门上贴着一张菜单,纸已经褪色了,字都看不清。推门进去,油烟味扑在脸上,桌子擦过但是还是有点黏。
老板在柜台后抬头,说,哟,今天带人来了。
那家的菜端上来,盘子是花的,边上有个小缺口。菜堆得冒尖,油汪汪的。
我每次都吃到撑。
小汐也就是在这时候才想起来问,我和慕白出去玩那几天,都吃什么了。
『早上那家摊子的粥,还有路边的面。』
『就这些?』
『还有一家卖鱼的,就在海边。』
『好吃吗。』
『一般。』
『一般你还吃。』
『饿了。』
小汐对慕白笑了笑,但我一句话都没回。
『那边有几家网红店。』
她报了两三个名字。我一个都没有听说过。
『你们去了吗。』
『没去过。』
『一家都没去?』
『没有。』
小汐放下叉子。
『那家排队要两个小时。』
『排队的都不好吃。』
『排队的不值。』
慕白和我同时开口。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小汐看看我,又看看慕白。
『你们俩真像。』
桌上静了三秒。
这三秒里服务员过来收走了两个盘子。盘子叠在一起,瓷碰瓷,响了一声。
慕白低头喝水。
我把杯子转了一圈。
小汐拿起叉子,切了一块盘里的东西。切了两下没切开,用力又切了一下。
『我这个人。』
『去哪都得先去最火的那家。』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
『排两个小时我也排。』
『为什么。』
『不知道。』
『不去总感觉少点什么。』
她抬起头,声音听起来不太开心。
『但你们都不懂。』
『我懂。』
『可你刚才说不值。』
『我懂你为什么去。我只是不去。』
小汐想了一下。
『那这算什么懂。』
慕白放下杯子,替我说了一句。
『算懂一半。』
小汐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看的时间不短。看完她低下头,继续切那块东西。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你平时周末干什么。
『上课,有时候去网吧。』
『就这样?』
『就这样。』
她看了我一会儿。
『你以前会和我出去。』
『现在也可以。』
『不一样。』
她说完就不说了。
吃到后面,小汐问我下个月有没有空。
『干什么。』
『我生日。』
『公司要给我办一个。』
『很无聊的那种。』
『什么时候。』
她说了个日子。
『应该有空。』
『你可以带慕白一起。』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在看慕白。
慕白正在喝水。她把杯子放下。
『我去不合适。』
『为什么。』
『都是你们公司的人。』
『又不是全都是。』
『我去了也没话说。』
小汐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行吧。』
她低下头,把餐巾折了一下,折成一个小方块,又展开。
结账的时候小汐抢着付,她把卡递过去的时候动作很快,服务员还没把账单本放下。
『我来。』
『说好我请。』
慕白坚持了一会之后看了看我,我摇了摇头,她就没有再坚持 。
出了餐厅,走廊上比里面亮。
小汐去洗手间。她走的时候把包留下了,放在椅子上。
走了两步她又回来,把包拿走。
我和慕白站在电梯口等。电梯口的墙是木头的,摸上去有点凉。
旁边的台子上放着一本册子,装订讲究,封面上压着一个字。我翻了两页,是这家店的故事,写着哪一年开的,写着从哪儿请的人。
慕白看了一眼。
『你要看这个。』
『随便翻翻。』
她把册子拿过去,合上,放回原位,摆正。
『这种册子都是写给自己看的。』
『你怎么知道。』
『真的老店不印这个。』
她看着电梯上行的数字。
『刚才那顿饭。』
『我没吃饱。』
『我也没。』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回去要不要买点什么。』
『楼下有家馄饨,你想吃吗?』
『这个点还开吗?』
『开到两点。』
她看了一眼手机。
『才九点半。』
电梯到了。门开了。
小汐从走廊那头过来,头发理过了。
小汐的车先到。
她上车之前跟慕白说了两句话。说下次一起。说有空再约。
慕白说好。
车开走了。尾灯在路口拐弯,然后就没了。
我和慕白往地铁站走。
走了一段,她开口。
『她今天一直在看你。』
『嗯。』
『她那种人,喜欢她的人应该很多。』
『是。』
『那她为什么还……』
慕白没有把话说完,但我听懂了。
我们走过一个路口,等红灯。对面有人在遛狗,狗在灯下停了一下,抬起腿。
绿灯亮了。她往前走,我跟上。
走了好一段。
『你和她,以前有发生过什么吗。』
『什么以前。』
『就是有过什么比较记忆深刻的事情。』
『有过一点不开心的事。』
『什么事。』
『她有个老师。』
『嗯。』
『那个老师来了。我在她房间里。』
我停了一下。
老师进门,我站起来。有人让我出去。
我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走廊很长,铺着地毯,两边的门都关着。灯是白的,一直亮到尽头。
他跟我说了几句话。说了些不好听。
后来我在走廊尽头我撞见她父母。
『就这样?』
『就这样。』
我没有详细说,慕白也没有再问。
我们往前走了几十米。
我心里沉了一下,不是因为慕白让我想起来这件事,是因为我自己说完才发现,明明当初那些刻骨铭心的事我说得这么毫无波澜。
平淡到像在说明天要下雨。
我看了一眼慕白。
她在看路。
路灯在她脸上过一遍,暗一下,再过一遍。
她走在我左边,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并着走。
过了一会儿,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慕白喜欢她哥。
但是,那天,她又说她应该是喜欢自己的。
应该。
这两个字放进去,那句话就轻了一半。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想起来。可能因为刚才那顿饭,可能因为她问了我一件旧事,所以,我就想问她一件。
『你以前喜欢他什么。』
她转过头。
『谁。』
『你哥。』
她看了我一会儿。
『你怎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
她没有马上答。我们走过一家关了门的店,卷帘门上贴着招租,电话号码被人撕掉了一半。
我以为她不好意思,所以主动开口了,就当是在瞎猜,但开了头就停不下来。
帅,成绩好,聪明,做事利落,走路的样子跟别人不一样。说话少,但是说什么都算数。穿衣服从来不看牌子,穿什么都像那么回事。考试之前别人在背书,他在做别的,别人做不完的题,他看一眼就会……
我说完自己都觉得难看。
这些话有一半是夸他,一半不是。
慕白没有打断我。
走了好一段,她才开口。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
『什么叫不清楚。』
『就是……』她停了一下,『说不出具体的。』
她把两只手插进口袋。
『可能是想跟他玩。』
『小时候想,一直没玩到。』
我没有说话。
『我妈管得紧。』
『在长辈面前要站好,要叫人,要笑,要答话。答错了回去还要说。』
『他不用。』
『他每次就站在一边,谁也不看。站一会儿就走。』
『那时候我觉得他厉害。』
『我小时候想跟他一起玩。』
『他说他不玩。』
『那时候我以为他嫌我烦。』
『后来发现他就是不玩。什么都不玩。』
『他周末去图书馆。回家就进房间。』
『我妈说他有出息。说我坐不住。』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我坐不住。』她重复了一遍。
『后来才知道,那不是厉害。』
『是不用管别人怎么想。』
我们走了一段,谁都没有说话。
路边的树上绕着灯,一圈一圈,绕到树杈那里就断了。
『她怕我学坏。』
『她怕的东西很多。』
这几句话说得很冷淡,语速没有变化。
我没有接话,静静地听她继续说。
『我不是在说她不好。』
『我知道。』
『我只是……』
她没有说完,停了下来。
我们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影子在脚下来回换,先长后短,再变长。
『我没什么朋友。』
『但追我的人不少。』
慕白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不过我都不太记得住他们叫什么。』
说完慕白就把嘴闭上了。
我本想等着她往下说,但她没有。
路边有一块小石子。她走过去,抬脚踢了一下,石子弹到前面,滚了两下,停住。
她走过去,又踢了一下。
『你呢。』
『我什么。』
『你朋友多吗。』
『有几个。』
『几个。』
『三四个吧。』
『都是打游戏的。』
『不全是。』
『那还有谁。』
我想了一下。
『龙紫。』
『那个我知道。』
『嗯。』
『还有谁。』
『你哥。』
『还有呢?』
『小雨沫也算吧……』
『女生?』
『嗯。』
听到这个回答之后慕白就不说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
『你刚才问我喜欢他什么。』
『嗯。』
『你问的时候,语气不对。』
『哪里不对。』
『说他优点的像在考试背书。』
我没有说话。
慕白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她又主动跟了上来,转过头看我。
看了两秒,她又转回去了。
『行。』
我们走过一个公交站。站牌下面有两个人在等车,其中一个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
又走了一段,她开口。
『你刚才列举的那些。』
『嗯。』
『我哥没有那么好。』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说。』
『我说的是别人看见的。』
她停了一下。
『他脾气不好。』
『我看见他小时候摔过东西。』
『哦。』
『他后来道歉了。』
『跟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
我们走过一段没有路灯的路,前面是一家便利店,灯很亮,把这一片都照白了。
她停下。
『我想喝饮料。』
『我去买。』
『一起。』
她跟着我进去,冰柜在最里面,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拿了一瓶,看我买的是一样的,又放回去,转头拿了另外一瓶。
出来她把瓶盖递给我。
我看了看,没中奖。
『你真倒霉。』
她喝了一口之后,把瓶盖拧上。
我想说明明是你倒霉,我这瓶中了,但我什么都没说。
前面就是地铁站了。站口的灯牌亮着,下面有人在发传单。
她走过去接了一张。看了两眼,折起来塞进包里。
『是什么。』
『不知道。』
『那你还要?』
『我喜欢。』
说完她就停下了,主动和我拉开了距离。
『到这就分开吧。』
『我送你到宿舍楼下。』
『不用。』
『顺路。』
『不顺路。』
『那就当我散步。』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再拒绝。
过马路的时候她在前面,走到一半伸手把后面的衣角拽了一下,拽着我跟上。
这条路上没什么人。有一辆车停在路边,车窗开着一条缝,里面有人在听广播,声音断断续续。
她松开我的衣角。
『刚才那个女孩子。』
『哪个。』
『餐厅里给我们倒水的那个。』
『她一直在看你。』
『没有。』
『有。』
说完慕白就不说话了。
路上有一家店还开着,卖烧烤,烟从门口飘出来,很香。
她看了一眼。
『你饿不饿。』
『不饿。』
走了两步她又说,『有点。』
『那就吃这个吧。』
『不了,太晚了。』
她说完加快了脚步。
直到宿舍楼下,我们才停下来。
『到了。』
『嗯。』
『明天。』
『明天。』
双方都点了点头,听起来就像是承诺。
我看着慕白走到门口,按了一下门禁。
门开了,她没有马上进去。
『今天那个饭。』
『嗯。』
『下次我带你们去吃个别的。』
『好。』
『我们两个。』
『好。』
她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一直在说好。』
『因为都好。』
她笑了一下,转身进去了。
门禁响了一声。
我站在原地,把手机拿出来,又放回去。
回宿舍之后,我把书包放下,这才想起来信封还在侧袋里。
我摸了一下,没有拿出来。
我把书包立在桌子边上,没有开灯。
窗外那盏路灯今天比平时亮,或者是我眼睛还没适应。
我坐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
躺下以后我想的是她那两个字。
应该。
她说的是应该喜欢。
但我没有应该。
她站在那里说“可能是想跟他玩”的时候,我站在旁边,心里想的不是她哥。
我想的是,她把一件事说成“可能”。
她说应该喜欢,她说可能是想。
我要是先确定关系了,就是替她做了决定。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窗外有人在说话,说了一会儿,没了。
我闭上眼睛。
眼睛闭上了,脑子还在转。
她那句话我又在我脑海里转了一遍。
可能是想跟他玩。
也有可能不是。
应该喜欢。
也不应该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