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主动

作者:但愿年少有为 更新时间:2026/11/6 3:50:34 字数:7910

第五十四章 等对方主动

箱子在床边摊了一整晚。

回来那天是下午。从机场回学校堵了半个多小时,司机绕了一条远路。我坐在后座看窗外,一路没说话。

进楼的时候宿管在拖地,拖把横在门口。我等她把拖把挪开,才提着箱子上去。

宿舍里没人,室友的床铺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半袋没吃完的饼干。

我把箱子往床边一放,洗了个澡,躺下就睡着了。

我睡了大概十个小时,中间没醒。

我是第二天上午才蹲下去收的行李,期间拉链还卡住了,拽了两下才拽开。

一打开就闻到那股味道,海边的,晒过的,混着一点防晒霜的味道,七天都装在这个箱子里。

脏衣服装在塑料袋里,袋口打了结。慕白分的,干净的装一个,脏的装一个。我把脏的解开,抱出来扔进水房。回头看,干净的那个还在箱底,叠得方方正正,跟没动过一样。

箱底有一层沙。

不多,薄薄的一层,从缝里漏下去的。我用手掌把它刮到一起,捏了一小撮,在指头之间搓了两下。

沙子是干的,搓完指腹上留了一点白。

我把它抖在垃圾桶边上,剩下的没有管。

有一粒卡在指甲缝里,我抠了两下没抠出来,就算了。

充电器在箱底绕成一团。我出门前明明缠好了,蹲着解了半分钟,重新绕回去,塞进抽屉。

洗漱包的拉链开着,牙刷还是湿的。我不知道它凭什么还是湿的,捏着看了两眼,放回杯子里。

防晒剩了小半瓶,是在海边那个摊子上买的,慕白挑的,挑的时候说要最便宜的那支,我拧开闻了一下,就是那个味道。

箱底压着那件衬衫。叠成方块,边角对得整整齐齐。慕白叠的,我拆开抖了两下,想照她的样子叠回去。叠了两次都不对。最后一次勉强压平,塞进衣柜,塞在最里面,前面挂上两件外套。

还有那个纸袋,是慕白在机场买的,给谁的我知道。我把它抽出来看了一眼,没打开,摇了一下。听到里面有东西碰到纸壁,很轻。

收拾完东西,我合上行李箱,把箱子推到床底下。

把东西都收拾完,也算旅彻底结束了,我坐在床沿上,手插进裤袋。

摸到那块石头。

掏出来。指头大小,白得有点发亮,被水磨过,没有一处棱。放在桌上,它自己转了一圈,停了。

我看了两眼。

拿起来,放回口袋。

过了一会儿,我又把它拿出来。走到桌边,拉开第二个抽屉。里面塞着旧耳机,几支写不出水的笔,一叠没拆封的本子。我把石头放进去,推抽屉。推到一半莫名其妙地卡住了,我把石头往旁边挪了挪,再推,还是卡。

抽屉里的东西像是有东西在挡着。

我把石头拿出来,重新塞回口袋,试着关上抽屉,没想到这次倒是很顺利。

放进去以后我站着没动。口袋里多了一块东西,垂着的时候硌在大腿外侧,走两步就能感觉到。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桌角,想让它就这么待着。

石头在桌角放着,跟桌面一个颜色,不仔细看就当没有。

我走到门口,又走回来,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但我还是鬼使神差地把它带上了。

石头在口袋里滚了一下,滚到裤袋最里面。

我掏出手机,想发条消息,我先点开了小汐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是昨晚发的,一个表情,我没回。往上翻是机场那天她问我到了没有。再往上,是她拍的一张照片,便利店门口,手里举着一瓶水,底下写『给你留了一瓶』。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退出来。

再点开慕白的。

上一条停在出发之前。慕白发『楼下有卖西瓜的』,我回『买』。后面就没有了。回来这些天,我们一句话都没说过。

我打了一行字。

『到了。』

删掉。

再打一行。

『那几天谢谢。』

也删掉。

第三行打到一半,手指停在屏幕上,然后连着手机一起按灭了。

屏幕黑下去,那一点光照在我脸上,停了两秒,我把手机又收了回去。

屋子里有一股海边晒过的味道。我起身把窗户推开,外面的空气是凉的,和那天的凉风差不多。

我在窗边站着,看见对面那栋楼有一间还亮着灯,光一闪一闪的。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又把手机拿起来。

通讯录往下滑,滑到洛北城那个头像。头像是张风景,看不出是在哪儿拍的。

我点进去。

输入框里有个光标在闪。

闪了很久。

我可以问一句初雪的事。这个可以问,问得也不算出格。她大概会回我一句,然后问我怎么突然想起来问。

我在那个输入框里想了一圈,把手机锁了。

退出来,放回床上,起身去洗澡。

两天后,龙紫在群里喊吃饭。

我到的时候龙紫已经坐下了,菜单摊在桌上,他已经点完了。

『来了。』他抬头看我一眼。

『你这几天是不是没睡。』

『睡了。』

『睡成这德行。』

我没接话。

看我不回,他索性换了个话题。

『奖金的事。』

『队里那几个都领了。上周就发了。』

听到这我抬起头来了,有点困惑。

『发完了不就完了?』

『慕白那份还在这儿。』

『什么叫还在。』

『就是没动。』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我给她转,她不急。过了两天我又问,她还是不急。』

『她为什么不要。』

『我要知道,我就不说不知道了。她这人你还不了解。她要是说一句不用,你还能再劝两句。她要是说一句不急,意思就是别问了。』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过来。

信封是牛皮纸的,有点鼓,边角被揣软了。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给她』。字很大,写歪了。

『你自己给她。我不管这事儿。』

我把信封拿起来,捏了一下。里面不像钱,倒像一张卡,或者一张叠得很整齐的纸。

信封口没有封。我拇指在封口那里蹭了一下,没有打开。

我把它塞进书包侧袋。

『少来。你干活那么利索,塞个信封还要塞五秒?』

我没理他。

菜上来了。一个炒的,一个烧的,一个汤。他先动汤,喝了两口,说咸了。

他把服务员叫过来,说这个汤咸,能不能换。服务员说不能换,可以加汤。他说那就加。

加完他喝了一口,说还是咸,然后就不喝了。

他吃了几口,把筷子放下,抽了张纸擦手。

『你最近这魂不守舍的样子,跟决赛最后一波团一模一样。』

『怎么说。』

『就是那种,明明还能打,手却已经放下去了。』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最近睡得晚。』

『睡得晚。』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

『行。』

他说完就低头吃饭,吃得挺香。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她这几天也没消息。我在群里@她,她不回。』

『哦。』

『哦。』他学了一遍,把筷子往碗上一搁。

『你这人真行。』

他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她那天烧到多少度。』

『三十八度多。』

『三十八度多还上场。我要是烧到三十八度,我妈都不让我出门。』

『她不是我。』

这句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龙紫看了我一眼,没有接,低头继续吃。

过了几秒他开口。

『我知道。』

他没往下说,我也没接。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我什么都不问。真的。我这人最烦打听别人的事。』

他喝了一口茶。

『你什么时候想说了,我也未必想听。』

他手机在桌上响了两下。他拿起来看,看完把手机推过来。

是群消息。队里那个辅助发的截图,决赛那天的战绩。

往下拉,一列名字。慕白的在最下面,数据那一栏是灰的。

底下跟了一句,『亚军也是军』。

我看了两眼,把手机推回去。

『他还挺会安慰人。』他把手机收起来。

然后他就说起队里那个上单去实习了,说队里大概就这么散了,说他女朋友最近迷上了做蛋糕,做出来的东西没法吃。

我听着,应了两声。

书包挂在椅背上,信封在侧袋里,动一下就能碰到。

那一顿饭我吃得不多。龙紫也没再说什么,最后把剩下的打包了,说带回去给他女朋友尝尝。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他站在门口回消息,我站旁边等他。

门口有个卖水果的三轮车,喇叭在循环放同一句话,放了七八遍。

他回得很久,一直在打字,打完了又删。

『信封别放包里太久。』他说这话时头也没抬。

『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就是那种把东西放着放着,放到过期的人。』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又回头。

『我说我的队长。』

『嗯。』

『你要是实在不知道怎么说,就把东西给她,人别去也行。』

『知道了。』

他摆摆手,走了。

周三,小汐下班比较晚。

我八点多到她公司楼下。楼里还亮着几层灯,玻璃上反着街对面的招牌,字是倒的。

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下面等。保安出来看了我一眼,又回去了。

中间有两个人从楼里出来,都看了我一眼。第三个是保洁,拖着垃圾桶出来,问我找谁。

『等人。』

她哦了一声,把桶推到路边。

垃圾桶的轮子在地上滚,声音在整条街上都很清楚。

九点差十分,小汐从侧门出来。戴着帽子和口罩,走得有点快。

看见我,她停了一下,把口罩拉下来。

『你怎么来了。』

『路过。』

『路过还站在门口。』

『站一会儿。』

小汐今天没扎头发,披着,肩膀那里被包带压出一道印子。她走出来的第一件事是把那道印子捋平。

楼下有家便利店。她进去买了瓶水,我也买了一瓶。出来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一人一张。

她把帽子往下压了压,挑了最里面那张,背对着马路。

路边有辆洒水车过去,音乐响得很远。

她把水放在腿上,拧了一下没拧开,递给我。

我拧开,递回去,小汐笑了笑,给了我个『爱你~』的眼神。

『那边吃得惯吗。』

『还行。』

『住的地方怎么样。』

『一般。』

『我看天气预报说那边天天下雨。』

『下了两天。』

她点点头,没有接着问下去。

『那就行。我总怕你在外面乱吃,闹肚子最麻烦。』

『没那么娇气。』

『我就怕你什么都不和我说』

小汐笑了一下,把瓶盖拧开又拧上。

『你们那个比赛,后来给钱了吗。』

『有。』

『多少。』

我说了个数。

『那还行,请我吃大餐!』

『我的还没到手。』

『那先记着。』

『记着。』

小汐笑了一下,说她要吃贵的。

她说她这周跑了四天通告。说新来的助理什么都不会,说经纪人天天开会,开会的时候还说大家不要有压力。

我听着,偶尔应一声。

她掏出手机,翻了两下,递给我。

是一张照片。公司楼下新开的花店,门口摆着一桶一桶的花,红的黄的,堆在台阶上。

『好看吧。我下班路过拍的。』

『好看。』

『我买了两支,插在瓶子里。』

『什么花。』

『不知道。老板说好养。』

『养活了没有。』

『三天就死了。』

小汐把手机收回去,哭唧唧地说不买了。

小汐接着说她那个化妆间靠着窗,下午太阳晒过来,镜子都是烫的。她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挡太阳,还被经纪人看见了,说不专业。

『我就搭着。他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你还挺横。』

『我一直都挺横的。』

小汐笑得往后仰了一点,塑料凳在地上蹭出一声。

说到这里她停下来,喝了一口水。

『不过你回来就好了。』

『你在的时候,下班之后就没那么烦了。』

我看着她。她的头发披着,耳后别了一缕,被风吹下来一半。

她把瓶盖拧上,又拧开,像是想起来什么。

『慕白她玩的开心吗?』

说完她就转过去看马路,好像这句话只是顺路带出来的。

我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

『她一个人也很孤单啊。』

我还是没有说话。

『有空叫她一起来玩啊。我那边有锅,有空的时候我经常自己煮点东西。』

她说完这句,真的开始想。

『可以煮火锅。我那个锅不大,不过三个人应该够。』

『嗯。』

我等着她往下问。

其实回答这句话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我在想小汐要是问一句你们那七天住哪儿,我就得想怎么答,小汐要是问一句她最近怎么样,我也得想。

小汐什么也没问。

她把水咽下去,说的是别的事。

我嗯了一声。

小汐不是在试探。

她要是试探,会看我一眼。她没有看。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跟刚才一模一样。说她妈打电话来,问她这个月回不回去吃饭。她说回,日子一直没定。

我笑了一下。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是上次。』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完看了我一眼。

『你最近话少了。』

『有吗。』

『有。以前你还能主动跟我说两句。』

『可能是累了。』

她哦了一声。

就没有再问。

小汐要是再问一句,我大概会说。我坐在那儿的时候想的是这个。她问一句,我可能就顺着往下说了,说这七天我都干了什么,说我怎么在机场看着那辆车拐过路口。

她没有问。

她得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

『就两站路。你回去吧,明天还上课。』

『我送你。』

『不用。』

她站起来,把包挎上。走了两步,回过头。

『那个水。』

『嗯。』

『你带回去喝。』

『我买多了。』

小汐手里那瓶已经喝了一半,但塞到我怀里了。

她走到车旁边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看着她坐进去。门口的灯是暖色的,她的影子先短后长,然后就没了。

头几天过得很正常。

早八的课我一次没缺。周一老师点名,点到我的时候我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大。周三在食堂碰见舍友,一起吃了一顿,说了半小时作业的事。周五下雨,我在教学楼门口站了二十分钟,等雨小一点才走。

偶尔晚上回来看两页书,十二点之前睡,就是没再打开游戏。

箱子推到床底下,柜顶上原来放什么还放什么,石头也被我丢到了抽屉里。

周四晚上我把柜顶上的东西全搬下来擦了一遍,又放回去。擦完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有点没道理。

书包侧袋里的那个信封,我摸到过两次。捏一下,还在,就没再管。

第三次摸到是周五晚上。我把书包倒过来抖了抖,笔,钥匙,一张超市小票,信封。

我把它拿出来,看了一眼上面那两个字,又塞回去。

那天晚上我打开过游戏。

排队排了两分钟,进去打了十几分钟,我玩的心不在焉,队友打字喷了我一局,我一句都没回。

打到最后我把游戏退了,坐在椅子上看着桌面。

桌面还是原来的样子。

第七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头发没擦干。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我正拿毛巾擦头发,但手停住了。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不是说好一起打游戏吗。』

我看着这行字,看了三遍,才确认是谁。

毛巾还搭在肩上,我又看了一遍。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坐下,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是凉的,喝下去胃里一沉。

过了大概一分钟,我把手机拿起来。

『什么时候。』

发出去以后,手机马上亮了。

『明天晚上。七点。』

隔了两秒。

『还是那家网咖。』

又隔了两秒。

『包间我订了。』

我盯着最后那条看了很久。

慕白订的时候,没问我有没有空。

我回了一个字。

『好。』

过了半分钟,她又发来一条。

『你要是没空,就改天。』

我盯着这条看了几秒,回,有空。

她回了一个字。

『嗯。』

回完我把手机放下,坐着没动。头发上的水顺着脖子往下流,流进衣领,我才想起来擦。

擦头发的时候我照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人脸色不好,眼睛下面有一圈,跟那天在酒店洗手间看到的一样。

躺下以后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

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翻过去以后我又开始想明天穿什么。这件事我平时从来不想,第二天早上随便抓一件就出门。

那天我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拿出来,搭在椅背上。

第二天我提前十分钟到。

那家网咖在商场三楼。电梯上去,门口还是那个招牌,灯管有一根不亮。前台的小姑娘换人了,问我几位。

『包间,订过了。』

前台的那个低头看电脑。

『三号包间,人已经到了。』

走廊里铺着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走过两个包间,里面都在喊,喊的话都一样。

走到尽头,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条光。

我推门进去。

包间的灯没全开,只开了一排。两台机器亮着,一台在里侧,一台在外侧。慕白坐在里侧那一台,戴着一只耳机,另一只挂在脖子上,正在调设置。屏幕上开着设置页,她在一个一个往下翻。

还是那天那个位置。

那天她坐在这儿,我坐在外侧那一台,两台机器中间隔着一台没人用的,键盘上落着一层灰。

今天中间是空的。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来了。』

『嗯。』

桌上放着一瓶水,没开,在我这边。

我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开机。椅子还没坐热,我听见轮子响。

她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挪,大概半尺。挪完就去调耳机了,没有看我。

开头那阵我们几乎没说话。

包间里只有机器的声音。屏幕的光落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中间她打了个哈欠。

『困了?』

『不困。』

慕白把手从桌上拿下去,放在腿上。

她坐得很直,肩膀离我大概有一尺。

那一尺,两个人谁都没有越过去。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出去了一趟。

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包纸巾,拆开,抽了一张递给我。

『干什么。』

『你脸上。』

我摸了一下,摸到额头边上一点汗。

我接过来擦了。她把剩下那包放在两台机器中间。

『你这一周在干什么。』

『上课。』

『天天上。』

『不然呢。』

她没接这句,坐下去,把椅子又往我这边靠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

『我这一周没玩过。』

『一次都没有?』

『嗯。』

她把耳机戴上,又摘下来。

『手生。』

『看不出来。』

慕白看了我一眼,把耳机戴回去。

她的头发垂下来,挡在脸前面。她抬手往耳后别,没别住,又别了一次。

我伸手想帮她,手抬到一半,放了下来。

她自己又别了一次,这次别住了。

我抬手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到的,现在十点多。

我愣了一下。

中间我一次没看手机。

她咳了两声,把手缩进袖子里。

『等我一下。』

楼下有家卖热饮的。我买了两杯端上来,一杯放在她手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两只手捧上去。

『烫。』

『凉一会儿。』

她没喝,就捧着,手指在杯壁上按来按去。

『你不喝?』

『我不冷。』

『你怎么知道我冷。』

『你把手缩进去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

『这都被你看见。』

她把杯子往上捧了一点,用杯口挡着半张脸。

『这家以前卖关东煮。』

『现在也卖。』

『现在不好吃。』

『你怎么知道。』

『我买过。』

『上周。』

我没有问她上周为什么来。

她也再没有往下说,低头喝了一口,喝得很小心,怕烫。

过了一会儿她出去了。

门没有关严。走廊里有人走过去,影子从门缝里过去一条。

我坐着,看了一会儿门口。

她回来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看什么。』

『没什么。』

她走进来,坐下,把椅子又往我这边靠了靠。

后来她把耳机摘下来,线绕了两圈,塞进包里。

她把椅子转过来一点。

『你今天。』

『怎么。』

『一直在等。』

『没有。』

『有。』

我没有接。

过了一会儿。

『以前你不这样。』

『哪样。』

『以前你是第一个让我别玩的人。』

『……』

『今天都快到十二点了你还不开口。』

她说完就去看屏幕,没有等我回话。

她把游戏退了。

包间里安静下来。隔壁有人在喊,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一声。

桌上那杯热饮已经空了。她拿起来看了看,放在一边。

机器还在响,风扇的声音,一直响。

慕白开口之前先看了我一眼。

『那天在医院。』

『我说的话不是真心的。』

我没有马上接。

『我那时候不想让你看见我那个样子。』

她的侧脸被屏幕的余光映着,一半亮,一半暗。

『而且我……』

她停了一下。

『我觉得是我拖累了队伍。』

说到拖累了队伍的时候她的声音低了一点。这个词她说得别扭,像临时从别处学来的。

我想说不是。

最后一把她打得没有问题。输赢算不到她头上。

这些话我在心里排好了,排得挺整齐。

然后我开口。

『我理解。』

她抬起头。

『你不用理解。』

『那我换一句。』

『嗯。』

『那时候是挺伤心的。』

她低下头。

过了几秒她开口。

『我知道。』

她要是说对不起,这件事就过去了。她知道,等于把它留在这里。

我没有再说话。这个时候说什么都像在讨价还价。

她把手放在桌上,手指并在一起,又分开。

『后来我看了采访。』

『怎么你也……』

『你不用说什么,我就是想起来了。』

『你说我发挥得很好。』

『那是实话。』

我知道是实话,慕白没把更肉麻的那句话说出来。

她没有马上接。

过了一会儿。

『你说话一直这样。』

『哪样。』

『不像安慰。』

『因为不是安慰。』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笑得很浅,浅到我差点没看出来。

『嗯。』

慕白拧开桌上那瓶水,喝了一口,又拧上。瓶盖在桌面上放稳了。

她把椅子往里推了一点,又拉回来。

我坐了一会儿,思来想去还是开口了。

『对不起。』

她抬起头,静静地看着我。

『为什么道歉。』

『因为约好了要一起打游戏。』

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也知道,这句话盖不住别的。可她问的是这一句,我答的也是这一句。

她没有马上说话,她大概是在想这句道歉该怎么回应。

过了一会儿。

『你这个人,什么事都等着对方主动。』

『也不是,我对你还是挺主动的。』

『这次不是,我要补偿。』

『怎么补。』

她要是说请客,我就请。她要是说以后每场都来,我也来。

慕白想了一会儿。想的时间比这句话应有的时间长。

『以后有空,主动说一声。』

『好。』

她低下头,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我不是要你天天陪我。』

『就是……你别总是等我说。』

包间里很静。隔壁那边的喊声停了,只剩下机器的风声。

『我不想一个人在这儿等。』

『好。』

说完我等她再说点什么。她没有。她只是看了我一眼,看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然后她伸手按了主机上的按钮。屏幕黑下去,映出她的脸,一闪就没了。

我坐着没动,手里还握着那瓶没开的水。

慕白把外套拿起来穿上,拉链拉到一半,停了一下。

『走吧。灯关一下。』

我去关灯。包间里黑下来,走廊的光从门缝进来一条,落在她脚边。

下楼的时候她走在前面,一级一级下,不快。

出了商场,外面有点凉。门口的风比楼上大,从路口那边直着过来,把慕白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用手拨开,又吹回来。

她把拉链拉到顶。

『你冷不冷。』

『不冷。』

『你刚才在楼上也说不冷。』

『真的不冷。』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我先走了。公交在那边。』

『我送你。』

『不用。』

她走了两步,回过头。

『路上看车。』

『好。』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商场一楼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还有人在拖地。

风把门口那块宣传牌吹得响了一下。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走到路口。红灯,她停下来,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绿灯亮了,她跟着人群过去,走到一半又回过头。

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在干嘛。』

我站在那儿,回了三个字。

『打游戏。』

很快那边回了一个表情,一个点头的小人。

回去的路上我把手机拿出来。

口袋里的石头也随着步子一下一下磕在腿上。走一步,磕一下。

路灯一盏一盏过去。路边那几棵树我认得,白天看没什么,晚上叶子被光照得发白。

走到宿舍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我们那扇窗是黑的。

上楼,开门,把灯打开。

抽屉里现在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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