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等对方主动
箱子在床边摊了一整晚。
回来那天是下午。从机场回学校堵了半个多小时,司机绕了一条远路。我坐在后座看窗外,一路没说话。
进楼的时候宿管在拖地,拖把横在门口。我等她把拖把挪开,才提着箱子上去。
宿舍里没人,室友的床铺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半袋没吃完的饼干。
我把箱子往床边一放,洗了个澡,躺下就睡着了。
我睡了大概十个小时,中间没醒。
我是第二天上午才蹲下去收的行李,期间拉链还卡住了,拽了两下才拽开。
一打开就闻到那股味道,海边的,晒过的,混着一点防晒霜的味道,七天都装在这个箱子里。
脏衣服装在塑料袋里,袋口打了结。慕白分的,干净的装一个,脏的装一个。我把脏的解开,抱出来扔进水房。回头看,干净的那个还在箱底,叠得方方正正,跟没动过一样。
箱底有一层沙。
不多,薄薄的一层,从缝里漏下去的。我用手掌把它刮到一起,捏了一小撮,在指头之间搓了两下。
沙子是干的,搓完指腹上留了一点白。
我把它抖在垃圾桶边上,剩下的没有管。
有一粒卡在指甲缝里,我抠了两下没抠出来,就算了。
充电器在箱底绕成一团。我出门前明明缠好了,蹲着解了半分钟,重新绕回去,塞进抽屉。
洗漱包的拉链开着,牙刷还是湿的。我不知道它凭什么还是湿的,捏着看了两眼,放回杯子里。
防晒剩了小半瓶,是在海边那个摊子上买的,慕白挑的,挑的时候说要最便宜的那支,我拧开闻了一下,就是那个味道。
箱底压着那件衬衫。叠成方块,边角对得整整齐齐。慕白叠的,我拆开抖了两下,想照她的样子叠回去。叠了两次都不对。最后一次勉强压平,塞进衣柜,塞在最里面,前面挂上两件外套。
还有那个纸袋,是慕白在机场买的,给谁的我知道。我把它抽出来看了一眼,没打开,摇了一下。听到里面有东西碰到纸壁,很轻。
收拾完东西,我合上行李箱,把箱子推到床底下。
把东西都收拾完,也算旅彻底结束了,我坐在床沿上,手插进裤袋。
摸到那块石头。
掏出来。指头大小,白得有点发亮,被水磨过,没有一处棱。放在桌上,它自己转了一圈,停了。
我看了两眼。
拿起来,放回口袋。
过了一会儿,我又把它拿出来。走到桌边,拉开第二个抽屉。里面塞着旧耳机,几支写不出水的笔,一叠没拆封的本子。我把石头放进去,推抽屉。推到一半莫名其妙地卡住了,我把石头往旁边挪了挪,再推,还是卡。
抽屉里的东西像是有东西在挡着。
我把石头拿出来,重新塞回口袋,试着关上抽屉,没想到这次倒是很顺利。
放进去以后我站着没动。口袋里多了一块东西,垂着的时候硌在大腿外侧,走两步就能感觉到。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桌角,想让它就这么待着。
石头在桌角放着,跟桌面一个颜色,不仔细看就当没有。
我走到门口,又走回来,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但我还是鬼使神差地把它带上了。
石头在口袋里滚了一下,滚到裤袋最里面。
我掏出手机,想发条消息,我先点开了小汐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是昨晚发的,一个表情,我没回。往上翻是机场那天她问我到了没有。再往上,是她拍的一张照片,便利店门口,手里举着一瓶水,底下写『给你留了一瓶』。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退出来。
再点开慕白的。
上一条停在出发之前。慕白发『楼下有卖西瓜的』,我回『买』。后面就没有了。回来这些天,我们一句话都没说过。
我打了一行字。
『到了。』
删掉。
再打一行。
『那几天谢谢。』
也删掉。
第三行打到一半,手指停在屏幕上,然后连着手机一起按灭了。
屏幕黑下去,那一点光照在我脸上,停了两秒,我把手机又收了回去。
屋子里有一股海边晒过的味道。我起身把窗户推开,外面的空气是凉的,和那天的凉风差不多。
我在窗边站着,看见对面那栋楼有一间还亮着灯,光一闪一闪的。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又把手机拿起来。
通讯录往下滑,滑到洛北城那个头像。头像是张风景,看不出是在哪儿拍的。
我点进去。
输入框里有个光标在闪。
闪了很久。
我可以问一句初雪的事。这个可以问,问得也不算出格。她大概会回我一句,然后问我怎么突然想起来问。
我在那个输入框里想了一圈,把手机锁了。
退出来,放回床上,起身去洗澡。
两天后,龙紫在群里喊吃饭。
我到的时候龙紫已经坐下了,菜单摊在桌上,他已经点完了。
『来了。』他抬头看我一眼。
『你这几天是不是没睡。』
『睡了。』
『睡成这德行。』
我没接话。
看我不回,他索性换了个话题。
『奖金的事。』
『队里那几个都领了。上周就发了。』
听到这我抬起头来了,有点困惑。
『发完了不就完了?』
『慕白那份还在这儿。』
『什么叫还在。』
『就是没动。』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我给她转,她不急。过了两天我又问,她还是不急。』
『她为什么不要。』
『我要知道,我就不说不知道了。她这人你还不了解。她要是说一句不用,你还能再劝两句。她要是说一句不急,意思就是别问了。』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过来。
信封是牛皮纸的,有点鼓,边角被揣软了。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给她』。字很大,写歪了。
『你自己给她。我不管这事儿。』
我把信封拿起来,捏了一下。里面不像钱,倒像一张卡,或者一张叠得很整齐的纸。
信封口没有封。我拇指在封口那里蹭了一下,没有打开。
我把它塞进书包侧袋。
『少来。你干活那么利索,塞个信封还要塞五秒?』
我没理他。
菜上来了。一个炒的,一个烧的,一个汤。他先动汤,喝了两口,说咸了。
他把服务员叫过来,说这个汤咸,能不能换。服务员说不能换,可以加汤。他说那就加。
加完他喝了一口,说还是咸,然后就不喝了。
他吃了几口,把筷子放下,抽了张纸擦手。
『你最近这魂不守舍的样子,跟决赛最后一波团一模一样。』
『怎么说。』
『就是那种,明明还能打,手却已经放下去了。』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最近睡得晚。』
『睡得晚。』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
『行。』
他说完就低头吃饭,吃得挺香。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她这几天也没消息。我在群里@她,她不回。』
『哦。』
『哦。』他学了一遍,把筷子往碗上一搁。
『你这人真行。』
他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她那天烧到多少度。』
『三十八度多。』
『三十八度多还上场。我要是烧到三十八度,我妈都不让我出门。』
『她不是我。』
这句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龙紫看了我一眼,没有接,低头继续吃。
过了几秒他开口。
『我知道。』
他没往下说,我也没接。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我什么都不问。真的。我这人最烦打听别人的事。』
他喝了一口茶。
『你什么时候想说了,我也未必想听。』
他手机在桌上响了两下。他拿起来看,看完把手机推过来。
是群消息。队里那个辅助发的截图,决赛那天的战绩。
往下拉,一列名字。慕白的在最下面,数据那一栏是灰的。
底下跟了一句,『亚军也是军』。
我看了两眼,把手机推回去。
『他还挺会安慰人。』他把手机收起来。
然后他就说起队里那个上单去实习了,说队里大概就这么散了,说他女朋友最近迷上了做蛋糕,做出来的东西没法吃。
我听着,应了两声。
书包挂在椅背上,信封在侧袋里,动一下就能碰到。
那一顿饭我吃得不多。龙紫也没再说什么,最后把剩下的打包了,说带回去给他女朋友尝尝。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他站在门口回消息,我站旁边等他。
门口有个卖水果的三轮车,喇叭在循环放同一句话,放了七八遍。
他回得很久,一直在打字,打完了又删。
『信封别放包里太久。』他说这话时头也没抬。
『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就是那种把东西放着放着,放到过期的人。』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又回头。
『我说我的队长。』
『嗯。』
『你要是实在不知道怎么说,就把东西给她,人别去也行。』
『知道了。』
他摆摆手,走了。
周三,小汐下班比较晚。
我八点多到她公司楼下。楼里还亮着几层灯,玻璃上反着街对面的招牌,字是倒的。
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下面等。保安出来看了我一眼,又回去了。
中间有两个人从楼里出来,都看了我一眼。第三个是保洁,拖着垃圾桶出来,问我找谁。
『等人。』
她哦了一声,把桶推到路边。
垃圾桶的轮子在地上滚,声音在整条街上都很清楚。
九点差十分,小汐从侧门出来。戴着帽子和口罩,走得有点快。
看见我,她停了一下,把口罩拉下来。
『你怎么来了。』
『路过。』
『路过还站在门口。』
『站一会儿。』
小汐今天没扎头发,披着,肩膀那里被包带压出一道印子。她走出来的第一件事是把那道印子捋平。
楼下有家便利店。她进去买了瓶水,我也买了一瓶。出来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一人一张。
她把帽子往下压了压,挑了最里面那张,背对着马路。
路边有辆洒水车过去,音乐响得很远。
她把水放在腿上,拧了一下没拧开,递给我。
我拧开,递回去,小汐笑了笑,给了我个『爱你~』的眼神。
『那边吃得惯吗。』
『还行。』
『住的地方怎么样。』
『一般。』
『我看天气预报说那边天天下雨。』
『下了两天。』
她点点头,没有接着问下去。
『那就行。我总怕你在外面乱吃,闹肚子最麻烦。』
『没那么娇气。』
『我就怕你什么都不和我说』
小汐笑了一下,把瓶盖拧开又拧上。
『你们那个比赛,后来给钱了吗。』
『有。』
『多少。』
我说了个数。
『那还行,请我吃大餐!』
『我的还没到手。』
『那先记着。』
『记着。』
小汐笑了一下,说她要吃贵的。
她说她这周跑了四天通告。说新来的助理什么都不会,说经纪人天天开会,开会的时候还说大家不要有压力。
我听着,偶尔应一声。
她掏出手机,翻了两下,递给我。
是一张照片。公司楼下新开的花店,门口摆着一桶一桶的花,红的黄的,堆在台阶上。
『好看吧。我下班路过拍的。』
『好看。』
『我买了两支,插在瓶子里。』
『什么花。』
『不知道。老板说好养。』
『养活了没有。』
『三天就死了。』
小汐把手机收回去,哭唧唧地说不买了。
小汐接着说她那个化妆间靠着窗,下午太阳晒过来,镜子都是烫的。她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挡太阳,还被经纪人看见了,说不专业。
『我就搭着。他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你还挺横。』
『我一直都挺横的。』
小汐笑得往后仰了一点,塑料凳在地上蹭出一声。
说到这里她停下来,喝了一口水。
『不过你回来就好了。』
『你在的时候,下班之后就没那么烦了。』
我看着她。她的头发披着,耳后别了一缕,被风吹下来一半。
她把瓶盖拧上,又拧开,像是想起来什么。
『慕白她玩的开心吗?』
说完她就转过去看马路,好像这句话只是顺路带出来的。
我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
『她一个人也很孤单啊。』
我还是没有说话。
『有空叫她一起来玩啊。我那边有锅,有空的时候我经常自己煮点东西。』
她说完这句,真的开始想。
『可以煮火锅。我那个锅不大,不过三个人应该够。』
『嗯。』
我等着她往下问。
其实回答这句话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我在想小汐要是问一句你们那七天住哪儿,我就得想怎么答,小汐要是问一句她最近怎么样,我也得想。
小汐什么也没问。
她把水咽下去,说的是别的事。
我嗯了一声。
小汐不是在试探。
她要是试探,会看我一眼。她没有看。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跟刚才一模一样。说她妈打电话来,问她这个月回不回去吃饭。她说回,日子一直没定。
我笑了一下。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是上次。』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完看了我一眼。
『你最近话少了。』
『有吗。』
『有。以前你还能主动跟我说两句。』
『可能是累了。』
她哦了一声。
就没有再问。
小汐要是再问一句,我大概会说。我坐在那儿的时候想的是这个。她问一句,我可能就顺着往下说了,说这七天我都干了什么,说我怎么在机场看着那辆车拐过路口。
她没有问。
她得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
『就两站路。你回去吧,明天还上课。』
『我送你。』
『不用。』
她站起来,把包挎上。走了两步,回过头。
『那个水。』
『嗯。』
『你带回去喝。』
『我买多了。』
小汐手里那瓶已经喝了一半,但塞到我怀里了。
她走到车旁边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看着她坐进去。门口的灯是暖色的,她的影子先短后长,然后就没了。
头几天过得很正常。
早八的课我一次没缺。周一老师点名,点到我的时候我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大。周三在食堂碰见舍友,一起吃了一顿,说了半小时作业的事。周五下雨,我在教学楼门口站了二十分钟,等雨小一点才走。
偶尔晚上回来看两页书,十二点之前睡,就是没再打开游戏。
箱子推到床底下,柜顶上原来放什么还放什么,石头也被我丢到了抽屉里。
周四晚上我把柜顶上的东西全搬下来擦了一遍,又放回去。擦完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有点没道理。
书包侧袋里的那个信封,我摸到过两次。捏一下,还在,就没再管。
第三次摸到是周五晚上。我把书包倒过来抖了抖,笔,钥匙,一张超市小票,信封。
我把它拿出来,看了一眼上面那两个字,又塞回去。
那天晚上我打开过游戏。
排队排了两分钟,进去打了十几分钟,我玩的心不在焉,队友打字喷了我一局,我一句都没回。
打到最后我把游戏退了,坐在椅子上看着桌面。
桌面还是原来的样子。
第七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头发没擦干。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我正拿毛巾擦头发,但手停住了。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不是说好一起打游戏吗。』
我看着这行字,看了三遍,才确认是谁。
毛巾还搭在肩上,我又看了一遍。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坐下,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是凉的,喝下去胃里一沉。
过了大概一分钟,我把手机拿起来。
『什么时候。』
发出去以后,手机马上亮了。
『明天晚上。七点。』
隔了两秒。
『还是那家网咖。』
又隔了两秒。
『包间我订了。』
我盯着最后那条看了很久。
慕白订的时候,没问我有没有空。
我回了一个字。
『好。』
过了半分钟,她又发来一条。
『你要是没空,就改天。』
我盯着这条看了几秒,回,有空。
她回了一个字。
『嗯。』
回完我把手机放下,坐着没动。头发上的水顺着脖子往下流,流进衣领,我才想起来擦。
擦头发的时候我照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人脸色不好,眼睛下面有一圈,跟那天在酒店洗手间看到的一样。
躺下以后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
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翻过去以后我又开始想明天穿什么。这件事我平时从来不想,第二天早上随便抓一件就出门。
那天我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拿出来,搭在椅背上。
第二天我提前十分钟到。
那家网咖在商场三楼。电梯上去,门口还是那个招牌,灯管有一根不亮。前台的小姑娘换人了,问我几位。
『包间,订过了。』
前台的那个低头看电脑。
『三号包间,人已经到了。』
走廊里铺着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走过两个包间,里面都在喊,喊的话都一样。
走到尽头,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条光。
我推门进去。
包间的灯没全开,只开了一排。两台机器亮着,一台在里侧,一台在外侧。慕白坐在里侧那一台,戴着一只耳机,另一只挂在脖子上,正在调设置。屏幕上开着设置页,她在一个一个往下翻。
还是那天那个位置。
那天她坐在这儿,我坐在外侧那一台,两台机器中间隔着一台没人用的,键盘上落着一层灰。
今天中间是空的。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来了。』
『嗯。』
桌上放着一瓶水,没开,在我这边。
我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开机。椅子还没坐热,我听见轮子响。
她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挪,大概半尺。挪完就去调耳机了,没有看我。
开头那阵我们几乎没说话。
包间里只有机器的声音。屏幕的光落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中间她打了个哈欠。
『困了?』
『不困。』
慕白把手从桌上拿下去,放在腿上。
她坐得很直,肩膀离我大概有一尺。
那一尺,两个人谁都没有越过去。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出去了一趟。
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包纸巾,拆开,抽了一张递给我。
『干什么。』
『你脸上。』
我摸了一下,摸到额头边上一点汗。
我接过来擦了。她把剩下那包放在两台机器中间。
『你这一周在干什么。』
『上课。』
『天天上。』
『不然呢。』
她没接这句,坐下去,把椅子又往我这边靠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
『我这一周没玩过。』
『一次都没有?』
『嗯。』
她把耳机戴上,又摘下来。
『手生。』
『看不出来。』
慕白看了我一眼,把耳机戴回去。
她的头发垂下来,挡在脸前面。她抬手往耳后别,没别住,又别了一次。
我伸手想帮她,手抬到一半,放了下来。
她自己又别了一次,这次别住了。
我抬手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到的,现在十点多。
我愣了一下。
中间我一次没看手机。
她咳了两声,把手缩进袖子里。
『等我一下。』
楼下有家卖热饮的。我买了两杯端上来,一杯放在她手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两只手捧上去。
『烫。』
『凉一会儿。』
她没喝,就捧着,手指在杯壁上按来按去。
『你不喝?』
『我不冷。』
『你怎么知道我冷。』
『你把手缩进去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
『这都被你看见。』
她把杯子往上捧了一点,用杯口挡着半张脸。
『这家以前卖关东煮。』
『现在也卖。』
『现在不好吃。』
『你怎么知道。』
『我买过。』
『上周。』
我没有问她上周为什么来。
她也再没有往下说,低头喝了一口,喝得很小心,怕烫。
过了一会儿她出去了。
门没有关严。走廊里有人走过去,影子从门缝里过去一条。
我坐着,看了一会儿门口。
她回来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看什么。』
『没什么。』
她走进来,坐下,把椅子又往我这边靠了靠。
后来她把耳机摘下来,线绕了两圈,塞进包里。
她把椅子转过来一点。
『你今天。』
『怎么。』
『一直在等。』
『没有。』
『有。』
我没有接。
过了一会儿。
『以前你不这样。』
『哪样。』
『以前你是第一个让我别玩的人。』
『……』
『今天都快到十二点了你还不开口。』
她说完就去看屏幕,没有等我回话。
她把游戏退了。
包间里安静下来。隔壁有人在喊,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一声。
桌上那杯热饮已经空了。她拿起来看了看,放在一边。
机器还在响,风扇的声音,一直响。
慕白开口之前先看了我一眼。
『那天在医院。』
『我说的话不是真心的。』
我没有马上接。
『我那时候不想让你看见我那个样子。』
她的侧脸被屏幕的余光映着,一半亮,一半暗。
『而且我……』
她停了一下。
『我觉得是我拖累了队伍。』
说到拖累了队伍的时候她的声音低了一点。这个词她说得别扭,像临时从别处学来的。
我想说不是。
最后一把她打得没有问题。输赢算不到她头上。
这些话我在心里排好了,排得挺整齐。
然后我开口。
『我理解。』
她抬起头。
『你不用理解。』
『那我换一句。』
『嗯。』
『那时候是挺伤心的。』
她低下头。
过了几秒她开口。
『我知道。』
她要是说对不起,这件事就过去了。她知道,等于把它留在这里。
我没有再说话。这个时候说什么都像在讨价还价。
她把手放在桌上,手指并在一起,又分开。
『后来我看了采访。』
『怎么你也……』
『你不用说什么,我就是想起来了。』
『你说我发挥得很好。』
『那是实话。』
我知道是实话,慕白没把更肉麻的那句话说出来。
她没有马上接。
过了一会儿。
『你说话一直这样。』
『哪样。』
『不像安慰。』
『因为不是安慰。』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笑得很浅,浅到我差点没看出来。
『嗯。』
慕白拧开桌上那瓶水,喝了一口,又拧上。瓶盖在桌面上放稳了。
她把椅子往里推了一点,又拉回来。
我坐了一会儿,思来想去还是开口了。
『对不起。』
她抬起头,静静地看着我。
『为什么道歉。』
『因为约好了要一起打游戏。』
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也知道,这句话盖不住别的。可她问的是这一句,我答的也是这一句。
她没有马上说话,她大概是在想这句道歉该怎么回应。
过了一会儿。
『你这个人,什么事都等着对方主动。』
『也不是,我对你还是挺主动的。』
『这次不是,我要补偿。』
『怎么补。』
她要是说请客,我就请。她要是说以后每场都来,我也来。
慕白想了一会儿。想的时间比这句话应有的时间长。
『以后有空,主动说一声。』
『好。』
她低下头,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我不是要你天天陪我。』
『就是……你别总是等我说。』
包间里很静。隔壁那边的喊声停了,只剩下机器的风声。
『我不想一个人在这儿等。』
『好。』
说完我等她再说点什么。她没有。她只是看了我一眼,看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然后她伸手按了主机上的按钮。屏幕黑下去,映出她的脸,一闪就没了。
我坐着没动,手里还握着那瓶没开的水。
慕白把外套拿起来穿上,拉链拉到一半,停了一下。
『走吧。灯关一下。』
我去关灯。包间里黑下来,走廊的光从门缝进来一条,落在她脚边。
下楼的时候她走在前面,一级一级下,不快。
出了商场,外面有点凉。门口的风比楼上大,从路口那边直着过来,把慕白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用手拨开,又吹回来。
她把拉链拉到顶。
『你冷不冷。』
『不冷。』
『你刚才在楼上也说不冷。』
『真的不冷。』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我先走了。公交在那边。』
『我送你。』
『不用。』
她走了两步,回过头。
『路上看车。』
『好。』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商场一楼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还有人在拖地。
风把门口那块宣传牌吹得响了一下。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走到路口。红灯,她停下来,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绿灯亮了,她跟着人群过去,走到一半又回过头。
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在干嘛。』
我站在那儿,回了三个字。
『打游戏。』
很快那边回了一个表情,一个点头的小人。
回去的路上我把手机拿出来。
口袋里的石头也随着步子一下一下磕在腿上。走一步,磕一下。
路灯一盏一盏过去。路边那几棵树我认得,白天看没什么,晚上叶子被光照得发白。
走到宿舍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我们那扇窗是黑的。
上楼,开门,把灯打开。
抽屉里现在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