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岭的秋来得早,漫山翠竹染了霜色,风卷着枯叶掠过竹屋,簌簌声响里,藏着三分肃杀。淋妙妙倚着竹门站定,指尖轻捻着一枚泛白的竹片,头顶的粉猫耳微微耷拉着,尾尖垂在身侧,连晃都懒得晃一下。
距她成年,只剩三月。
这十二年,黑石岭的竹屋是她的囚笼,也是她唯一的“安身之所”。凌霄天的折磨从未停歇,人族修炼之法的煎熬,动辄便来的惩罚,还有那些刻意提起又狠狠掐灭的念想,磨去了她眼底所有的灵动天真,只余下一片沉寂的清冷。她的修为已至筑基后期,肉身在日复一日的锻体中愈发坚韧,眉心的人族灵体气息凝实如珠,在妖族肉身的滋养下,醇厚得让凌霄天眼中的期待一日浓过一日。
如今的淋妙妙,话少,性冷,眉眼间总覆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她见过太多假意的温柔,尝过太多彻骨的背叛,狐灵儿的笑里藏刀,奴隶贩子的狰狞贪婪,唯有凌霄天,虽予她痛苦,却也给了她活下去的机会,教她修炼,让她拥有了自保的力量——至少在她看来,是这样。
十二年的耳濡目染,十二年的朝夕相处,她早已将凌霄天的话奉作圭臬,只信他一人。他说三界皆恶,便信;他说无人可依,便记;他说唯有变强,唯有留在他身边,才能活下去,她便拼了命地修炼,哪怕每一步都踏着痛苦,也从未有过半分迟疑。
凌霄天今日下山,嘱她去黑石岭深处寻一株凝魂草,说是助她稳固筑基,为冲击金丹做准备。淋妙妙没有多问,接过他递来的玉瓶,便孤身踏入了黑石岭深处。她的脚步轻盈,身形如猫,在乱石与密林间穿梭,筑基后期的修为化作淡青色的灵力,萦绕在指尖,却无半分外放——凌霄天说,非必要,不可显露修为,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黑石岭深处,远比外围凶险,林木遮天蔽日,阳光难透,腐叶铺地,湿滑难行,偶尔传来几声兽吼,震得枝叶轻颤。淋妙妙循着凌霄天指引的方向走,鼻尖轻嗅,凝魂草的清冽香气若有若无,就在前方不远处。
可就在她拨开一丛荆棘,望见那株生在石缝间、泛着淡蓝微光的凝魂草时,一阵低沉的嘶吼骤然响起。
一只身形庞大的黑纹魔狼从密林里扑出,丈高的身躯覆着坚硬的黑毛,獠牙外露,猩红的眸子死死盯着淋妙妙,嘴角淌着涎水,周身散着筑基后期的妖气,显然是将她视作了猎物。这黑纹魔狼乃黑石岭深处的凶兽,肉身强横,速度极快,寻常筑基后期修士遇上,也得退避三舍。
淋妙妙瞳孔微缩,身形下意识地向后掠去,指尖凝起淡青色灵力,捏了个凌霄天教的人族御敌诀。可她的修炼本就偏于锻体,御敌之术凌霄天只教了皮毛,面对黑纹魔狼的猛扑,竟一时难以招架。
魔狼一爪拍来,劲风扑面,淋妙妙勉强侧身躲开,肩头却还是被爪风扫到,衣衫撕裂,皮肉翻卷,渗出血珠。她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后背撞在粗重的树干上,退无可退。
魔狼见她受伤,嘶吼着再次扑来,巨大的狼头直逼她的面门,腥风刺鼻。淋妙妙闭了闭眼,指尖灵力尽数凝聚,准备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相抗,可她知道,自己绝非这魔狼的对手。
就在这时,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一柄泛着寒光的长剑从密林里飞出,精准地刺中了魔狼的左眼。魔狼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庞大的身躯猛地顿住,疯狂地甩着头,想要将长剑甩掉。
紧接着,一道挺拔的身影快步走出,身着灰色布衣,身形清瘦,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一丝少年人的锐气,眼底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手中握着另一柄长剑,脚步轻快,径直冲向魔狼,剑影翻飞,招招狠戾,竟是一套极为娴熟的人族剑法。
此人便是沈清辞,与淋妙妙一样,是从那个无仙无魔的现代世界穿越而来,只是他穿越至此已有五年,凭着现代人的灵智与一股韧劲,在苍梧郡的散修中摸爬滚打,修至筑基后期,今日本是来黑石岭寻药,却恰巧撞见了这一幕。
沈清辞的剑法快且准,专挑魔狼的弱点下手,剑刃划过魔狼的皮肉,留下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魔狼虽肉身强横,却架不住他这般灵活的攻势,嘶吼连连,渐渐落了下风。不多时,沈清辞寻得一个破绽,长剑猛地刺入魔狼的眉心,一股灵力爆发,彻底震碎了魔狼的妖核。
魔狼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沈清辞收剑,喘了口气,转过身,看向依旧靠在树干上的淋妙妙,见她肩头受伤,脸色苍白,眼底却无半分惧意,只有一片淡淡的清冷,不由愣了愣。他方才远远望见这姑娘被魔狼追杀,本是出于好心出手相助,却没想到这姑娘看着娇弱,竟有这般定力。
“姑娘,你没事吧?”沈清辞走上前,语气温和,想要伸手扶她,却见淋妙妙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避开了他的手,眼底闪过一丝警惕。
淋妙妙抬眸看他,目光清冷,没有半分感激,只淡淡扫过他身上的气息,确认是人族筑基后期的修为,便收回了目光,抬手按住肩头的伤口,指尖凝起一丝灵力,简单包扎了一下。
“多谢。”她的声音清冷,没有起伏,像一潭死水,说完,便转身走向那株凝魂草,小心翼翼地将其摘下,放进玉瓶中,动作娴熟,仿佛方才那场生死危机,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清辞看着她的动作,心里更是诧异。换做寻常女子,遇此险境,早已吓得失了分寸,可这姑娘却这般平静,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他看着她头顶那对小巧的粉猫耳,还有身后那根轻轻晃动的尾巴,才恍然惊觉,原来她是妖族,还是极为罕见的猫耳妖族。
“姑娘乃妖族,怎会孤身一人来黑石岭深处?这里凶险得很。”沈清辞忍不住开口问道,他在苍梧郡待了五年,极少见到妖族,更别说这般独自深入险地的猫耳妖族少女了。
淋妙妙封好玉瓶,将其揣进怀中,闻言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凌霄天说过,不可与陌生人多说,不可轻易相信旁人,三界之中,唯有他不会害她。眼前这人虽是出手相助,可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他是不是另有所图?
见她不愿多说,沈清辞也不尴尬,只是笑了笑,道:“姑娘的伤口看着不轻,我这里有金疮药,效果甚好,姑娘若是不嫌弃,便用着吧。”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一个白色的瓷瓶,递到她面前。
淋妙妙的目光落在瓷瓶上,没有去接,只是冷冷道:“不必。”
她的身上,有凌霄天给的疗伤丹药,远比这金疮药要好上百倍。更何况,是陌生人递来的东西,她绝不会碰。
说完,淋妙妙便转身,径直朝着黑石岭外围走去,脚步依旧轻盈,只是肩头的伤口牵扯着,让她的步伐微微有些踉跄,却依旧不肯有半分停留,也不肯回头。
沈清辞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看着那抹纤细的身影在密林中渐渐消失,手里还捏着那瓶金疮药,不由摇了摇头。这姑娘,性子倒是冷得很,不过,那双眼睛虽清冷,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还有一种……被牢牢束缚的感觉,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雀,即便有了飞翔的能力,也不敢展翅。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黑纹魔狼尸体,又抬头望了望淋妙妙离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疑惑。这猫耳妖族少女,修为不弱,性子清冷,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顺从,背后定然有人。而黑石岭这等偏远之地,能教出这般妖族少女的,绝非寻常人物。
沈清辞没有多想,他本就是萍水相逢,出手相助不过是顺手为之,转身便继续去寻自己要找的药草,只是那抹清冷的粉猫耳身影,却在他心底,留下了一丝淡淡的印象。
而淋妙妙,一路疾行,回到了竹屋。推开门,竹屋里空荡荡的,凌霄天还未回来。她走到桌边,将装着凝魂草的玉瓶放在桌上,然后自顾自地走到里间,拿出凌霄天给的疗伤丹药,吞了一粒,又拿出药膏,默默给自己处理肩头的伤口。
丹药的药力极强,很快便止住了疼痛,伤口处传来一阵温热的感觉,正在慢慢愈合。淋妙妙靠在床榻上,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方才在黑石岭深处的画面,闪过沈清辞的脸,闪过他递来的金疮药。
可仅仅是一瞬,便被她强行压下。
凌霄天的话,再次在她脑海里响起:“妙妙,这世间无人可信,唯有我,才能护你周全。旁人的相助,皆是假意,皆是为了从你身上得到些什么。你要记住,你的命,你的修为,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你只能信我,只能留在我身边。”
十二年的时光,这句话早已刻入她的骨髓,融入她的灵魂。
所以,即便是有人出手相助,她也不会有半分感激,只会有警惕。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黑石岭的竹屋,只有凌霄天一人。
她不知道,今日这场萍水相逢,不过是命运的一丝涟漪。三个月后的成年之日,那场凌霄天精心策划的炼化之局,那场关乎她生死的危机,这个今日出手相助的陌生男子,将会再次出现,成为她命运的一丝转机。
而此刻的淋妙妙,只是静静靠在床榻上,等待着凌霄天回来,等待着他的夸奖,等待着他为她规划的“未来”——那个她以为的,能一直留在他身边,安稳活下去的未来。
她从未想过,那个她唯一信任的人,那个教她修炼,给她活下去的机会的人,才是那个藏在暗处,磨刀霍霍,等着将她炼化的猎手。
竹屋外,秋风卷着枯叶,簌簌作响,像是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宿命,奏响悲凉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