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图书馆停电是在凌晨一点十三分。
当时他们刚从405赶回事务所。凌月还没来得及把防空洞地图完整扫描,京绫大学保卫处的值班电话就打到柳芸手机上。电话里保安声音发抖,说老图书馆那边监控突然全黑,备用电源也没起来。更麻烦的是,地下三层门禁报警了。
“谁报的警?”柳芸问。
“系统自动报的。”保安说,“可那套系统平时根本不用,我们都不知道还连着。”
陈锋抓起外套:“走。”
凌晨的校园像被雨洗过后又盖上一层冷雾。车停在老图书馆后侧,几个人下车时,远处保安亭灯还亮着,却没人敢靠近。柳芸让保安守在外围,不要进馆。姚天星活动了一下肩膀,低声说:“我有点烦这种黑灯瞎火。”
凌月看他:“你怕黑?”
“我怕你们都不怕。”姚天星说,“显得我很没团队精神。”
这种时候他还能贫一句,李明反而没那么紧张了。
老图书馆正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很淡的冷风。陈锋打了个手势,几个人分成两组。柳芸和姚天星走左侧阅览区,陈锋带李明和凌月直奔地下楼梯。大厅里没有灯,只有应急出口的绿色标识亮着,把书架影子拉得很长。
李明走到楼梯口时,耳边嗡声突然响起来。
这一次不是低低的旋律,而像很多人在不同房间里同时说话。声音挤在一起,听不清内容,却让人心里发慌。他停住脚步,扶住扶手。
凌月回头:“又来了?”
李明点头:“比之前重。”
陈锋说:“低频设备可能开了。保持说话,别让自己陷进去。”
于是姚天星的声音从对讲里传来:“李明,听见没?我现在正式朗诵菜单,酸辣土豆丝,红烧茄子,鱼香肉丝,宫保鸡丁……”
柳芸忍无可忍:“闭嘴。”
“锋哥让我保持说话。”
“没让你报菜名。”
李明本来绷紧的神经被这两句扯松一点,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出来后,他耳边那团声音像退了一点。
地下三层门开着。
这不是他们离开时的状态。门缝里有一串湿脚印,脚印不止一个人的,方向往里。陈锋蹲下看了看:“三个人,可能更多。鞋底纹路不一样,有人穿防滑靴。”
凌月低声说:“冲保险箱来的?”
“也可能冲我们来的。”陈锋说。
他们进入走廊。地下三层没有电,手电光被潮气吞掉一大半。走到映像室附近时,李明听见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陈锋立刻关掉手电,三人贴墙站住。黑暗里,有人从记录室方向出来,脚步很轻。
对方也发现了他们。
下一秒,一束强光手电照过来,李明眼前白了一下。陈锋把他往后一拽,同时抬手挡光。姚天星从另一侧冲出来,一脚踹在对方手腕上。手电掉地,滚了两圈,光束乱扫,照出一张戴口罩的脸。
姚天星正要追,走廊尽头又冲出两个人。一个手里拿着电击器,另一个拿着短棍。地下空间狭窄,动作大了容易撞墙。姚天星挡在最前面,硬接了短棍一下,肩膀闷响。他骂了一句,反手把人撞到墙上。
柳芸赶到时,正好截住试图往楼梯口跑的人。她动作利落,把人按在地上,可那人像早有准备,咬碎了嘴里的什么东西。柳芸脸色一变,立刻捏住他的下巴,却已经来不及。那人抽搐几下,昏了过去。
“别碰!”凌月喊,“可能是自毁药。”
李明被陈锋护在身后,手里攥着父亲笔记。他没有受伤,可耳边声音越来越大。那些声音不再混乱,逐渐汇成一句话。
看灯。
看镜子。
看见你自己。
他知道这是诱导,却仍然不受控制地想往测试室走。脚刚迈出去,陈锋一把按住他。
“李明!”
李明听见陈锋的声音,却像隔着很厚的玻璃。他眼前浮出童年测试室的灯,一盏、两盏、三盏。橘子糖的味道涌上来,甜得发腻。那个白大褂女人站在镜子后面,笑着说,只要抬头就结束了。
就在这时,姚天星的声音猛地炸响。
“李明!你上次欠我那顿烧烤还没请!”
画面卡了一下。
“别想装失忆赖账啊,我记着呢!”
李明眼前的白光像被人撕开。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压过橘子糖。他终于看见现实里的走廊,陈锋的手还按在他肩上,凌月正拔掉墙角一台黑色设备的电源线。
嗡声骤然减弱。
“低频发生器。”凌月说,“他们刚启动没多久。”
姚天星靠着墙,肩膀挨了一棍,疼得龇牙:“我这顿烧烤算救命钱,起码三百起步。”
李明喘着气:“请。”
“加烤腰子。”
“滚。”
这句骂出来,李明才觉得自己真的回来了。
被抓的两个人都没能问出东西。一个昏迷,一个被姚天星按住时还想撞墙,被柳芸及时制住。凌月在他们身上找到两枚临时通行片,样式和YL金属片类似,却没有编号。
陈锋检查记录室,发现保险箱没被打开,但墙后第四点的位置被人动过。原本封死的走廊尽头,露出一道窄窄的裂缝。裂缝后有冷风吹出来,带着泥土和铁锈味。
“他们不是来拿录音笔的。”陈锋说,“是来打开通道。”
凌月拿出防空洞地图,对照了一下:“这就是蒋东标出的旧入口。”
李明走到裂缝前。里面很黑,手电照不到底。可他耳边那些诱导声消失后,反而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水声。
很远,很轻,像零初桥下的湖水在地下流动。
他回头看陈锋:“这条路通向零初桥?”
陈锋点头,脸色很沉:“也许通向桥下。”
就在这时,地下三层的应急灯忽然亮了一下,又灭了。黑暗短暂吞没众人。下一秒,墙后通道深处传来一声关门声。
有人先他们一步进去了。
短暂喘息时,李明看见地上那台低频发生器。机器外壳是黑色的,没有生产铭牌,只有底部贴着一枚手写编号。凌月用手电照了一下,编号是B-0-L3。L3大概指地下三层,B-0则像一只一直躲在他们身后的眼睛。
“他们不是临时准备的。”凌月说,“设备提前放在这里,只等有人启动。”
“启动的人在我们来之前就进来了?”柳芸问。
“或者一直没出去。”凌月抬头看向走廊深处。
这句话让空气又冷了一截。姚天星把短棍换到左手,右肩疼得他额头冒汗,却硬撑着不表现出来。李明注意到了,小声问:“你真没事?”
姚天星咧嘴:“有事,但不耽误我帅。”
李明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说:“等出去,我请烧烤。”
“记住啊。”姚天星说,“别到时候说自己被B-0影响,忘了。”
这种玩笑很轻,却像在黑暗里划了一根火柴。火光不大,但足够让人看清彼此还站在这里。
老图书馆外的雨越下越大,雨点砸在窗上,像有人在外面急促敲门。李明在黑暗里忽然想起最开始那张招聘传单。如果不是那张纸,他不会认识这些人,也不会站在这里。可现在他已经没法简单地说后悔。人一旦知道黑暗里有人,就很难装作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