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口太窄,只能一个人侧身进去。
陈锋本来不同意立刻追。地下环境不明,对方人数不明,低频设备刚被关掉,李明状态也不稳定。可那声关门声之后,通道深处传来一阵很轻的刮擦声,像有人正在拖动金属门栓。再拖下去,入口可能会从里面被封死。
姚天星用没受伤的手甩了甩短棍:“再等就真只能回去写检讨了。”
柳芸已经给徐枫发了定位,但支援赶来至少需要二十分钟。陈锋看了一眼李明,又看凌月。凌月说:“地图上这段不长,前面应该有一个旧分流井。如果对方走得快,现在还在井口附近。”
“你留在外面。”陈锋说。
凌月抬头:“不可能。”
姚天星本来想帮腔,看见陈锋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最后还是李明开口:“锋哥,我能走。”
陈锋盯着他:“你刚才差点被诱导。”
“所以更该进去。”李明说,“那里面如果还有类似东西,我可能比你们更早察觉。”
这理由不算让人放心,却是真的。陈锋沉默几秒,点头:“不许离队,不许单独看任何反光物。”
“知道。”
姚天星补了一句:“不许赖烧烤。”
李明没好气地看他一眼。
通道里比想象中冷。墙壁是旧砖,很多地方渗水,脚下铺着狭窄铁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空响。几个人按顺序往前,陈锋在前,姚天星断后,凌月和李明走中间,柳芸负责联络。手电光照在墙上,能看见一些剥落的白漆和旧标线。标线大多模糊,偶尔出现几个箭头,却没有文字。
走了大约五分钟,前方出现岔路。
凌月拿出蒋东手绘地图,对照后指向左侧:“三号岔路。”
李明心里一动。父亲信封里的数字第一位就是三。陈锋也想到了,示意大家放慢。
左侧通道更低,姚天星不得不弯腰。他一边走一边嘟囔,说自己迟早被这些破地下室练成虾米。没人接话,只有水声越来越近。通道尽头是一口竖井,井壁上有铁梯,梯子锈得厉害。井盖上方透着一点很淡的光,应该连着地面某处。
凌月看地图:“十七号井盖。”
数字对上了。
陈锋抬头看了一眼,没有上去,而是继续沿井底旁边的小门往前。小门后是第四段通道。这里空气比前面新,说明近期有人打开过。墙上多了一些新的脚印和泥点,地上还有一枚被踩扁的烟头。
姚天星捡起来闻了闻:“不是锋哥抽的牌子。”
陈锋瞥他:“你还研究我烟?”
“你抽烟时心情都不好,当然得研究。”
这种话要是平时说,陈锋多半会骂他。现在他只是把烟头装袋。
第四段通道尽头出现第一扇门。
门是灰色金属的,比地下三层那扇旧门新很多。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三个凹槽。第一个凹槽形状和YL金属片一致,第二个像旧车库那枚还没找到的锁片,第三个是D.J.D螺丝头的形状。
他们手里只有第一和第三。
“第二枚在北川旧车库。”凌月低声说。
“那这门打不开?”姚天星问。
陈锋没有回答。他走近看门缝,忽然抬手让大家后退。门内侧传来细小的电流声,像某种设备正在运行。
就在他们准备撤时,门旁边墙上的旧指示灯亮了一下。红光很暗,照出墙面一行被刮得几乎看不见的字。
凌月用手电斜照,慢慢读出来:“B-0不是地点,是梦的编号。”
李明心里猛地沉下去。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他一直不敢碰的地方。北川梦痕、零初桥、地下三层、童年测试室、父亲留下的锚点……它们都不是单纯地点,而是围绕某个“梦”的不同入口。所谓B-0,可能不是实验室,也不是组织分部,而是一段被反复诱导、复制、封存的原始梦境。
如果他小时候参与过B-0预备组,那他记忆里缺失的部分,也许就是那场梦的一部分。
柳芸皱眉:“梦也能编号?”
凌月说:“如果他们把梦境内容转化成刺激模板,就可以编号。图像、声音、气味、人物反应,都能被拆成数据。”
姚天星听得头疼:“说人话。”
李明轻声说:“就是把人的噩梦做成教材。”
没人反驳。
门内电流声忽然停了。紧接着,金属门后传来一个模糊的声音。声音经过变声处理,听不出男女。
“第二枚锁片在北川。”
众人同时警觉。
“想开门,就回去拿。”声音继续,“但你们只有三天。三天后,B-0会自动重启。到时候,所有旧锚点都会醒。”
陈锋冷声问:“你是谁?”
门后没有回答。
“周承德在哪?”柳芸问。
依旧没有回答。
李明忽然向前一步:“你认识我爸,对吗?”
门内静了一会儿。
那声音再响起时,像带了点笑意:“李承远是个很会藏东西的人。可惜,他把最危险的东西藏在了自己儿子身上。”
陈锋一把按住李明,防止他再靠近。
声音继续:“告诉陈锋,别再装成局外人。告诉凌月,蒋东留下的录音不是全部。告诉姚天星,他当年在缘绫号上听见的水声,不是幻觉。”
姚天星的脸一下子白了。
最后,那人说:“至于李明,别急。你很快会想起来,自己第一次看见零初桥,不是在大学。”
指示灯熄灭。
门后再没有声音。
柳芸立刻联系外面支援,让人封锁可能出口。陈锋检查金属门,确认短时间无法打开,也不敢强行破拆。门后若有设备或证物,贸然爆破可能正中对方下怀。
撤出通道时,李明一直没说话。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那句话:自己第一次看见零初桥,不是在大学。
可他关于零初桥的记忆,明明只从大一那天开始。灰蒙蒙的天空,湖面,传单,黑红痕迹。再往前,没有桥,没有水,什么都没有。
回到地面时,天快亮了。老图书馆外聚了几辆警车,徐枫带人赶到,脸色很不好。他听完简要情况后,只说了一句:“这事不能再按普通案件走了。”
陈锋问:“那按什么走?”
徐枫看着老图书馆黑洞洞的门口:“按十六年前没查完的案子走。”
李明站在台阶下,抬头看老馆。晨光还没升起,窗户黑得像一排闭着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这座学校正在慢慢醒来,只是醒来的不是校园,而是埋在地下很多年的旧梦。
凌月走到他旁边,把蒋东那张手绘地图折好,递给他。
“先回去休息。”她说。
李明接过地图,摇了摇头:“睡不着。”
姚天星扶着肩膀走过来:“睡不着也得躺着。别学你凌月姐,仗着自己会敲键盘就不把身体当回事。”
凌月看他一眼:“你肩膀不疼了?”
“疼。”姚天星咧嘴,“所以我现在说话不算数。”
几个人都很累,却没人真的笑出来。
陈锋站在不远处和徐枫说话。柳芸把两名被抓人员押送交接。秦叔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老图书馆门口,脸色灰白。他看见李明,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
李明没有追问。他知道,秦叔迟早会说。因为这座图书馆里所有沉默的人,都已经沉默太久了。
太阳升起前,临安又开始下小雨。
雨水落在老图书馆台阶上,冲淡了昨夜留下的脚印。可有些东西已经冲不掉了。B-0、旧锚点、第二枚锁片、北川旧车库,还有他第一次看见零初桥的真正时间。
第二卷的梦,才刚刚露出轮廓。
回到事务所后,没人立刻散去。天已经亮了,街上早餐摊开始出摊,油条的味道从窗缝里飘进来。姚天星嚷嚷着要吃豆腐脑,柳芸说他刚挨完一棍别乱吃,姚天星反驳说肩膀受伤和豆腐脑没有医学冲突。两人争了几句,屋里的气氛终于不像刚从地下爬出来那样沉。
李明坐在案件板前,把“B-0不是地点,是梦的编号”写上去。写完后,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在后面画问号,而是画了一条横线,把它和北川旧车库、零初桥、老图书馆地下三层连在一起。
陈锋看见,问:“想明白了?”
“没有。”李明说,“只是知道下一步该去哪。”
陈锋点了点头。很多案子不是想明白了才往前走,而是往前走,才有机会想明白。窗外的雨还在下,临安这座城市又恢复了白天的样子。公交车、早餐摊、赶早课的学生,一切都正常得像昨夜什么也没发生。可李明知道,地下的门已经被他们碰过,里面的人也已经听见了脚步声。
接下来,不会再只是他们找线索。
线索也会来找他们。
徐枫离开前,特意看了李明一眼。他没有说注意安全,也没有问他怕不怕,只拍了拍他的肩。那一下很轻,却像正式把他当成了案件里的人。李明说不上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只觉得肩膀上的重量,比昨夜背了一晚的背包还沉。
上午九点,事务所终于安静下来。姚天星被柳芸强行带去处理肩伤,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强调烧烤不能取消。凌月坐在电脑前,眼睛下方有淡淡青色,却还是把三枚锁片的位置重新整理成表。第一枚在他们手里,第三枚藏在地下三层保险箱,第二枚指向北川旧车库。她把“北川旧车库”四个字敲进文档时,手指停了一下。
李明知道他们又要回北川。
北川像一扇刚关上的门,还没等人喘口气,里面又传来敲门声。林知夏、旧站台、末班车、车库、那片YL金属片,所有东西绕了一圈,又把他们拉回去。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们不是去找梦痕的边缘,而是去拿能打开B-0原始记录的第二枚锁片。
陈锋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李明听见他提到“申请搜查”“旧车库产权”“徐枫别硬顶”几个词。电话挂断后,陈锋在窗前站了片刻,才转过身。
“北川那边有人动过旧车库。”他说。
凌月抬头:“什么时候?”
“昨晚。”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陈锋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上是一张徐枫发来的照片。照片拍的是北川旧车库外墙,墙面潮湿发黑,有一块砖被人掀开,里面露出空洞。空洞里没有锁片,只有一张折起的纸。
纸上写着:来晚了。
姚天星刚从门口回来拿忘掉的外套,看见照片,脸直接垮下来:“我这伤白挨了?”
“不白。”陈锋说,“至少说明第二枚锁片真的存在,而且对方也需要它。”
李明盯着那三个字,心里反而没有失望。来晚了,说明有人比他们早一步;可愿意留下字,就说明对方想让他们知道这一步。真正抢走东西的人,不会这么多事,除非他还需要他们继续追。
“会不会是蒋东那边的人?”他问。
凌月没有立刻否认。她把照片放大,看墙缝边缘和纸张折痕,过了很久才说:“不像零一组织的做法。他们更习惯清理痕迹,不会留下这种挑衅。”
“那就是第三方。”柳芸包扎完姚天星回来,刚好听见这句,“或者你们一直以为是第三方,其实只是旧案里的另一批幸存者。”
这句话让屋里安静下来。
旧案越往深处查,敌我越不清楚。赵磊是叛徒还是卧底,蒋东是死者还是潜入者,刘教授是旁观者还是帮凶,周承德是被胁迫还是参与者。很多人都站在灰色地带,像雨天桥下的影子,走近前看不清轮廓。
李明忽然觉得,第二卷真正难的不是找到锁片,而是分辨每个人留下线索时的意图。
陈锋把照片收起来:“今天不去北川。”
“为什么?”姚天星脱口而出。
“因为他们希望我们立刻去。”陈锋说,“越是这样,越要慢半拍。先把京绫地下三层查干净,再回北川。”
李明点头。他现在越来越能理解陈锋的节奏。有些时候,慢不是犹豫,而是不让别人牵着鼻子走。
窗外雨停了一会儿,云层却没有散。李明走到案件板前,在北川旧车库旁边写下“第二枚锁片已失踪”,又在下面补了一行:留下纸条的人是谁?
写完后,他看见白板上密密麻麻的线索,忽然想起父亲笔记里那句“橘子糖是锚,不是奖励”。他从口袋里摸出顾怀民给的那颗糖,放到桌角。没有拆,也没有扔。
那颗糖很普通,包装纸被他握得有些皱。
可从这一刻起,它不再只是恐惧的味道。
它也可以是提醒他回到现实的一枚小锚。
下午,李明终于趴在桌上睡了一小会儿。他睡得很浅,梦里没有镜子,也没有测试室,只有一条下着雨的石桥。桥的另一头站着一个看不清脸的人,那人没有催他过去,只把一把伞放在桥中间。李明醒来时,窗外的天色仍旧阴沉,桌角那颗橘子糖还在。他看了它一会儿,忽然觉得这梦不像警告,倒像某种很迟的安慰。
凌月把新的路线表打印出来,放到众人面前。第二卷的路,暂时分成两条:一条往下,继续查京绫大学旧通道;一条往回,重返北川旧车库。两条路最后都会指向B-0。谁也没有说怕,谁也没有说一定能赢。只是当陈锋问晚上吃什么时,姚天星第一个举手说要烧烤。
李明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生活还在,案子也还在。
这大概就是他们暂时能抓住的全部。
夜色重新压下来时,李明把案件板拍了一张照片存进手机。照片里线索很多,字迹也乱,可他没有删除。他知道以后还会有更多线被加上去,也会有一些线被证明是假的。但至少现在,他们没有停在原地。
他把手机放下,听见窗外又有雨声。雨落得很轻,像有人在远处翻动旧纸。
李明没有关窗。潮气钻进屋里,带着临安清晨才有的冷味。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走到零初桥时,也是这样的天色。那时他只觉得倒霉,现在却觉得,那也许是很多年前就埋下的一次重逢。
而这一次,他不会再只是低头路过。
他会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