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雨衣的人再次出现,是在他们从市档案馆出来之后。
档案馆在老城区,楼不高,门口两棵梧桐树长得很粗。陈锋用自己的关系查到,当年明恩福利院停办前,曾经向民政部门提交过一批“转回原籍”记录。可正式系统里只剩目录,具体附件全部缺失。档案管理员说,老资料搬库时进过水,缺页很正常。
他说得平淡,李明却听出“正常”两个字后面的空。
程浩偷偷拍下目录编号,出来时还在嘀咕:“每次关键附件都进水,这水也挺会挑。”
姚天星撑着伞:“下次让水直接当嫌疑人。”
雨不大,街上人很多。几个人没有直接回车,而是绕到旁边的小巷,准备去取凌月提前放在打印店的资料。走到巷口时,李明闻到一股烤红薯味。摊主戴着毛线帽,铁桶炉里冒着热气,街边几个学生正排队。
那画面太日常,李明差点以为今天只是普通的查资料。直到他在玻璃橱窗的反光里看见一个黑色身影。
黑雨衣,帽檐压得很低,站在街对面公交站牌后面。
李明脚步停了一下。姚天星立刻察觉,低声问:“哪边?”
“公交站后面。”
姚天星没有回头,顺手把伞往李明那边偏了偏,像是在挡雨,另一只手已经插进口袋。陈锋走在前面,听见后没有停,只说:“进巷子。”
他们没有在大街上对峙。巷子里人少,地面湿滑,两边墙上贴满小广告。打印店在巷子中段,门口堆着快递纸箱。凌月推门进去取资料,程浩跟着。陈锋和姚天星留在外面,李明被夹在中间。
黑雨衣也进了巷子。
脚步声不快,踩在水坑边缘,声音很轻。
姚天星忽然把伞塞给李明:“拿好。”
下一秒,他转身冲了出去。
黑雨衣反应很快,侧身躲过姚天星第一下擒拿,手肘往上一顶。两人在狭窄巷子里短短交了几招,雨衣袖口翻起,露出一截很白的绷带。姚天星抓住对方手腕,却被对方顺势一带,肩膀撞到墙上。
“身手不错啊。”姚天星咬牙笑了一声。
黑雨衣没有说话,抬腿踢向他膝侧。姚天星退半步,脚跟踩到水洼,溅起一片泥水。陈锋这时已经绕到另一侧,堵住巷口。
对方看了一眼陈锋,没有恋战。他从雨衣内侧甩出一枚小东西,落地后炸开一团白烟。味道刺鼻,不像烟雾弹,更像某种强刺激粉末。
“闭气!”陈锋喝道。
李明捂住口鼻,眼睛还是被呛得发酸。白烟不浓,却足够遮挡视线。等烟散开时,黑雨衣已经翻过巷子旁边的矮墙,只剩墙头一点水迹。
姚天星想追,被陈锋拦住。
“别追。他就是要引人。”
凌月和程浩从打印店出来,程浩手里还抱着一沓纸,脸色发白。
“刚才那是什么?”
“见面礼。”姚天星揉了揉肩,“还挺辣眼睛。”
李明走到墙边,发现地上有一张被雨水打湿的纸条。纸条压在半块砖下,像是故意留下的。他戴上手套捡起来,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别查B-0,查送回的人。
和蒋东录音里的话几乎一样。
程浩小声说:“他听过录音?”
凌月看着纸条:“或者他本来就知道蒋东在查什么。”
姚天星把纸条翻来覆去看:“字是打印的,没有笔迹。”
陈锋说:“他不想暴露自己,但又想我们顺着这个方向走。”
“那他是敌是友?”李明问。
陈锋看向矮墙上残留的水迹:“现在还不能分。”
回去路上,姚天星一直在活动肩膀。他嘴上说没事,手却不太自然。李明看见了,买了瓶水递给他。姚天星接过,拧开喝了一口。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他说,“我又没断胳膊。”
“你刚才差点被他带倒。”李明说。
姚天星笑了下:“那是地滑。”
“你每次都把丢脸归给天气。”程浩在前排说。
姚天星刚要反击,疼得嘶了一声。凌月从包里拿出一片膏药扔给他。
“贴上。”
姚天星接住,表情一下老实了:“谢谢啊。”
凌月没看他:“别死撑,影响后面行动。”
车里短暂安静了一会儿。李明看着窗外,街道上的行人撑着伞走过,没人知道刚才巷子里发生了什么。悬疑案最大的古怪就在这里,世界没有因为某个秘密停下。烤红薯还在卖,公交还在到站,学生还在抱怨下雨。只有他们这些人,被一张旧照片和一句话拽着,越走越深。
回到事务所后,凌月检查纸条材质。普通打印纸,市面随处可见。纸面上有少量油污,像从修理厂或车库带出来。程浩把粉末残留送去简易检测,结果显示只是刺激性矿物粉,不致命,但能迅速让人流泪、咳嗽。
“他不想伤人。”程浩说。
“也可能只是这次不想。”陈锋纠正。
凌月把黑雨衣的动作截成几张图,和福利院视频中的背影对比。步态一致,袖口压手腕的动作也一致。
李明看着那几张图,终于说出自己昨晚没说的话:“他摸手腕的动作,和我爸有点像。”
屋里一静。
姚天星先开口:“你觉得他是你爸?”
李明摇头,很快:“不是。我爸身形没那么高,而且……我不知道。就是那个动作像。”
陈锋没有否定他:“动作习惯可能来自同一个训练,也可能来自同一处伤。”
“训练?”李明问。
陈锋没有继续说,只把纸条放进证物袋:“先查送回的人。”
那天夜里,凌月在档案目录里找到一个名字:季向南。
职位栏写着:明恩福利院临时转运协调员。
备注:已故。
死亡时间,在缘绫号事件前两个月。
回到车上,姚天星把自己的肩膀擦了药。药味很冲,他一边贴一边嫌弃,说这种膏药像把火锅底料糊在身上。凌月没理他,程浩倒是认真闻了一下,说确实有点辣椒味。
“你们能不能尊重一下伤员?”姚天星说。
“伤员刚才还想翻墙追人。”凌月回。
姚天星立刻闭嘴。
李明坐在后排,看着那张纸条被放进透明袋。别查B-0,查送回的人。字很普通,打印机打出来的,横平竖直,没有情绪。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写这句话的人很冷静。对方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知道他们会走到这里。
陈锋开车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电话那边没人说话,只有很轻的雨声。持续十秒后,对方挂断。凌月立刻查号码,虚拟号,追不到。
程浩搓了搓胳膊:“这算恐吓吗?”
陈锋把手机放回去:“也算提醒。”
“提醒什么?”
“提醒我们,对方离得很近。”
车里一时没人说话。外面街景往后退,行人从车窗边一闪而过,每个人都可能只是路人,也可能不是。李明忽然明白为什么陈锋总坐在能看到门的位置,为什么姚天星吃饭也不背对窗,为什么凌月电脑屏幕永远微微偏着。不是他们疑神疑鬼,而是有些事经历久了,身体会先替人记住危险。
黑雨衣留下的纸条被放进证物袋后,陈锋没有马上贴到白板上。他把纸条压在桌角,过了半天才说:“有人在替我们排除错误答案。”程浩问这不是好事吗。陈锋说,给你排除错误答案的人,也可能正把你往他想要的答案上推。李明记住了这句话。
黑雨衣的人没有下死手,这一点反而让陈锋更谨慎。真正单纯想杀人的敌人,目标明确;可这种时推时拦的人,最难判断。他可能在救他们,也可能只是不想他们死得太早。姚天星说这话听着像变态养鱼,陈锋没有否认。
姚天星肩膀青了一块,嘴硬说没事。李明洗杯子时看见他偷偷抬手困难,便把高处的药箱拿下来放到桌上。姚天星看见后没说谢,只把一颗橘子推给他。
纸条上的字被雨水洇开一点,边缘起毛。程浩说幸好塑封及时,不然又要变成玄学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