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向南的名字像一根新钉子,钉进了白板。
他的资料不多。户籍显示他早年在临安市郊做过运输,后来进入明恩福利院,负责物资和人员转运。福利院停办后,他开过几年小货车,再后来死于一场单车事故。事故报告很简单,雨夜、疲劳驾驶、撞上桥墩,当场死亡。
“又是雨夜。”程浩说。
姚天星看着资料:“这些人是不是都和雨过不去?”
陈锋没有接玩笑。他把季向南的照片贴到白板上。照片里的男人四十多岁,方脸,眼袋重,看着不像坏人,也不像好人,就是一个普通中年司机。可普通两字在这类案子里往往最可怕,因为普通人最容易被放进任何地方,做最不显眼的事。
季向南死后,明恩福利院后院井房曾被封过一次。理由是井口塌陷,存在安全隐患。封井记录上签字的人,是沈曼。
陈锋决定再去一次福利院。
这次柳芸还是没来,但她通过一个陌生号码发来提醒:西郊今天有巡查,下午两点前不要靠近正门。信息末尾多了一句:有人在查你们车牌。
“她都停职了,还这么忙。”姚天星说。
凌月把手机收起来:“所以别让她白忙。”
他们换了车,从旧货场另一侧进入。福利院比上次更安静,门廊风铃被风吹得轻轻响。李明站在围墙外,先剥了一块橘子皮放在鼻尖闻了闻。清苦味压住了胸口那点慌。
姚天星看见,没调侃,只说:“等会儿跟紧我。”
后院井房在枣树后面。小房子只有半人高的窗,门锁早坏了,被铁丝缠着。陈锋剪开铁丝,推门时,门轴发出和录音里很像的金属摩擦声。
李明的后背微微一紧。
井房里阴冷,地面有厚灰。井口已经被水泥板封住,但水泥板边缘有撬动痕迹,不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姚天星和陈锋一起把板挪开,下面不是井水,而是一段窄梯。
“这福利院到底还有多少夹层?”程浩趴在门口看了一眼,脸都绿了。
“你可以留上面。”姚天星说。
程浩犹豫了两秒:“我还是下去吧。我怕一个人在上面更吓人。”
窄梯通向地下小室。空气很闷,墙面潮湿,手电照过去,能看见水珠顺着砖缝往下爬。小室不大,靠墙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有几只生锈铁杯和一个坏掉的小台灯。
李明刚踏进去,就停住了。
墙上画着东西。
不是复杂图案,只是很幼稚的线条:一盏灯、一个杯子、一颗圆圆的橘子、一张床,还有一串风铃。风铃被人用黑笔划掉了,划得很重,几乎把墙皮划破。
灯旁边没有字,杯子旁边也没有字。可李明看懂了。
灯在左边。水是温的。橘子味是自己的。风铃不是。
他扶住墙,眼前短暂暗了一下。
“李明?”凌月的声音。
他听见自己呼吸变快,赶紧从口袋里摸糖。糖纸没撕开,他只是握住。
画面一点点浮上来。
很小的房间,灯泡吊在左边,光晃得人眼睛疼。父亲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只白瓷杯。杯壁很烫,父亲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喝一口。”父亲说,“不想喝也喝一口。”
他摇头。耳边有风铃,叮叮当当,越来越远,又越来越近。
父亲把一块橘皮捏开,放到他鼻子下面:“闻这个。”
“我想回去。”小小的他在哭。
“你已经回来了。”父亲说。
“哪里是回来?”
父亲停了很久,然后指着灯:“你能看见灯吗?”
他点头。
“灯在哪边?”
“左边。”
“水烫不烫?”
“温的。”
“我吵不吵?”
他抽着气说:“吵。”
父亲笑了一下,眼眶却红着:“那就对了。你回来了。”
记忆到这里断开。
李明慢慢蹲下去,手掌按在潮湿地面上。地下室的霉味、铁杯味、橘子糖纸味混在一起,像一只手,把他从水里拽出来。
姚天星想扶他,被陈锋抬手拦住。
过了好一会儿,李明才抬头。
“这里我来过。”他说。
这次不是感觉,不是梦,也不是含糊的眼熟。
他来过。
凌月在木桌抽屉里找到一个铁盒。铁盒没有锁,里面只有几张蜡笔画和一张很薄的记录纸。记录纸已经霉了,上面字迹缺了一半,但还能看清标题:返回样本稳定观察。
观察对象栏被撕掉,剩下备注:对风铃触发有强烈抵触,经李承远干预后,改用非标准锚点。
干预结果:暂时稳定。
下一行字被水迹泡散,只剩几个字:不建议再次转运。
程浩看着那几个字,低声说:“可他们后来还是转了。”
“未必。”陈锋说,“至少李承远一直在阻止。”
李明站起来,脚有些发软。姚天星这次没有开玩笑,直接扶了他一下。
地下室另一面墙有一块砖松动。凌月用工具撬开,里面藏着一个小布袋。布袋里是一枚旧校徽,京绫大学的,还有半张便签。
便签上是父亲的字:如果我回不来,让他记住左边的灯。
李明看着那行字,眼睛酸得厉害。
陈锋把便签递给他,没有说话。
井房外风铃还在响。可这一次,李明没有发抖。
他低头看着墙上被划掉的风铃,忽然觉得当年那个小孩也许并不软弱。他害怕,可他把害怕的东西划掉了。
划得很用力。
像在说,那不是我的声音。
从井房地下室出来后,李明在枣树下站了很久。枣树枝上没有果子,只有雨水顺着叶尖滴下来。地面泥土很软,他低头看见几枚小脚印,不知道是猫还是以前孩子踩出的凹痕被雨水重新显出来。
“你小时候可能在这里玩过。”姚天星说。
“也可能在这里哭过。”李明说。
姚天星想了想:“那也算来过。”
这话听起来粗糙,却让李明心里松了一点。过去不一定都是线索,也不一定都是阴影。也许有一天,他能把这棵枣树想成普通的树,而不是实验场的一部分。
陈锋在井房门口打电话,声音压得低。李明听见他提到“徐枫”和“别正式立案”。这意味着他们仍然不能把所有东西都交出去。不是不信警方,而是现在每条公开流程都可能被人提前知道。
凌月把地下室的墙面拍得很仔细,连那只被划掉的风铃也拍了很多张。她说这些图案顺序可能有意义。程浩问为什么。凌月说,如果是孩子随手画的,风铃不会被单独划掉;如果是成年人引导画的,划掉的动作就更重要。
李明听着他们讨论,忽然蹲下,用手指在泥里画了一个小橘子。画完他自己都愣了。
姚天星看见后,笑了笑,却没有打趣。
井房地下室的台阶很窄,出来时程浩差点踩空。姚天星拉了他一把,嘴上说你这体格还不如我背包结实。程浩站稳后没有反驳,只说谢谢。姚天星愣了一下,像没习惯他这么认真,最后只咳了一声,说下次看路。李明看着他们,忽然觉得人在危险里熟起来,方式都很奇怪。
井房墙上的橘子被拍下来后,李明偷偷把照片设成了手机隐藏相册。不是为了纪念,也不是为了伤感,只是想在自己撑不住时看一眼。那是小时候的他留下的东西,歪歪扭扭,却比任何报告都更像证据。证明他曾经害怕,也曾经努力回来。
井房的风铃被陈锋取下半片碎金属。金属片很薄,边缘割手。李明看着它被装进袋里,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吓人,是因为它曾经被人用来吓一个孩子。
枣树下的泥土沾在鞋底,回去后怎么擦都有一点痕。李明没有嫌脏,反而觉得那点泥像某种凭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