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月把黑雨衣平铺在票务室地上。
雨衣是他们在B线候车室录像机旁发现的那件。之前只来得及简单检查,现在广播室里的东西暂时封存,她才有时间细看。雨衣表面很湿,但水痕分布不均。肩膀和帽檐处像被雨淋过,下摆内侧却粘着细小灰粉。
她用镊子夹下一点,放进便携采样袋。
程浩凑近:“这是什么?”
“水泥粉。”凌月说,“但不是这层的。颗粒更细,颜色偏白,像新补过的墙。”
姚天星靠在门边警戒,嘴里还不忘插一句:“能不能直接说人话?”
“穿雨衣的人去过一个刚修补过的地方。”凌月说,“而且来这里前没清理干净。”
“这就人话了。”
凌月没理他,继续检查口袋。左口袋里除了那张车票,还有一小截透明管。管子很细,像医疗设备上拆下来的。她用手电照了照,管内残留一点淡黄色液体,几乎看不出来。
陈锋看见后神色一沉:“别碰。”
“已经封了。”凌月说,“可能是诱导药物的残留,也可能只是润滑液。得送检。”
李明听到药物两个字,胃里轻轻翻了一下。他没有出声,只把视线移到墙上的路线图。那些符号安安静静贴在那里,灯、门、桥、水,好像它们本来只是儿童画,跟危险没有关系。
凌月把雨衣翻到内侧,发现缝线里卡着一小片纸屑。纸屑被水泡软,只剩一角,上面没有字,只有一道浅蓝色横线。
“票据纸?”程浩问。
“更像医院打印纸。”凌月把纸屑夹起,“明心、黎光、青木,这几个地方用过类似格式。”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李明听出来:“你想到什么了?”
凌月重新打开电脑,把纸屑拍照放大,又调出之前黎光精神病院电脑里残留的几份打印模板。几分钟后,她把两张图叠在一起。
横线位置重合。
凌月低声说:“这个人和精神病院那条线还连着。”
姚天星骂了一句:“绕这么大圈,还在原地。”
“不一样。”陈锋说,“以前是我们追他们。现在他们开始用我们熟悉的东西反过来试李明。”
这句话让房间里的空气沉了一点。
凌月没停。她拆开录像机后盖,里面的线路比外壳新很多。她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不是原装设备。有人把老式录像机改成了一个触发播放装置,只要候车室门被打开,电路接通,录像就会自动播放。
“不是远程实时。”她说。
“也就是说,面具人不一定在附近?”程浩松了一点气。
“也不一定。”凌月补了一句,“他可以提前放,也可以提前来。”
程浩那口气又提回去。
凌月顺着触发线路往下查,发现一根很细的导线从录像机后面穿进墙缝。导线外皮是黑色的,贴着旧墙走,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姚天星用手电照着,凌月顺线一路找到候车室角落的旧插座。
插座后面藏着一枚小型存储芯片。
芯片被防水胶包着,取出来时还带着一点胶味。凌月把它插进读卡器,电脑识别得很慢,像里面文件损坏严重。屏幕上进度条卡了三次,程浩在旁边看得比她还急。
“别催。”凌月说。
“我没说话。”
“你呼吸太大声。”
程浩立刻憋住。
文件终于打开,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名是一串乱字符,但创建日期是两年前的八月十七日。
凌月没有马上播放,而是先看波形。波形前半段很平,后面有几段明显剪切。她把电脑音量调低,又接上外放小喇叭。
音频开始时,全是电流声。
几秒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蒋东。
他的声音比之前几段录音更疲惫,像很久没睡。
“小月,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他们又把广播打开了。”
凌月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姚天星站直了。
蒋东继续说:“别让任何人听完整段广播,尤其是李明。广播不是为了告诉你们真相,是为了让听的人以为自己想起了真相。”
李明的背脊发凉。
“他们会用真实的东西做钩子。真的哭声,真的照片,真的名字,然后在中间塞一小段假的。人最容易相信半真半假的东西,因为它比彻底的谎言更像回忆。”
录音里传来一阵咳嗽。蒋东像是捂住了嘴,声音闷了一点。
“B-0不是编号。至少不只是编号。李承远把它叫醒来协议,可协议不完整。沈曼拿走了一半,我只看到另一半。另一半在北川,不在站里,在车上。”
车上。
几个人同时想到之前那串数字:12-4。
蒋东的声音继续:“如果你们找到十二号车厢,不要先开灯。灯是第一层锚点,也是他们最容易做手脚的地方。先找声音。真正的醒来协议,不会写在纸上。”
音频到这里停了两秒。
然后蒋东的声音变得很轻。
“小月,对不起。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跑得快一点,就能把人带出去。后来才知道,有些地方不是跑出去就算醒了。”
凌月低下头,眼镜反光挡住了她的眼睛。
姚天星把头转向一边,像在看门外,其实什么也没看。
蒋东最后说:“如果陈锋还活着,让他别再替李承远瞒了。李明有权知道自己为什么被留下,也有权决定要不要继续走。”
录音结束。
候车室里只剩雨声和电脑风扇声。
李明看向陈锋。
这次不是害怕,也不是求解释。他只是看着陈锋,等他说话。
陈锋的脸在昏暗灯光下显得很沉。他拿出烟,又放回去。这个动作以前李明没怎么注意过,现在才发现,每次陈锋想压住情绪时都会这样。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陈锋说。
姚天星皱眉:“锋哥。”
陈锋没有看他:“先找车厢。找到东西,出去后我说。”
李明点了点头。
“好。”他说。
他答得很平静,平静得陈锋反而看了他一眼。
李明把手电调亮:“那就先找车厢。”
他没有继续追问。不是因为不想知道,而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一件事。真相不是别人施舍给他的答案,他可以自己往前走,自己找到。到那时候,谁想瞒,也瞒不住。
凌月把音频备份两份,收好芯片。
程浩在旁边小声问:“十二号车厢会在哪?”
宋启年在门外一直没进来,这时声音从走廊传进来。
“旧站下面有一条检修轨。”老人说,“以前停着几节报废车厢。后来入口封了。”
姚天星问:“入口在哪?”
宋启年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刚拆的那堵墙后面。”
音频备份完成后,凌月没有立刻拔掉芯片。她又扫了一遍隐藏分区,果然发现一段极短的空白文件。文件大小只有几KB,名字是一串看似随机的乱码。
程浩凑过来:“这也有用?”
“有些人喜欢把东西藏在没用的地方。”凌月说。
姚天星在旁边看她敲命令,看了半分钟就放弃了:“你们搞电脑的,真跟念咒一样。”
凌月淡淡道:“你打架前活动手腕,我也觉得像作法。”
姚天星一愣,随后笑出声:“行,小月你现在都会反击了。”
凌月没笑,但眼底的紧绷松了一点。她把空白文件转换成十六进制,里面反复出现三个数字:4、9、17。
“什么意思?”李明问。
“可能是坐标,也可能是段落位置。”凌月说,“蒋东习惯用生活化的东西做密码,不会只给一串没头没尾的数。”
姚天星想了想:“四月九号十七点?”
“他不会用这么简单的。”凌月说。
这话说完,她自己却怔了一下。
蒋东确实不会用太简单的密码,但如果这段不是给她的呢?如果是给李明,或者给陈锋,甚至给当时还没进入局里的某个人,那密码可能不会复杂。
她把数字写在纸上,旁边标注“4-9-17”。李明看了一眼,忽然说:“路线图上第4个符号是床,第9个是铃,第17个……好像没有。”
凌月立刻翻出路线图照片。
图上明面只有十六个符号。第十七个位置,在边缘被裁掉了一半,只露出一条弧线。
像车轮。
“车。”陈锋说。
凌月抬头:“十二号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