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芸没有回警局。
停职通知下来的第二天,她把警官证放进抽屉,换了一件很普通的灰色外套,去了城西档案馆。那地方离警局不远,平时没人注意,门口的保安认识她,见她没穿制服,还愣了一下。
“柳警官,今天休息?”
柳芸笑了笑:“来查点旧资料。”
保安没多问。他们这一行最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柳芸签了访客登记,写的不是刑侦队,而是个人查阅。笔尖落到纸上时,她手停了一下,还是把名字写完整。
她不想躲。
档案馆二楼有股纸张潮味,和北川旧站很像。只是这里更干净,灯也更亮。工作人员带她进旧案借阅室,提醒她不能拍照,不能带包进去。柳芸点头,把手机和包都存在外面,只带了一支铅笔和一本空白便签。
她要查的是北川专案延期审批。
按正常流程,这类文件早该归入市局档案,可徐枫昨晚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说系统里有一条奇怪的借阅记录。有人在三年前调过北川专案的延期审批,但调阅人账号显示为一个已经退休的内勤。
更奇怪的是,内勤本人两年前就去世了。
柳芸在目录里翻了二十分钟,终于找到那一盒档案。盒子是灰色的,封签换过,胶痕新旧不一。她把盒子拿到桌上,先看封面编号。
编号末尾是B-0。
她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盒子里第一份文件是正常的延期说明,写得很官方:证据不足、相关人员无法核实、调查条件不成熟。柳芸看了一页就知道,这种话基本等于什么都没说。
第二份是补充说明,签字栏有三个人名,其中一个被黑笔涂掉了。
涂得很厚,透不过光。
柳芸把纸斜着放到台灯下,看见黑墨边缘露出一点笔画。那个字像“李”,但不完整。她没有急着判断,继续往后翻。
第三份是证物移交流程表。
表上有几处涂改。原本的“录音带四卷”被改成“录音带三卷”;“儿童路线图一份”被改成“无效涂鸦若干”;“糖纸样本”那一栏直接被划掉。
柳芸指尖停在“糖纸样本”上。
她想起李明口袋里的橘子糖。
这东西原来不只是锚点,还是证物。
门口传来轻轻两声敲门。
工作人员探头进来:“柳小姐,有人找您。”
柳芸抬头:“谁?”
“他说姓徐。”
徐枫站在走廊尽头,没穿警服,手里拿着一杯便利店咖啡。他把咖啡递给柳芸:“别误会,顺路。”
柳芸接过来:“你一个刑警队副队长,顺路顺到档案馆二楼旧案室?”
“我散步路线比较复杂。”徐枫说。
柳芸没忍住笑了一下,但很快收住:“你来不合适。”
“你停职查案更不合适。”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沉默了一会儿。楼下有人推车经过,轮子压在地砖缝上,咯噔咯噔响。
徐枫压低声音:“我查了那个退休内勤的账号。三年前登录过两次,一次调北川延期审批,一次调明恩福利院儿童转出登记。IP在市局内部。”
“谁的电脑?”
“法制科公共机。”徐枫说,“没有监控,那天监控检修。”
柳芸冷笑了一声:“又是检修。”
徐枫把一个很薄的纸袋塞给她:“这个不能走流程。看完烧了。”
柳芸没有立刻接:“你这样也不合适。”
徐枫看着她:“我知道。”
他眼底有血丝,应该也没睡好。柳芸接过纸袋,手指碰到纸袋边缘,里面像只有几张复印件。
“为什么帮我?”她问。
徐枫沉默了一下:“因为我查到当年北川专案延期的第一份内参,是我师父签收的。”
柳芸怔住。
徐枫的师父她听过,早些年刑侦队很有名的老警察,后来因病去世。徐枫入队后一直提他,语气里有敬重,也有一点不愿承认的怀念。
“我不相信他会替人遮。”徐枫说,“但如果有人拿他的账号、他的签收记录做文章,我得弄清楚。”
柳芸点点头:“我会看。”
“还有。”徐枫看了一眼旧案室,“你查到李承远的名字没有?”
柳芸没说话。
徐枫明白了:“被抹掉了?”
“至少一处。”柳芸说,“可能不止。”
徐枫呼出一口气:“那就说明他不是边缘人物。”
柳芸把咖啡放到窗台上,没有喝:“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李承远当年进入过警方内参,他后来的失踪就不只是家庭事件。”
“我知道。”
“也意味着李明现在走的每一步,都可能被人提前算过。”
徐枫看着窗外。雨还没停,档案馆玻璃上全是水痕。
“那就别让他一个人走。”他说。
柳芸低头打开纸袋。里面有三张复印件,第一张是证物照片,拍的是一只橘子糖纸。第二张是旧站线路草图。第三张是一份询问笔录的残页。
残页最下面,被复印机阴影盖住一半的地方,有一句话。
李承远称,B-0不是实验目标,而是唤醒程序。
柳芸盯着那句话,心跳慢了一拍。
同一时间,她的手机在储物柜里震动起来。工作人员帮她取出来,来电显示是陈锋。
柳芸接起。
陈锋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有些低:“我们在北川旧站找到广播室夹墙。里面有李承远留下的东西。”
柳芸看着手里的复印件。
“我这里也找到了。”她说,“你们要小心。B-0可能不是他们想象的那种编号。”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
陈锋说:“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徐枫问:“他们怎么样?”
柳芸把复印件重新装回纸袋:“还在往里面走。”
“你要过去?”
“要。”
徐枫没有劝。他只是把自己的车钥匙递给她:“开我的车。你的车可能被盯了。”
柳芸看了他一眼:“你呢?”
徐枫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咖啡:“我去法制科公共机那里散个步。”
这话说得轻松,可两个人都知道,一旦迈出去,就回不了装不知道的状态了。
柳芸把钥匙收好,转身往楼梯走。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徐枫。”
徐枫抬头。
“别逞强。”
徐枫笑了一下:“这话该我说。”
柳芸没再回头。
她下楼时,雨声更大了。玻璃门外,城市被水冲得模糊。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李明时,那孩子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索。谁能想到,短短这段时间,他已经站到了二十年前旧案的中心。
可这不是他的错。
柳芸握紧车钥匙。
如果有人把一个普通孩子推进局里,那么总得有人把局撕开。
柳芸走出档案馆时,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窗口。
窗帘后面像有人站着,但她停下再看,又只剩一片灰白的布。她没有回去确认。查案久了,人会慢慢学会区分直觉和恐慌。此刻她知道,自己确实被盯上了。
徐枫的车是一辆很普通的黑色轿车,车里有淡淡的薄荷味。柳芸坐进去后,没有立刻点火,而是先把后视镜调低,看了看街对面的公交站。一个撑黑伞的人站在那里,伞压得很低,看不见脸。
公交来了,那人没上。
柳芸把车发动,缓慢驶出档案馆。她没有直接去北川,而是在附近绕了两圈,第二圈经过公交站时,黑伞已经不见了。她没有因此放心。
手机响了一下,是徐枫发来的消息。
“法制科电脑维修记录被删过,恢复需要时间。你路上注意。”
柳芸回了一个“嗯”,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也一样。”
发完后,她把手机扣在副驾驶。雨刷一下一下刮过玻璃,前方的路被拉成长长的湿光。
她忽然觉得这件案子最麻烦的地方,不是敌人藏得多深,而是每个人都在用自己能接受的方式撒谎。李承远瞒李明,陈锋瞒团队,沈曼瞒组织,也许蒋东也瞒过凌月。
可这些谎言又不全是恶意。
这才难办。
恶意可以抓,善意包装过的错误,往往只能一点点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