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盒底层确实藏着东西。
凌月用小刀沿着盒内边缘划了一圈，撬出一块薄薄的隔板。隔板下面压着半张塑封纸。纸张被折过很多次，边缘发白，塑封层里有细小气泡。
标题的位置被水汽晕开，只能看清几个字。
B-0醒来协议。
程浩下意识屏住呼吸：“找到了？”
“半份。”凌月说。
纸上内容并不多，甚至不像实验文件，更像一份手写的应急步骤。第一条：切断广播。第二条：确认现实声源。第三条：避免单一锚点重复出现。第四条被撕掉一半，只剩“让目标主动……”几个字。
第五条写得最清楚。
不得替目标选择是否醒来。
李明看着这一条，忽然明白为什么父亲在磁带里说“如果你自己想继续查”。醒来不是别人把他拉出来就结束，而是他自己要决定离开那段被安排好的记忆。
可是这听起来很残忍。
一个孩子怎么决定？
如果当年他只有五岁，所谓主动醒来，到底是谁替他做的选择？
李明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陈锋看着那半份协议，没有立刻回答。
姚天星这次没再装轻松。他靠在车厢门边，声音压着：“锋哥，你该说了。”
凌月也看向陈锋。她什么都没说，可沉默本身就是态度。
车厢外雨水顺着破裂的棚顶滴下来，一下一下砸在铁轨上。李明站在B-0座位旁，第一次觉得自己和陈锋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年龄和经历，还有一段被人故意藏起来的过去。
陈锋终于开口：“我认识你父亲，比你以为的早。”
李明没说话。
“不是在你父亲失踪后，也不是许天晨案之后。”陈锋说，“是在北川旧案还没完全压下去的时候。”
那时陈锋还在系统里，年轻，脾气也比现在硬。他听过北川旧站的传闻，却没资格接触核心卷宗。后来一次外勤，他在旧站附近追一个嫌疑人，追丢后遇见了李承远。
“他当时不像个普通家属。”陈锋回忆道，“太冷静，问问题也很准。他问我，如果一个案子从一开始就被定义成精神疾病和家庭纠纷，刑警还能不能重新立案。”
“你怎么答的？”李明问。
“我说得看证据。”
陈锋低头笑了一下，笑里没什么轻松：“你父亲说，最难的不是没有证据，是证据被设计成没人愿意相信。”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车厢里的每个人心里。
陈锋后来帮李承远查过几次外围资料。那时候他不知道李明的存在，只知道李承远在找一个孩子，也在找一套被称为B-0的方案。直到一次深夜，李承远带着一个发烧的孩子出现在他临时住处。
“那个孩子是我？”李明问。
陈锋点头。
李明的手指慢慢收紧：“你见过我小时候。”
“见过。”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陈锋看着他，声音很低：“因为你父亲求我别说。”
姚天星皱眉：“求？”
陈锋嗯了一声：“我第一次见他那样。他把你抱在怀里，你一直发抖，眼睛睁着，却像看不见人。他说如果以后你能正常长大，就不要告诉你这些。不要让你因为他的事，再回到他们设计好的路上。”
李明想象不出那个画面。父亲在他记忆里总是模糊的，有时像梦里的背影，有时像照片上被时间磨旧的轮廓。他很难把那个男人和“求人”联系在一起。
“所以你答应了。”李明说。
“我答应了。”陈锋说。
“那为什么又让我进缘九侦探社？”
这句话问出来后，车厢里更静。
陈锋没有立刻回答。
李明心里那股火慢慢上来：“那张传单不是巧合，对吧？”
凌月抬眼看陈锋。
姚天星也直起身。
陈锋沉默的时间太长，长到答案已经不需要说出口。
李明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原来真不是巧合。”
“传单不是我放的。”陈锋说。
“可你知道我会来。”
“我知道你可能会来。”
“有什么区别？”
陈锋闭了闭眼：“区别是，我没有把你推进来。但我也没有把门关上。”
这句话比任何辩解都难听，也比任何辩解都诚实。
李明盯着他，心里乱成一团。他想生气，事实上他也确实在生气。可他又知道，如果没有缘九侦探社，他可能永远不知道父亲留下了什么，永远把那些梦当成自己神经紧张。
这才是最难受的地方。
别人瞒你，不一定全是坏意。可被瞒的人，还是会疼。
姚天星走过来，站在两人中间一点的位置：“先出去再吵。这里不是谈心的地方。”
程浩小声补了一句：“而且我觉得车厢有点不对劲。”
没人笑他。
因为车厢确实不对劲。
原本黑着的车厢广播灯，不知什么时候亮了一格。不是播放灯，是线路检测灯。凌月立刻低头看设备：“有人接入。”
“从哪？”陈锋问。
“车尾。”
姚天星抓起手电：“我去。”
“不。”凌月说，“他是故意让你过去。”
话音刚落，车尾方向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摩擦声。
像门锁被打开。
陈锋迅速把半份协议塞进防水袋：“撤。”
几个人向车门退去。李明刚走两步，车厢里突然响起广播。不是童声，也不是面具人的声音，而是一段很老的报站音。
“北川末班车即将发车，请乘客回到座位。”
李明脚步一顿。
那声音很普通，甚至带着旧磁带的沙哑。可它响起的一瞬间，车厢两侧的窗户像被雨水糊住，外面的铁轨变得模糊。第四排B-0座位上，隐约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小孩低着头，手里攥着糖。
“李明！”
凌月的声音把他拽回现实。
李明咬了一下舌尖，疼痛让眼前清楚。他没有再看座位，直接往车门走。
姚天星在门口等他，伸手一把把他拽下车。
他们刚离开车厢，车门就在身后“砰”的一声关上。
车厢里的灯亮了。
透过肮脏窗户，几个人看见第四排的B-0座位上，放着一张新的照片。
照片里，是缘九侦探社的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色雨衣，手里拎着一只旧马灯。
而照片拍摄时间，是十分钟前。
李明没有再和陈锋争。
不是不想，而是车厢里的灯已经亮起，那个被安排出来的小孩影子还坐在B-0座位上。争吵在那一刻显得太奢侈。人只有在安全的时候，才有资格慢慢讲清楚委屈。
下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新照片安静地躺在座位上，照片边缘被灯照得发白。照片里的缘九事务所门口很熟悉，熟悉到让人心里发毛。
李明忽然想到，自己第一次推开缘九门的时候，也许某个人就在暗处拍过照。那时候他还在想合同是不是太简单、工作是不是太顺利，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记录进另一张看不见的路线图里。
“别回头。”凌月说。
李明收回视线：“嗯。”
姚天星走在最后，故意把车门踹了一脚。车厢门晃了晃，里面的灯闪了两下，却没有灭。
“装神弄鬼。”他低声骂。
可骂完后，他还是把手电光往车底扫了一遍。多年行动经验让他习惯嘴上不当回事，身体却认真得很。车底没有人，只有一截很细的黑线，从车厢尾部拖进黑暗。
姚天星没有贸然去拽，蹲下拍了照。
“凌月。”
凌月过来看了一眼：“光纤线。”
“还能追吗？”
“线是断的。”凌月说，“对方留下它，就是想告诉我们，车厢只是播放端。”
“那真正的人在哪？”
凌月望向检修轨更深处。
那里黑得像没有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