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去事务所了。”程浩声音变了。
姚天星第一反应就是掏手机。地下信号很差，屏幕上只剩一格，电话拨出去转了半天，最后变成无法接通。他骂了一句，把手机举高，像这样能把信号从水泥里拽出来。
陈锋的脸色很沉：“先出去。”
“锋哥，事务所那边——”
“我知道。”陈锋打断他，“但现在回头进车厢，只会被拖住。”
凌月已经把照片隔着车窗拍下来，放大后看了一眼：“照片是真的，但不一定是现在拍的。”
“上面显示十分钟前。”程浩说。
“时间可以改。”凌月说，“他想让我们乱。”
姚天星看向她：“那如果是真的呢？”
凌月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所以要出去确认。”
这句话很冷静，也很冷。可李明知道，凌月不是不担心。她把担心压到最下面，只留下最有效的选择。
几个人沿原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检修通道里的积水被踩得哗啦作响，手电光晃来晃去，墙上的影子像跟着他们跑。走到斜梯口时，上方忽然传来宋启年的声音。
“别上来！”
陈锋立刻停住。
姚天星把李明往后按了一下，自己贴到梯子旁：“怎么回事？”
宋启年在上面喘得厉害：“外面有人。我看不清，听脚步，至少两个。”
陈锋低声问：“有枪吗？”
“没听见。”宋启年说，“但他们在票务室。”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被夹在下面了。
凌月迅速打开结构图：“检修轨另一头应该有排水口。”
“官方图上没有。”程浩提醒。
“所以只能赌。”
姚天星咧了咧嘴：“我喜欢听见这种科学的计划。”
陈锋看向宋启年：“你躲好，别出声。”
上面老人嗯了一声，声音很轻。
他们没有上斜梯，沿着检修轨继续往另一头走。越往前，积水越深，空气也越闷。程浩的鞋灌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难听的声音。他低头看了眼，苦笑：“我这鞋废了。”
姚天星说：“出去我赔你一双。”
“真的假的？”
“假的，让你有点盼头。”
李明听见两人的对话，心里绷着的那根线稍微松了一点。可他很快又看见前方水面漂着几张纸。纸被泡烂，只剩塑封边缘。凌月捞起一张，擦掉水，里面夹着儿童照片。
照片上的孩子大概五六岁，脸被划掉，背面贴着小标签。
A-7。
第二张，C-2。
第三张，没有编号，只有一个红点。
李明看着红点，心口发紧。
“别看太久。”陈锋说。
李明把视线移开。
前方终于出现一道铁栅门。门后有风，说明不是死路。姚天星上去拽了拽，门锁很老，但被新锁链重新扣过。凌月拿出电钻，却被陈锋按住。
“声音太大。”
姚天星从包里摸出断线钳：“那用笨办法。”
他咬着牙剪锁链，铁链被一点点压变形，发出很闷的咯吱声。每响一次，几个人都停下来听身后有没有动静。剪到第三下时，远处传来脚步声。
有人下来了。
姚天星额角青筋起来，第四下直接把链子剪断。他拉开铁门：“走！”
门后是一条排水涵洞。涵洞低得厉害，众人只能弯腰前进。水到脚踝，冷得刺骨。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有手电光在墙面上晃。
“别跑。”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跑错方向，会听见不该听的东西。”
姚天星回头骂：“你大爷的，恐吓词能不能换点新鲜的？”
他说完，抄起地上一块碎砖朝后扔去。碎砖砸在墙上，声音在涵洞里炸开。后面的人脚步顿了一下。
陈锋趁机带着他们冲过拐角。
涵洞尽头有一扇圆形铁盖。铁盖很重，外面压着泥水。姚天星和陈锋一起顶，顶了几秒才推开一道缝。冷雨瞬间灌进来。
他们从出口爬出来时，发现自己到了旧站后面的排水沟。沟边全是荒草，离站房有一段距离。夜雨下得很密，远处站房像一团黑影。
陈锋第一时间拨电话。
这次信号恢复了。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事务所怎么样？”陈锋问。
电话那头是柳芸的声音：“我刚到。门口没人，锁没坏。但信箱里有东西。”
陈锋闭了一下眼：“是什么？”
“半张照片。”柳芸说，“拍的是你们现在所在的旧站后门。”
几个人都停住。
雨落在排水沟边，声音密得像一层幕布。
凌月低声说：“他不只是想调我们回去。他知道我们会从这里出来。”
李明看向旧站。
那栋废弃建筑黑沉沉立在雨里，像一只睁着眼的兽。也许他们从进入旧站开始，就一直在对方的路线图上。
柳芸在电话里继续说：“信箱里还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句话：醒来协议只能用一次。”
陈锋问：“纸呢？”
“我拍给凌月。”
几秒后，凌月手机震了一下。她打开照片，纸上的字很工整，不是手写，像打印后又复印。纸边有一点水渍，水渍形状呈淡黄色。
凌月把图放大，忽然皱眉：“这纸边有药物残留痕迹，和雨衣管子里的颜色相近。”
“同一个人放的？”程浩问。
“至少同一条线。”
陈锋把半份协议拿出来，隔着防水袋看。雨水打在袋面上，把上面的字冲得模糊。第五条仍然清楚：不得替目标选择是否醒来。
“只能用一次。”李明重复了一遍。
姚天星看向他：“别听他吓唬。”
“也许不是吓唬。”李明说，“如果醒来协议需要目标主动选择，那每个人可能只有一次真正选择的机会。”
这话让几个人都沉默了。
凌月忽然说：“半份协议里缺第四条。”
“让目标主动……”程浩接上。
“主动什么？”姚天星问。
李明看着雨里的旧站，低声说：“主动怀疑。”
陈锋看了他一眼。
李明继续说：“不是主动相信，也不是主动回忆。是主动怀疑自己听见的、看见的，甚至怀疑别人给他的锚点。”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橘子糖。
“我爸说，锚点不是让我相信某个东西是真的，是让我有能力怀疑它是假的。”
凌月把半份协议重新拍照存档：“这可能就是第四条。”
雨越下越大。
远处旧站二楼，有一扇窗忽然亮了一下。
亮光很短，像有人用手电晃过。
姚天星立刻抬头：“上面还有人。”
陈锋看了一眼时间：“先撤。东西已经拿到，再耗下去不划算。”
他们沿排水沟往外走。李明走在中间，脚下泥水很滑。他回头看了几次，总觉得那扇窗后有人站着。
快到车边时，他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内容只有一句。
半份在你手里，另一半在他心里。
李明盯着屏幕，雨水顺着额发滴下来。
短信很快又跳出第二条。
问陈锋，他知道谁醒过一次。
排水沟外的风比地下更冷。
李明爬出来时，手掌蹭破了一点皮，雨水一冲，疼得清楚。他反而因为这点疼放松下来。疼是真实的，泥水是真实的，姚天星在旁边骂雨太大也是真实的。
他忽然明白，现实不一定体面，也不一定干净。现实有时候就是湿袜子、破皮、冷风和一句难听的抱怨。可正因为它不完美，才不像被设计出来的梦。
凌月把排水口的照片传给柳芸，又把半份协议拍了三组备份。她做这些时手很稳，只有在上传蒋东音频时停了一下。那一秒很短，短到程浩没看见，李明却看见了。
李明没有揭穿。
每个人都有不想被别人立刻看见的伤口。
陈锋站在雨里打电话，声音被雨声切碎，只能听见几个词：事务所、安全、别碰信箱、等我们。姚天星守在他旁边，眼睛一直扫着旧站二楼。
那扇亮过的窗，现在又黑了。
可黑并不代表没人。
程浩搓着胳膊，小声说：“我现在看所有窗户都像有人。”
李明说：“我也是。”
程浩看他一眼：“你这么说，我反而安心点。”
“为什么？”
“说明不是我一个人胆小。”
李明笑了笑。这一笑很短，却把胸口压着的东西挪开了一点。
他低头看手机，陌生短信还没来。可他有种预感，对方不会停。只要他们拿着半份协议，对方就会继续把路标丢在他们面前。
那不是好心。
那是牵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