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川的雨一直下到天亮。
李明上车的时候，鞋还没有干透。袜子贴在脚背上，走一步就凉一下。他本来想忍着，程浩看不过去，从包里翻出一双没拆封的袜子扔给他，说是便利店买三送一剩下的。李明接在手里，包装袋上印着很大的“男士商务”，怎么看都和他身上的湿外套不搭。
“别嫌弃。”程浩坐进后排，把安全带扯出来，“现在能有干袜子就不错了。我昨天晚上都想把鞋架起来烤，结果姚哥说那样像烤猪蹄。”
姚天星正在副驾驶调座椅，听见这话回头看他：“我说的是事实。你那双鞋泡完水再烤，味儿能把北川旧站的老鼠熏出来。”
“你们俩能不能先把窗户关上？”凌月坐在另一辆车里，通过耳机冷冷地插了一句，“雨飘进来了。”
姚天星立刻闭嘴，手忙脚乱把窗户升上去。
陈锋没有笑。他把资料袋放在腿上，外面套了两层密封袋，最里头是那半份醒来协议、旧线路图复印件、蒋东第三段录音转写，以及启明技术那行让所有人都不舒服的备注——京绫大学旧礼堂，地下储物室，B-0二次唤醒预留。
车子从北川旧站旁边开过去时，李明下意识往窗外看。旧站后墙被雨洗得发黑，铁门上新贴的封条已经被水泡得起了边。两个警察撑着伞站在门口，雨滴顺着伞沿往下落，落在泥水里，一圈一圈散开。
那里昨晚像一张张开嘴的黑纸，现在白天看起来反而更旧。旧得不像藏着秘密，只像被人遗忘了很多年。
可李明知道，秘密从来不怕白天。
“睡会儿吧。”陈锋说。
李明把视线收回来：“睡不着。”
“那闭眼养养神。”
“闭眼更睡不着。”李明说完才觉得语气有点硬。他看了陈锋一眼，陈锋没生气，只是把车速降了一点。
从北川回临安要三个多小时。雨天路滑，导航不停提醒前方积水。姚天星刚开始还能讲两句冷笑话，后来靠着椅背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差点撞到车窗。程浩在后座抱着包，也睡得歪七扭八。只有李明醒着。
他把证物袋里的旧橘子糖拿出来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陈锋余光瞥见了，没有说话。
车开到服务区时，雨小了些。几个人下车买热饮，风一吹，李明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姚天星从自动售货机里拿了两罐热咖啡，一罐塞给李明：“别感冒。你要是倒了，回去谁负责被谜幻世界盯？”
“这种责任你可以自愿承担。”李明拧开罐子，热气扑出来，带着廉价咖啡香。
“我不行，我主要负责挨打。”姚天星很认真地说。
凌月站在便利店门口，低头看手机。雨棚下有些暗，她的脸被屏幕照得发白。李明走过去时，她正在看一张旧礼堂的平面图。图很模糊，像从学校官网很早以前的页面里扒下来的，舞台后面有一块小区域标着“器材储藏”，旁边又有一条细细的线通向地下。
“有地下室？”李明问。
“官方说是储物间。”凌月放大图片，“但启明技术备注写的是地下储物室。一般维修单不会这么写，除非它确实在地面以下。”
“学校没人知道？”
“可能知道的人都把它当成普通仓库。”
凌月说完，把手机息屏。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又重新点亮屏幕，切到另一张照片。那是京绫大学旧礼堂的外观，红砖墙，拱形窗，门前有一排高大的梧桐。照片应该是春天拍的，树叶很绿，阳光也好，和他们这几天看的所有地方都不一样。
李明盯着那张照片，心里有点堵。
他第一次去京绫报到时，从那栋礼堂前面路过过。那时候学校志愿者说，旧礼堂已经不用了，新生开学典礼在体育馆举行。他当时只觉得这栋楼挺有历史感，墙上爬满了藤，适合拍照。
他没想到，那里面也许早就等着他。
“想什么？”凌月问。
“我在想，”李明说，“如果我没有没赶上回家的车，是不是就不会捡到传单，也不会进缘九。”
凌月看着雨幕，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也许你会从别的地方进去。”
李明笑了一下，没什么笑意：“听起来更惨。”
“但现在至少不是你一个人。”
这句话从凌月嘴里说出来，显得很轻，也很别扭。李明愣了愣，点头：“嗯。”
他们回到车边时，陈锋正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李明只听见“刘教授”“旧礼堂钥匙”“别通知校方太多人”这几个词。陈锋挂断后，脸色比刚才更沉。
“刘东祥同意帮忙。”他说，“他能联系到后勤的老保安。旧礼堂周边监控年久失修，校方平时不管，但我们进去不能太张扬。”
姚天星伸了个懒腰：“那就是偷偷摸摸？”
陈锋看他一眼：“是低调调查。”
“区别不大。”姚天星把咖啡一口喝完，烫得龇牙咧嘴，“反正我懂，别砸门，别打人，别把自己挂在监控底下。”
“还有，”陈锋补了一句，“别让李明一个人待着。”
李明本来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确实不适合一个人待着。最近发生的事已经证明，只要他落单，总会有人把他当成最方便下手的入口。
回临安的路上，雨终于停了一阵。车窗外的灰云裂开一条细缝，远处山线露出来，又很快被新的雾盖住。李明靠着座椅闭了一会儿眼，没有睡着，只是在半醒半梦间听见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
那声音像昨晚北川旧站地下广播室里的旧磁带，咔嗒，咔嗒，一圈一圈往前转。
他忽然想起父亲的手。
小时候父亲带他过马路，总是让他牵住自己左手。父亲的手掌不算很大，但很热，掌心有一点薄茧。李明以前以为那是写字写出来的，后来才知道，父亲很早就学过开锁、攀爬和一些他根本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车身颠了一下，他睁开眼。
陈锋还在开车，后视镜里映着他的眼睛。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一下，又都移开。
李明知道，回到临安后，他迟早还要问陈锋那些没问完的话。父亲到底和缘九有什么关系？陈锋又为什么会在一开始就对自己那么照顾？那张传单是谁放在零初桥上的？
可现在不是时候。
有些问题像湿衣服，不能急着拧，越拧越乱。得先找地方晾开，看看里面到底藏了多少泥。
下午三点多，他们进入临安市区。雨后的路面泛着亮光，公交站旁边有人收伞，车流慢得像被人按住。李明看见京绫大学方向的路牌时，心里莫名紧了一下。
车没有直接去事务所，而是先开往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饭馆。陈锋说先吃饭，吃完再进校。姚天星显然很满意这个安排，点菜时一口气报了四个肉菜，被凌月拿菜单敲了一下手背。
“你昨晚不是说胃疼？”
“我那是精神性胃疼，现在精神好多了。”
程浩小声说：“姚哥，你这病挺听话。”
姚天星瞪他：“吃你的饭。”
饭菜上来后，没人真有胃口。李明夹了一筷子青菜，嚼着嚼着就停住了。小饭馆墙上挂着一张京绫大学老照片，照片里有旧礼堂，门口站着一群穿学士服的人。老板大概觉得那是学校附近店铺的装饰，拿来撑气氛。
李明看着照片里的礼堂，忽然觉得那排窗户像闭着的眼睛。
陈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沉默了一会儿。
“等会儿进去，”陈锋说，“你只看，不单独碰任何东西。”
“如果是我爸留下的东西呢？”
“也一样。”
李明放下筷子：“你怕我被触发？”
陈锋没有否认：“北川旧站已经证明，某些声音和环境会影响你。旧礼堂如果真是二次唤醒点，里面可能比北川更麻烦。”
“那你们进去就没事？”
凌月抬头：“不一定。”
这话让桌上一静。
她把筷子放下，继续说：“只不过他们显然更想要你的反应。我们进去是调查，你进去，可能是他们设计的一部分。”
李明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汤面浮着一点油光，晃得他眼睛有点花。
过了半晌，他说：“那我更得进去。”
姚天星咳了一声：“这话听着很热血，但我建议你进去以后别热血。你负责冷静，冲动的活交给我。”
李明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负责挨打吗？”
“挨打也是技术活。”姚天星一本正经。
气氛被他搅松了一点。陈锋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饭钱付了。离开小饭馆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雨停后，校园方向起了薄雾，梧桐叶上还在滴水。
李明跟在众人后面，走向京绫大学侧门。
门卫室的灯亮着，玻璃上贴着暑期出入登记表。远处旧礼堂的屋顶只露出一点尖角，藏在树后。
他忽然明白，自己这一次不是从北川回临安。
他是从一个旧梦，走进另一个更早的旧梦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