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绫大学暑假里的傍晚,比平时安静得多。
侧门外的烧烤摊还没摆出来,奶茶店门口只坐着两个留校考研的学生。校园里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光落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像被水泡软了。李明以前觉得这种时候的学校很舒服,人少,风也凉,连图书馆门口的台阶都显得宽敞。
现在他走在同一条路上,却总觉得树影里有人。
刘东祥教授在旧礼堂东侧的梧桐树下等他们。他穿了件灰色短袖,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脚边放着一把黑伞。看见李明,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皱眉:“你小子怎么又瘦了?上次看你还没这么蔫。”
李明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最近事有点多。”
“年轻人再有事也要吃饭睡觉。”刘教授说完,看向陈锋,神色沉了些,“你们确定要进去?”
陈锋点头:“确定。”
刘教授没再劝。他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串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个褪色的塑料牌,写着“礼堂后勤”。“后勤处那边我打过招呼了,说是带人进去检查漏水。你们动作快点,别弄出太大动静。”
姚天星凑过去看钥匙:“教授,这钥匙看着比我年纪都大。”
刘教授瞪他:“你年纪也没多大,少贫。”
姚天星立刻闭嘴。
旧礼堂就在他们面前。红砖外墙被雨洗得颜色很深,墙根长了一层青苔。正门上方的校徽已经掉漆,门口的两根石柱有些裂纹。铁门外拉着一条黄色警示带,写着“建筑维修,禁止入内”。警示带被风吹得轻轻抖,发出沙沙声。
李明站在台阶下,忽然有些不想上去。
他曾经从这里路过很多次,却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栋楼。现在仔细看,才发现二楼拱窗里黑得很不自然。不是普通没有开灯的黑,而是像里面有一层厚布,把外面的光全挡住了。
“旧礼堂什么时候停用的?”凌月问。
刘教授想了想:“正式停用大概五年前。之前偶尔办小型活动,再往前,新生典礼、毕业晚会、心理剧比赛都在这里。后来消防不过关,新礼堂又建好了,就慢慢不用了。”
“心理剧比赛?”李明捕捉到这个词。
刘教授点头:“心理学院以前很喜欢搞这种活动。情景扮演、创伤表达、自我和解,都是些看上去挺温和的东西。”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当然,看上去温和,不代表里面没人动手脚。”
陈锋看他:“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得不多。”刘教授把钥匙插进侧门锁孔,“当年我主要在计算机那边,和心理学院交集不算深。后来许天晨来找我,也是因为数据模型和旧系统接口,不是因为我参与过实验。”
锁芯锈得厉害,钥匙转了两下没动。刘教授皱着眉用力一拧,门里传来“咔”的一声。那声音在傍晚的校园里显得特别清楚。
门开了一条缝,潮气先涌出来。
姚天星吸了吸鼻子:“这味儿,比北川旧站好点,至少没水泡棉被味。”
凌月戴上手套:“闭嘴,进去。”
侧门后面是一条狭窄走廊,地上铺着老式水磨石。墙皮大片脱落,露出灰白色的底层。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木门,门缝里透出礼堂内部的黑暗。李明拿出手机想开手电,被陈锋按住。
“先不开强光。”
“为什么?”
凌月替他回答:“如果这里有光敏触发装置,强光可能会启动某些东西。先用低亮度。”
李明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微弱的光照出去,只能看清脚下一小片地。走廊里有很多灰,鞋踩上去会留下清楚的印子。凌月蹲下看了一眼,指尖在灰上轻轻划过。
“有人来过。”
陈锋立刻停住。
灰尘上有两组脚印,一组较大,一组较浅。大的那组从侧门进来,又往礼堂方向去;浅的那组只在门口附近停留,像是有人站在这里等过。脚印边缘没有被雨水带进来的泥冲开,说明时间不会太久。
“昨天以后?”姚天星问。
凌月摇头:“不好说,可能这两三天。”
李明看着脚印,心里升起一种熟悉的烦躁。每次他们以为自己追到了某个旧线索,都会发现有人比他们更早一步到过现场。对方不一定留下证据,却总留下那种“我知道你们会来”的感觉。
陈锋打了个手势,姚天星走在前面,凌月跟在他后面,李明和程浩居中,陈锋断后。刘教授没有进礼堂内部,只站在走廊口,说自己在外面等,有事喊他。
推开木门时,礼堂里一片黑。
旧礼堂比李明想象的大。中间是一排排木椅,椅背上蒙着灰。舞台在最里面,红色幕布已经褪成暗褐色,一侧垂下来,像被撕开的伤口。舞台上方挂着几盏旧聚光灯,灯罩歪着,像空洞的眼睛。
他们没有开灯,只有几束低亮手电在椅背和地面上慢慢移动。
程浩小声说:“这地方晚上能拍鬼片。”
“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地方发表这种有建设性的意见?”姚天星回头瞪他。
“我缓解紧张。”
“你越缓解我越紧张。”
李明没说话。他站在过道中央,忽然觉得自己来过这里。不是大学之后路过那种来过,而是更早,早到他的个子可能还没有椅背高。
他看见自己坐在某个座位上,脚够不到地。身边有人递给他一颗糖,让他不要乱动。舞台上灯很亮,有人拿麦克风说话,声音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画面只闪了一下就没了。
李明往后退了半步,撞到陈锋的手臂。
陈锋低声问:“怎么了?”
“我好像……”李明咽了一下,“我小时候来过这里。”
陈锋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凌月听见了,走过来:“看见什么?”
“椅子,舞台,还有糖。”李明摸了摸口袋里的证物袋,“有人给我糖。”
姚天星原本还想说点什么,见他脸色不好,也收了玩笑。
陈锋看向礼堂座椅区,声音很低:“先找B排。”
旧礼堂的座椅编号还在,有些铜牌掉了,有些被灰盖住。B排在前面第二排。凌月蹲下一个个擦编号,B1、B2、B3……一直到B18,都很正常。李明站在旁边,心跳却越来越快。
“没有B-0。”程浩说。
“未必在明面上。”凌月把手电照向座椅侧面,“旧礼堂早期座椅改过一次。编号牌可能换过。”
姚天星扶着椅背往下看,忽然咦了一声:“这儿。”
B排最左侧靠墙的位置,原本应该是过道,没有座椅。但墙边有一块木板,颜色和地面相近。木板边缘压着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缝。
陈锋蹲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
下面是空的。
李明的喉咙有些发干。
姚天星从工具包里拿出小撬棒,顺着木板缝一点点撬。木板没有钉死,只是卡得很紧。撬开后,下面露出一个狭窄的方形暗格。暗格不深,里面只有一块旧金属牌和一截黑色线缆。
金属牌上刻着两个字符。
B-0。
程浩倒吸一口气:“原来真有。”
凌月把金属牌夹出来,放进证物袋。牌子背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手电照上去才能看见。
备用听点。
李明看着那四个字,后背慢慢凉了。
不是座位。
是听点。
也就是说,当年有人坐在这个位置,或者被安排在这个位置,听某种声音,等待某种唤醒。
陈锋抬头看向舞台上方的旧音箱。
礼堂没有开灯,音箱藏在黑暗里,像一张闭着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