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初桥被临时封了。
校方对外说是排水设施检修,桥两头拉了警戒带,保卫处安排人守着。学生们对此兴趣只维持了半天,到了下午,大家就开始讨论食堂新开的麻辣烫和暑期补课安排。只有李明知道,桥下那块写着“B-0回流点”的塑料牌,把很多东西都推到了无法再装作不知道的地步。
晚上,事务所里开了一次小会。
徐枫也来了,柳芸没有露面,只通过加密通话听着。她的停职还没结束,甚至因为私下联系旧档案室,处境更糟。可她在电话里语气依旧平稳,好像被查的不是自己。
“排水通道现场已经封存。”徐枫说,“伞骨、塑料牌、布料都送检了。初步看,布料上的血迹年限很久,未必能完整比对。”
凌月把电脑接到投影:“我整理一下目前线索。”
白墙上出现几张图片。
陆怀川照片。
白伞伞骨。
B-0回流点塑料牌。
旧讲义里的批注。
校史馆视频截图。
永良钟表七号格里的铅笔画。
线索连起来后,轮廓比之前清晰了许多,却也更让人不舒服。
凌月说:“陆怀川至少参与了三个场景。旧礼堂,北川旧站,零初桥。明恩福利院很可能是儿童来源或安置点,但还缺直接证据。白伞对应L3,目前不能确定是人、物,还是某种诱导标记。”
姚天星举手:“我倾向于物。因为它一直出现。”
“也可能是人携带的物。”陈锋说。
徐枫看着照片:“白伞雨夜。”
陈锋抬头。
徐枫说:“老档案里有个没立案的记录。十二年前,有人报案说零初桥附近深夜出现一把白伞,伞下没人。接警员以为是恶作剧,没出警。第二天记录被删了,但老系统残留里还有一条时间戳。”
李明心里一紧:“哪天?”
徐枫念出日期。
凌月立刻查时间线,几秒后抬头:“旧礼堂最后一次讲座后的第三天。”
屋里安静。
陈锋低声说:“那天可能是李承远带李明逃出来的晚上。”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李明身上。
李明并不喜欢这种感觉。不是他们让他不舒服,而是每次所有人都看着他时,他都会意识到,自己不只是调查者,也是被调查的一部分。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星星徽章:“我想再去一次零初桥。”
凌月立刻皱眉:“不行。”
“桥封了。”徐枫也说。
“我不下通道。”李明说,“只站在桥头。”
陈锋看着他:“为什么?”
李明沉默了几秒:“我觉得那天没看完。”
没人说话。
他知道这个理由很不专业,也很危险。可他真的有这种感觉。昨晚他在水面里看见父亲抱着小时候的自己,从桥下出来。那一幕像被人强行掐断了。现在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晚上,他无法不去想后面发生了什么。
陈锋最后说:“我陪你去。”
凌月还想说什么,陈锋看向她:“只在桥头,徐枫安排人守外围。小月,你远程监测他的状态。”
凌月咬了咬唇,最终点头。
夜里十一点,零初桥附近没有学生。雨又下起来了,比前几天更细,落在伞面和树叶上,声音像无数人低声说话。
徐枫安排了两名警员在远处守着,桥头警戒带临时放开一小段。李明戴着耳机,耳机另一头是凌月的声音。
“听得到吗?”
“听得到。”
“呼吸放慢。不要盯着水超过三秒。”
“嗯。”
姚天星站在他后面两米,手里拿着伞,却没有撑。他说这样反应快。雨水很快打湿他的头发,他不在乎,只是盯着周围树林。
陈锋站在李明旁边。
“准备好了就往前一步。”陈锋说。
李明点头,跨过桥头第一块石板。
他没有立刻看水,而是看桥栏。石栏被雨水打湿,暗红色的旧痕早已不存在。可他脑子里仍记得第一次看到它时的样子。那时候他以为只是许天晨的血,现在看来,也许这座桥从更早以前就已经沾过别人的恐惧。
凌月在耳机里说:“状态正常。”
李明往前走了两步。
湖面在桥下铺开。雨丝落进去,激起细小的圆圈。路灯倒影被一圈圈打散,又很快恢复。
他只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
可那一眼已经足够。
水面里,出现了白伞。
不是现实桥面,而是倒影里。白伞撑在桥下,伞面微微倾斜,伞下站着两个男人。一个是李承远,另一个是陆怀川。
父亲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孩子好像睡着了,头靠在父亲肩上,一只手垂下来,手里攥着星星徽章。
陆怀川撑着伞,脸上仍是那种斯文的笑。
“承远,你带他走,等于把他留在原点。”
父亲声音很冷:“至少他会活着。”
“活着不代表自由。”陆怀川说,“他总会回来。水边、钟声、旧礼堂、北川站,只要一个锚被触发,他就会回到这里。”
父亲抱紧孩子:“那我就一个一个拆掉。”
陆怀川笑了:“你拆不完。人只要活着,就会被记忆带回来。”
画面里的雨很大,和现实细雨不同。父亲身上全是水,额角有血。他往后退,脚下踩着桥下的湿石阶。陆怀川没有追,只把白伞往前递了递。
“最后问你一次。”陆怀川说,“B-0交给我,蒋东可以醒。”
李承远抬头,眼神里第一次出现明显的愤怒。
“你连孩子都算计,还配谈醒?”
陆怀川脸上的笑淡了。
水面突然一晃。
现实里,李明听见姚天星喊了一声:“桥那头有人!”
他猛地抬头。
桥另一端,警戒带外,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那人撑着一把白伞。
伞面很干净,雨水顺着边缘往下滴。伞下的人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双黑色皮鞋和深色裤脚。
陈锋立刻挡在李明前面:“谁?”
白伞没有回答。
徐枫安排的警员从侧面包过去。姚天星也冲了出去,可就在他们靠近时,桥头路灯忽然闪了一下。
只是一秒。
灯再亮起时,白伞还在。
人不见了。
伞孤零零地落在地上,伞柄朝向李明。
姚天星停在伞前三步,没敢碰:“锋哥。”
陈锋走过去,戴上手套,把伞翻开。伞面内侧贴着一张很小的纸片。
纸片上没有复杂内容,只有一行打印字。
不要找陆怀川。
下面还有一句手写的小字。
找L3。
凌月在耳机里听见后,呼吸明显乱了一瞬。
李明站在雨里,脑子里还回响着刚才水面里的话。
B-0交给我,蒋东可以醒。
他终于明白,父亲当年不是单纯带他逃走。
父亲是在用他,换蒋东没有被彻底夺走的那一点清醒。
而陆怀川留下白伞,不是警告他们停手。
是把下一个名字推到他们面前。
L3。
白伞被带回去后,凌月第一时间检查了伞柄。伞柄木质老旧,有被反复握过的光滑痕迹。最底部嵌着一枚极小的金属片,不拆开几乎看不见。
金属片上没有完整编号,只有半个字母和一条短横。凌月放大后,判断那可能是“L”的残痕。
“如果这把伞就是L3标记,它为什么现在才出现?”李明问。
陈锋说:“因为我们已经找到陆怀川的名字。有人不希望我们继续盯着他,所以把L3推出来。”
“转移视线?”姚天星问。
“也可能是提醒。”凌月说。
姚天星看向她:“提醒我们找L3?”
凌月点头:“纸条写得太直接了。真正想阻止我们的人,不会这么好心给方向。留下伞的人,未必和陆怀川是一边。”
李明想到桥另一头那个撑伞的人。虽然看不清脸,但那人站在那里时,并不像黑雨衣那样带着压迫感。更像一个送信人,把该放下的东西放下,然后在所有人靠近前离开。
陈锋看着白伞,过了很久才说:“十二年前白伞第一次出现,如果那时候没人追查,说明留下它的人失败过一次。”
“那这次呢?”李明问。
陈锋抬头:“这次我们看见了。”
窗外雨还在下。雨水拍在玻璃上,把事务所灯光揉成模糊的一片。
李明忽然觉得,他们离陆怀川并没有更近,反而像被人引到另一条更深的路上。但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们知道自己正在被引导,也知道脚下每一步都可能踩到旧人的血。
他把星星徽章放在桌上。徽章旁边,是白伞伞柄里取出的金属片。
两个小东西,在灯下都泛着冷光。
一个来自父亲,一个来自L3。
它们隔着十几年,终于摆在了同一张桌上。
快到凌晨两点时,林知夏打来了电话。
电话响起的瞬间,屋里几个人都还围着那枚金属片。凌月正尝试用侧光扫描伞柄内壁,姚天星在旁边抱着胳膊打哈欠,陈锋坐在窗边,手指一下下敲着烟盒。
李明看见林知夏的名字,心里先是一紧。北川之后,林知夏很少主动联系他们。她不是不配合,而是每次通话都会让她重新想起那些她本来已经努力压下去的事。
“李明。”电话接通后,林知夏声音很轻,“你们是不是找到白伞了?”
李明抬头看向陈锋。
陈锋示意他开免提。
“你怎么知道?”李明问。
林知夏那边沉默了一下,传来纸张被翻动的声音。“我刚才睡不着,重新翻了我爸留下的旧箱子。里面有一张照片,我之前没注意,因为照片背面贴着别的纸。刚才纸掉了,我看见后面写了两个字母和一个数字。”
凌月立刻问:“L3?”
“嗯。”林知夏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不是写在照片上,是写在一把伞的伞套上。照片里,那把伞放在北川旧站候车室的长椅上。旁边坐着一个女人,看不清脸。”
女人。
屋里的空气像被细细收紧。
陈锋问:“照片能发过来吗?”
“可以。”
半分钟后,照片传到凌月电脑上。画质很差,像是从老相机底片翻拍出来的。北川旧站候车室里,长椅、旧广播、墙上的时刻表都隐约可见。长椅最右侧放着一把白伞,伞套边缘露出半截金属牌。牌上确实有L3。
伞旁边坐着一个女人。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身上穿着浅色风衣,手里似乎抱着一本书。
凌月放大女人的手。
女人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戒面很特别,是小小的星形。
李明呼吸停了一瞬。
星形。
和他口袋里的徽章图案很像。
林知夏在电话里小声说:“照片背面还有一句话。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什么话?”陈锋问。
林知夏念道:“L3不能醒,她醒了,B-0就会记起母亲。”
母亲。
这个词落下来的时候,李明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他一直在查父亲,查李承远,查父亲如何带他逃出旧礼堂、桥后通道和水边锚点。可他的母亲,在这些线索里几乎从未出现过。家里也很少提。李明过去以为那只是普通家庭的沉默,现在才发现,那可能不是普通沉默。
陈锋慢慢站起来,脸色比刚才更沉。
姚天星看了看李明,又看向陈锋:“锋哥,你知道?”
陈锋没有马上回答。
凌月的手已经放在键盘上,却迟迟没敲下去。她似乎也意识到,这句话一旦被记录进线索板,李明身世里最后一块被他们避开很久的区域,就再也不能装作不存在。
电话那头,林知夏轻声问:“我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
李明握着手机,过了几秒才开口:“没有。谢谢你。”
他的声音比自己想象中平静。
挂断电话后,事务所里没有人立刻说话。窗外雨声小了,城市像终于累了,只剩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李明拿起桌上的星星徽章,把它和照片里的戒指图案放在一起看。两者不是完全一样,但外轮廓有某种近似。那不是巧合,至少现在,他已经不敢轻易把任何相似当作巧合。
陈锋终于开口:“你母亲的事,我知道得不多。”
李明看着他。
“我只知道,她在旧礼堂事件前后失踪。”陈锋声音低哑,“李承远没有报警。他说报警只会让你也被带走。”
李明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姚天星想说什么,被凌月用眼神拦住。
陈锋继续说:“当年我查蒋东的时候,查到过一个代号,L3。但那条线太短,很快断了。我那时候以为L3是某个实验点,现在看来,可能是一个人。”
“我的母亲?”李明问。
陈锋没有否认。
这比否认更重。
李明低头看着桌上的白伞、星星徽章和照片。它们像三块从不同地方挖出来的石头,终于拼到了一起,却露出更深的洞。
陆怀川、李承远、蒋东、沈曼、L3。
第二卷走到这里,北川的梦痕没有散,反而绕回了李明最不愿触碰的地方。
他的母亲。
雨停的时候,天边已经有一点灰白。李明坐在沙发上,没有睡。他把那张照片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只记住了女人垂下的头发,和伞套上那个小小的L3。
原来所谓的白伞,不只是一个标记。
它可能还遮住了一个人。
一个他本该记得,却被整个世界帮他忘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