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段录音里的水声,是凌月在凌晨四点对出来的。
那时候事务所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姚天星趴在沙发上睡着了,一只手垂在地上,手里还捏着没喝完的矿泉水。陈锋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眉头却没松开。李明本来也想撑着,后来实在困得不行,迷迷糊糊靠着墙睡了一会儿。
凌月突然说:“找到了。”
李明一下醒了。
她把电脑音量调大。屏幕上有几条波形,一条是蒋东第三段录音里的水声,一条是她从京绫大学旧排水系统资料里找出的环境采样,还有一条,是昨天晚上他们在零初桥排水口外录下的短音。
三条波形在某一段几乎重合。
“不是完全一样,但特征接近。”凌月说,“第三段录音里的水声,很可能来自零初桥下的排水通道。”
陈锋睁开眼:“能确定位置吗?”
“只能确定入口附近。”凌月揉了揉眼角,“里面结构要实地看。”
姚天星从沙发上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所以还是得钻洞?”
“不是钻洞。”凌月说,“是勘查。”
“换个词也还是钻洞。”姚天星嘀咕。
陈锋没有立刻决定。他先给徐枫发了消息,说明排水通道可能涉及旧案和危险诱导现场。徐枫回得很快:白天带技术队过去,别擅自进入。
可白天还没到,事情就先出了变化。
早上七点半,京绫大学后勤处的人发现零初桥附近的维护平台被人动过。藤蔓被剪掉一部分,排水口铁栅上有新的划痕。陈锋接到消息后,立刻带人赶过去。
湖边空气很湿,晨雾还没散。维护平台旁围了两名校工,保卫处副主任也在,脸色很难看。
“昨晚我们没人动。”副主任说,“早上巡查才发现。”
铁栅确实被撬过。锁扣外侧有两道新痕,像有人想打开,又临时停手。
姚天星蹲下看了看:“不是没打开,是开过又合上了。”
陈锋问:“你确定?”
“锁扣位置不对。”姚天星指给他们看,“旧锈痕断了。对方打开后重新扣回去,但角度偏了一点。”
凌月拍照:“昨晚我们来之后,还有人进过。”
李明站在旁边,望向湖面。他尽量不低头看水,可余光还是能看到灰蓝色的倒影。湖水今天比昨晚更静,静得让人心烦。
徐枫带人赶到时,已经八点多。技术队先检测空气,又用小型探灯往通道里照。排水口不高,成年人要弯腰进去。里面一开始是水泥管道,往里十几米后变宽,像旧式检修廊。
徐枫看了陈锋一眼:“你们跟在后面,别乱碰。”
陈锋点头。
李明原本以为自己会被拦在外面,没想到陈锋没有阻止他,只是递给他一副手套和口罩。
“跟紧我。”陈锋说。
通道里的空气比外面冷。水声在管壁间回荡,听久了会让人分不清声音从哪来。脚下有浅浅积水,每走一步,鞋底都会发出黏腻的响声。
李明不喜欢这里。
这种不喜欢不是害怕黑,也不是嫌脏,而是身体深处某个地方在抗拒。像他以前来过这里,并且离开时很狼狈。
走了大约二十米,通道右侧出现一道岔口。岔口被旧铁门封着,门上没有文字,只挂着一块塑料牌。塑料牌已经发黄,上面的字被刮掉大半,只剩边角。
技术员用灯照了照:“牌子后面好像还有字。”
凌月戴着手套,把塑料牌取下。背面比正面保存得好一些,虽然脏,但能看出红色油漆写过几个字。
B-0回流点。
李明耳边嗡了一声。
姚天星立刻扶住他胳膊:“稳住。”
李明点头,却觉得喉咙发紧。
那不是梦,不是推测,不是他们从旧资料里拼出的代号。
它就写在这里。
写在零初桥下的排水通道里。
徐枫看着那块牌子,脸色沉得厉害:“拍照,封存。”
铁门后面空间不大,像一个临时设备间。里面没有大型设备,只剩几张折叠椅、一个破旧金属架和一堆散落的塑料布。角落里有一截伞骨。
白色。
伞布已经没了,只剩几根弯曲的金属骨架。伞柄是木头的,断了一半。
凌月蹲下,仔细看伞柄。木柄末端有一道刻痕,很浅。
L3。
“又是L3。”姚天星说。
陈锋没有碰那把伞,只是盯着它看了很久。
李明忽然觉得水声变大了。
不是通道里的水声,而像有很多水从很远的地方涌过来。他扶住墙,墙面冰冷湿滑。眼前的灯光晃了晃,通道变得更暗。
他听见小孩子的哭声。
很小,很压抑,像被人捂住嘴。
“别看。”一个男人说。
是父亲。
“承远,你带不走他。”另一个声音很温和,“他已经记住这里了。”
“记住也可以忘。”父亲说。
“忘不掉的。”那声音笑了一下,“水会替他记着。”
李明猛地睁眼。
陈锋正按着他的肩膀,凌月拿手电照着他的瞳孔,姚天星在旁边急得脸都变了。
“我没事。”李明说。
声音一出来,他才发现自己抖得厉害。
陈锋问:“听见什么?”
李明把那几句话说出来。
陈锋的脸色变了。
“第二个声音呢?”凌月问。
李明闭了闭眼:“像陆怀川。”
设备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水声还在响。
徐枫让技术队继续勘查。金属架底部很快发现一枚旧螺丝刀和一块发霉布料。布料颜色看不出,边缘有旧血迹反应。更深处的墙上,有一排被磨掉的刻线。
凌月用侧光照,勉强看出几组数字。
35 / 11 / 7。
和音控室纸片一样。
第三段录音,十一号通道,七号设备间。
或者,还有另一种含义。
李明看着那些数字,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他们不是在发现线索,而是在沿着别人早就留下的路线往回走。
离开通道时,天已经彻底亮了。外面有学生路过,远远看见警戒线,举着手机拍照。保卫处的人过去劝离,学生们边走边回头。
湖面在阳光下显得没那么阴冷。
可李明再也不觉得它普通。
因为它真的替谁记住了很多事。
包括他自己早已忘掉的那一部分。
排水通道勘查结束后,徐枫让人把入口重新封上。警戒带在桥下拉了一圈,红白相间的塑料带被风吹得轻轻晃。李明站在不远处,看着技术员把伞骨装进证物箱,突然觉得那东西不像伞,更像一截从过去伸出来的骨头。
凌月走到他旁边:“刚才的反应,还记得多少?”
“记得。”李明说,“这次没有像以前那样断片。”
“这不一定是好事。”
“我知道。”
凌月看了他一眼,语气放缓:“如果你觉得撑不住,可以说。我们不是非要靠你想起来。”
李明沉默了一下:“可如果我不想起来,很多东西就永远缺一块。”
“缺一块也比你被他们拖回去强。”
这句话说得有些重。说完后,凌月自己也停了一下。她很少这样直接表达担心,像是不习惯。
李明笑了笑:“凌月姐,你现在说话比以前有人情味多了。”
凌月冷冷看他。
李明赶紧补充:“夸你。”
姚天星在后面听见,差点笑出声,又硬憋回去。结果被凌月瞪了一眼,只好假装研究警戒带。
这点短暂的轻松很快过去。陈锋从徐枫那边回来,带来一个更麻烦的消息:排水通道深处还有岔路,但其中一段被人为封死,封口时间不久,水泥颜色明显新。
也就是说,有人最近还在处理这条旧通道。
他们不是在追一段死去的历史。
这段历史还在被人维护、修改,甚至随时准备重新启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