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恩福利院旧址在临安市西边,离京绫大学不算远,却像两个世界。那里现在叫明恩社区服务中心,门口新挂的牌子很亮,旁边种了几排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可再往里面走,老楼的影子就露出来了。
三层小楼,灰白墙皮,窗框换过一批,楼梯扶手却还是旧铁管,摸上去冰凉,拐角处还有几块怎么擦都擦不掉的暗斑。
李明站在楼下看了一会,突然觉得这地方不像第一次来。
不是熟悉,而是别扭。像一个很久没见的亲戚,脸上每一处都陌生,偏偏说话的语气又让人心里发沉。
接待他们的是社区的张主任,五十来岁,头发烫得很整齐,说话客客气气。陈锋提前打过招呼,用的是旧案协查的名义。张主任听到“福利院旧档案”几个字,脸色明显变了一下,但很快又笑起来。
“年代太久了,不一定找得到。我们这儿搬过几次库房,很多纸都潮了。”
姚天星笑着接话:“能剩多少看多少,我们不挑。”
张主任带他们去了后院一间小仓库。门一打开,一股霉味就扑出来,李明忍不住偏了下头。仓库里堆着旧桌椅、坏掉的宣传栏、几箱落灰的文件。靠墙有一排铁皮柜,柜门生锈,锁眼旁边贴着发黄标签。
凌月戴上手套,蹲下去看标签:“九八到零三,儿童安置登记。”
李明心里一紧。
张主任找来钥匙,试了三把才打开柜门。里面的册子用牛皮纸包着,边缘翘起,拿出来时灰尘直往下掉。姚天星站在旁边,想伸手帮忙,被凌月一眼看回去。
“别乱碰。”
“我又不是拆炸弹。”姚天星嘀咕。
“对我来说差不多。”凌月说。
陈锋翻得很慢。他不像在找一个名字,更像在等某个名字自己跳出来。纸页沙沙响,旧墨水的味道混在灰尘里,让人喉咙发干。
翻到一九九九年七月的登记册时,凌月忽然按住页面。
“这里。”
那一页下半部分有一行被涂改过的记录。原本的名字被蓝黑墨水划掉,旁边另写了“临时留置,未入册”。再往后,负责接收人一栏只剩一个字母:L。
李明凑近看,字迹有点花,但还能辨认出备注里的几个字:男童,约三岁,夜间送入,无随身证件。次日清晨由亲属接走。
日期正好是旧礼堂事件后的第三天。
李明感觉后背慢慢凉了。
“这就是我?”他问。
没有人立刻说是。陈锋把那一页拍了照,又翻前后几页。前面有两条类似记录,后面也有,但那些记录大多被撕掉或涂得看不清。只有李明这一条,像是有人故意留下了一点没擦干净的痕迹。
凌月看着接收人一栏:“L不一定是L3,但可能有关。”
“还有这个。”姚天星指了指页面边角。
那里被虫蛀出一个小洞,旁边有一串很淡的铅笔数字:07-14-旧礼堂。
陈锋拍照的手停了一下。
张主任站在门口,神情越来越不自然:“这些东西……你们不会拿走吧?”
陈锋说:“只拍照,不带走。”
张主任松了口气,却又像想起什么,小声说:“其实前几年也有人来问过这批档案。”
李明抬头:“谁?”
“不知道名字。”张主任说,“一个女的,撑白伞。那天没下雨,她也撑着伞。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她不进屋,就站在院子那棵树下面,让我帮她找一页登记。”
李明呼吸停了一瞬。
“什么时候?”凌月问。
“差不多三年前。”张主任想了想,“夏天吧,很热。她穿得挺普通,头发扎起来,声音很轻。她问有没有一个姓李的小孩的旧登记。我说没有,她也没为难我,只给了我一张纸条。”
“纸条还在吗?”
张主任摇头:“那时候我没当回事,看完就扔了。不过纸条上好像写了一句话。”
“什么?”
张主任皱着眉回忆半天:“别让他第二次进门。”
仓库里忽然安静。
外面传来小孩在院子里跑闹的声音,隔着墙,听起来又远又轻。李明低头看登记册上那句“夜间送入”,忽然很想知道三岁的自己那天晚上有没有哭。有没有人牵他的手,有没有人告诉他,别怕,天亮就走。
凌月把登记册合上,轻轻放回桌面。
姚天星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有人在拍我们。”
陈锋表情没变:“哪边?”
“院门外,卖水果摊旁边。黑色电动车,戴鸭舌帽。”
陈锋没有回头,只把手机揣进兜里:“别追。”
“为什么?”姚天星皱眉。
“他就是来让我们看见的。”
李明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他忽然明白张主任为什么紧张。不是因为旧档案,而是这间老仓库里的每一页纸,都像埋在灰里的火星。只要有人轻轻一吹,很多年前的火就会重新烧起来。
离开前,李明回头看了一眼那排铁皮柜。
他没有记起母亲的脸。
但他记起了一点别的东西。
很小的时候,他好像真的站在这栋楼的门口,看过一把白伞。伞下的人没有进来,只是隔着雨看他。
离开社区中心前,张主任把他们送到门口。院子里有几个小孩在追一个塑料球,球滚到李明脚边,他弯腰捡起递回去。小孩接过球,脆生生说了句谢谢,又跑开了。
李明站在那里看了一会。这里现在已经不是福利院了,墙上贴着老年活动通知,走廊里有跳舞用的小音箱,门口还有卖菜的大爷骑着三轮车经过。所有东西都在努力变成正常生活的一部分,只有那间仓库还潮着,像一块没愈合的皮。
张主任忽然说:“其实老楼以前晚上很冷。”
李明回头。
她像是说完才后悔,手指捏着钥匙串:“我年轻时候在这儿值过班。那时候孩子多,有些孩子半夜会哭,可有个孩子不哭,就坐在门口。别人哄他睡,他摇头。问他等谁,他也不说。”
李明没有接话。
张主任看着他,眼神里多了点不确定:“我不知道是不是你。那时候孩子太多,我也记不清了。”
“没事。”李明说,“记不清也挺好的。”
他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原来他现在已经会说这种话了。
回到车上后,姚天星把手伸到暖风口前烤了一会,才说:“那张主任没全说。”
陈锋嗯了一声。
“她知道那个白伞女人是谁?”李明问。
“不一定知道名字,但一定见过不止一次。”陈锋说,“她刚才提到纸条的时候,眼神往仓库第三个柜子瞟了一下。”
凌月已经打开电脑,把刚才拍下的仓库照片放大。第三个柜子靠近墙角,标签掉了一半,下面露出一层更旧的标签。她放大后,勉强能看见几个字:特殊物品暂存。
“我们刚才没开这个柜子。”姚天星说。
“因为她没给钥匙。”凌月说。
车里几个人同时安静。
陈锋把车窗降下一点,点了支烟,却没有抽,只夹在指间。烟头在阴天里亮着一点红。
“不能现在回去。”他说,“她已经被吓到了,再逼她,反而容易出事。”
李明看向社区中心大门。张主任还站在门口,像是在送他们,又像是在确认他们真的离开。她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
“她害怕什么?”
“害怕自己守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要被人拿走。”陈锋说。
姚天星皱眉:“她守的是线索,还是麻烦?”
陈锋把烟按灭:“对普通人来说,这两个差不多。”
车开走时,李明从后视镜里看见张主任慢慢转身。她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往仓库方向走。那一瞬间,李明很想叫姚天星停车。可陈锋没开口,他也没有。
有些门,要等里面的人自己打开。强行踹开,只会让门后的人先被砸伤。
他们没有立刻回事务所,而是在附近绕了一圈。社区中心后面有一条很窄的巷子,巷子墙上还留着旧福利院时期的排水管,管子生锈,雨水从接口处滴下来,在地上滴出一个很小的坑。
凌月蹲下看了看墙根:“这里以前应该有后门。”
姚天星顺着她看的方向望去,只看见一片被水泥糊住的墙:“你怎么看出来的?”
“墙面颜色不一样,砖缝也不一样。”凌月说,“后门被封了。”
陈锋走过去摸了摸墙面:“不是近几年封的,至少十年以上。”
李明站在旁边,忽然想到如果当年有人从这里把孩子带走,正门的登记册就不一定完整。那些没有名字、没有亲属、没有正式手续的孩子,可能就是从这扇后门进来,又从这扇后门出去。对外面的人来说,他们从来没有存在过。
巷子尽头有一个老太太在晒被子。姚天星上前问了几句,老太太耳背,听半天才明白他们问的是旧福利院。她说那时候晚上常有车来,不开大灯,就停在后墙外。车门一开,有人抱孩子下来,也有人抱孩子走。
“你们现在问这个干嘛?”老太太忽然警惕起来。
姚天星笑着说:“写学校调查报告。”
老太太怀疑地看了他一眼:“现在学校报告还查这个?”
“我们学校比较变态。”
李明差点没绷住。凌月直接转身,假装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