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明恩旧址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路边卖水果的小摊还在,黑色电动车却不见了,只剩下一小片湿漉漉的车轮印。姚天星蹲下去看了看,抬头冲陈锋摇头。
“走得挺干净。”
陈锋把车钥匙递给他:“你开车。”
姚天星接过钥匙,愣了一下:“你呢?”
“打个电话。”
陈锋走到路边,背对着他们拨号。李明没听见电话那头是谁,只听见陈锋说了几句很短的话。比如“明恩旧址确认了”,“有人盯着”,“别再过来”。最后一句,他声音压得更低。
“柳芸,停职就别逞强。”
李明抬眼看过去。
陈锋挂电话时,脸色不太好。凌月坐进后排,把电脑包抱在腿上,问:“她又插手了?”
“她去了档案科。”陈锋说,“帮我们查当年明恩福利院改制资料,被人发现了。”
“严重吗?”李明问。
陈锋没有直接回答:“现在只是停职,手机被要求上交。她用备用号码联系的我。”
车里沉默下来。姚天星握着方向盘,半天才骂了一句:“他们这是把能查的人一个个摁住。”
“所以不能急。”陈锋说。
李明靠着车窗,看街边的灯一盏盏往后退。他本来以为查案就是找到线索,然后顺着线索走下去。可现在他越来越明白,很多时候线索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你明知道那条路对,却有人从四面八方伸手,按住你的肩膀、脚腕和喉咙,不让你走。
车开到一半,凌月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眼消息,眉头轻轻皱起。
“柳芸发来的。”
陈锋回头:“她还能发?”
“不是常规号码。”凌月把手机递过去,“只有一句话:别查福利院改制,查保洁公司。”
姚天星一脚刹车差点踩重:“保洁公司?”
凌月快速打开电脑,连上手机热点。屏幕蓝光映在她镜片上,数据一行行刷过去。几分钟后,她把电脑转向他们。
“明恩福利院改制前一年,外包了一家保洁公司,叫安立后勤。法人变更过三次,最后一个法人已经注销。这个公司同时给京绫大学旧礼堂、北川旧车站和黎光精神病院做过短期清洁维护。”
李明听得头皮发麻:“又串上了。”
“不是串上,是本来就一张网。”陈锋说。
姚天星把车停在路边,回头看凌月:“能查到负责人吗?”
“表面负责人死了。”凌月说,“二零零七年车祸。实际经手人用了假名。不过有个财务签收章反复出现,名字叫陆怀川。”
车里又静了。
陆怀川这个名字这几天出现得太频繁,频繁到不像一个人,倒像一条一直藏在暗处的线。你以为它断了,它又从另一个地方冒出来,轻轻拉一下,让所有东西都跟着晃。
陈锋闭了闭眼:“回事务所。”
车重新启动。路上没人再多说。快到福星小区时,凌月忽然低声说:“有人跟车。”
姚天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白色面包?”
“嗯。从明恩附近就跟着,刚才故意换了两次道。”
陈锋说:“别回事务所,往周记小厨那边开。”
姚天星明白他的意思。周记小厨附近路窄,人多,监控也多,不适合对方动手。车拐进老街后,白色面包车跟了一段,最后停在路口没有进来。
几个人下车时,程老板正好在门口倒水,看见他们一愣:“哟,又是你们。今天吃点啥?”
姚天星强行笑了一下:“有啥吃啥,别太辣。”
程老板看了看他们的脸色,没多问,转身进厨房。
他们挑了靠墙的位置坐下。李明手还没碰到筷子,手机屏幕忽然亮了。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周记小厨门口。
几秒前的门口。
照片里,李明他们刚刚下车,陈锋回头看街口,凌月低头拿电脑包。照片角落站着一个撑白伞的人,只露出半截伞柄。
这次没有字。
但比有字更让人不舒服。
陈锋看完照片,拿起手机递给凌月:“查不到来源也没关系,先保存。”
李明盯着那把白伞,忽然觉得自己胃口全没了。
程老板端菜出来的时候,还笑着说:“怎么都不动筷子?我今天鸡翅没放那么多辣。”
姚天星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鸡翅放进李明碗里:“吃。被人盯着也得吃饭,不然还没查到真相,先饿死了。”
李明低头看着碗里的鸡翅,热气往上冒,辣椒油浮在表面。他突然想起自己刚来侦探社那天,也是坐在这里,被辣得眼泪打转。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只是暑假打工。
现在再看,连这家小饭馆,都像被某种东西悄悄圈进了局里。
饭吃到一半,程老板的妻子从后厨出来,给他们多放了一盘凉拌黄瓜。她没问发生了什么,只说天热,吃点清口的。李明夹了一块,黄瓜很脆,蒜味有点重。他忽然觉得这种不追问反而让人安心。
姚天星吃了两个鸡翅,辣得直吸气,还嘴硬说今天不算辣。凌月把可乐推给他,他愣了一下,笑着说小月终于关心我了。凌月头也不抬:“你要是辣得咳嗽,会影响我听外面动静。”
姚天星的笑僵在脸上:“你这关心真别致。”
陈锋没有参与他们拌嘴,只慢慢吃饭。他吃饭很快,却不急,像每一口都只是为了维持体力。李明看着他,忽然明白陈锋为什么总让他们先吃饭。查案查到后面,人的情绪会被线索牵着走,饭菜、热水、睡眠这些最普通的东西,反而是把人拉回现实的绳子。
晚上十点多,柳芸的备用号码又发来一条消息。这次不是文字,而是一张很模糊的照片。照片像是在走廊里偷拍的,墙上挂着纪律检查办公室的牌子,走廊尽头站着两个男人,其中一个侧脸很熟。
徐枫。
另一个人背对镜头,穿着浅灰夹克,右手拿着文件袋。凌月放大照片,看见文件袋角落有一枚蓝色圆章。
“市局督察处。”她说。
姚天星坐直:“徐枫也被查?”
陈锋脸色沉下来:“约谈,不一定是查。但这时候叫他过去,就是为了拖住他。”
李明看着照片,忽然想起柳芸在黎光精神病院食堂里装作接电话带他们脱身的样子。那时她看起来很稳,好像什么局面都能应付。现在她被停职,徐枫被约谈,曾经能护在他们前面的人也被推到风里。
“我们是不是连累他们了?”李明问。
陈锋看向他:“不是你连累他们。是他们选择站过来。”
“可结果一样。”
“不一样。”陈锋声音不高,“被拖下水和自己下水,不一样。”
这话听起来硬,却让李明心里更难受。因为他知道,陈锋不是在安慰他,而是在说一种很冷的事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可选择之后,会不会后悔,没人能提前知道。
凌月把照片存进加密文件夹:“柳芸还发了一串数字。”
“什么数字?”
“1137。”
姚天星说:“门牌?时间?档案号?”
凌月摇头:“暂时不知道。”
李明盯着那串数字,忽然想到明恩登记册边角的07-14-旧礼堂。这个案子里,数字很少是单纯数字。它们像路边不起眼的石子,平时没人看,一旦被摆成线,就能指向某扇门。
夜里,他们没有再回锋哥那套房,而是分成两组。陈锋和李明留在事务所,凌月和姚天星去了小区对面那栋楼的临时屋。这样一旦有人盯一个点,另一个点还能动。
李明铺地铺的时候,陈锋把窗帘拉到一半,留下一条缝。外面福星小区的路灯亮着,楼下有人遛狗,狗绳上的铃铛响了一会,又远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谨慎?”陈锋问。
李明把枕头拍了拍:“不会。”
“以前天星觉得。”
“他现在也觉得。”
陈锋笑了下:“他嘴上觉得,身体很诚实。每次我让他带东西,他都带双份。”
李明也笑了。笑完之后,他躺在地铺上,却没有立刻闭眼。事务所的天花板和锋哥家不一样,有一块地方被烟熏得微微发黄。他想起白天的照片、柳芸的停职、徐枫的约谈,突然问:“如果他们真的把警方线压住,我们还能继续查吗?”
陈锋坐在沙发上,沉默几秒:“能。”
“靠什么?”
“靠笨办法。”陈锋说,“一条巷子一条巷子走,一个人一个人问,一张纸一张纸翻。现代手段断了,就用老办法。”
李明想了想:“听起来很累。”
“查案本来就累。”陈锋说,“不累的通常是故事。”
这句话李明记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