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礼堂在京绫大学最西边,平时很少开。学生们对它的印象大多停留在几年前的社团汇演,再往前,就只剩一些不成样子的传闻。有人说那里夜里会有钢琴声,有人说台下埋过东西,也有人说旧礼堂后面的仓库以前住过人。
李明以前听到这些,只当是校园怪谈。现在想想,校园里很多怪谈可能不是为了吓人,而是为了让人别靠近。
他们没有立刻去旧礼堂。陈锋让凌月先把档案馆拿到的材料复制三份,一份给徐枫,一份留在事务所,一份存在离线硬盘里。姚天星嫌麻烦,说这样像地下工作,陈锋只回了一句:“现在本来就是。”
下午三点,徐枫回了消息,只发来一个句号。
凌月看了看:“他收到,但不能明说。”
“情况很差?”李明问。
陈锋把烟拿出来,又放了回去:“柳芸被停职,徐枫被约谈,我们这边再往前走一步,对方就会动一步。”
姚天星坐在桌边擦手表外壳,闻言抬头:“那还走吗?”
陈锋看着他:“你觉得呢?”
姚天星笑了下:“我就问问,显得我比较谨慎。”
这句话让屋里紧绷的气氛稍微松了一点。李明端起杯子喝水,水已经凉了,喝下去胃里发沉。
傍晚时,他们去了学校外的一家旧报刊店。老板姓胡,年纪很大,耳朵不太好。陈锋年轻时查案来过这里,胡老板还记得他,说他那时候头发没这么短,脾气也没现在沉。
“你们要找哪年的报纸?”胡老板问。
“一九九九年七月,旧礼堂附近,有没有事故报道。”陈锋说。
胡老板翻了半天,从里屋抱出两捆旧报纸。纸绳一剪开,霉味散出来。李明和姚天星蹲在地上,一张一张翻。报纸上的字密密麻麻,广告和新闻挤在一起,像另一个时代的噪音。
翻到七月十五日那期时,李明停住了。
角落里有一则很小的消息:京绫大学西区仓库夜间失火,无人员伤亡。
“无人员伤亡。”李明念了一遍。
姚天星凑过来:“通常这样写,就说明有事。”
旁边另一份地方小报的报道更短,只写“消防人员及时处置,现场未发现被困人员”。可照片里,旧礼堂后门外停着两辆看不清牌照的面包车,车身一侧印着安立后勤的字样。
陈锋把照片拿起来看了很久。
“第二次转移。”他说。
“什么?”李明问。
“北川那批未登记儿童,被第一次转移到明恩。明恩不安全后,又被转到京绫旧礼堂。火灾发生的那晚,他们被第二次转移。”
凌月接过报纸,指了指照片边缘:“这里有白伞。”
照片很模糊,雨点打在镜头上,只能看见旧礼堂后门一片乱影。可在最角落的位置,确实有一道浅白色弧线,像伞面被车灯照到的一角。
李明看着那把伞,胃里突然一阵发紧。
“我也在里面?”
陈锋摇头:“从明恩登记看,你在旧礼堂事件前三天已经被带走。第二次转移时,你应该不在。”
“那我母亲呢?”
陈锋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很明显。她很可能在。甚至那把白伞,就是她。
胡老板在旁边听了一会,忽然说:“那年雨大。”
几个人都看向他。
胡老板眯着眼,像在从很远的地方捡一件旧事:“我记得那晚雨很大。有人来买了好几份报纸,说要包东西。一个女人,撑白伞,衣服都湿了。她给钱的时候手一直抖。”
李明上前一步:“您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胡老板看了他一会,慢慢摇头:“不记得了。就记得她问我,有没有去南站的末班车。”
“南站?”凌月立刻记下。
“对,旧南站。早拆了。”胡老板说,“我说那时候哪还有车,她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雨,后来走了。”
陈锋问:“往哪边走?”
胡老板抬手指了指:“西边,旧礼堂那边。”
报刊店里昏黄的灯照在旧报纸上,照片里的白伞像被雨水泡过,模糊得几乎看不见。李明却觉得它离自己很近,近到好像只要伸手,就能碰到伞柄上冰冷的水。
离开报刊店时,胡老板把那几份报纸装进塑料袋递给陈锋。
“不值钱了,拿走吧。”
陈锋付了钱,胡老板没推辞,只是在他们出门时补了一句:“小陈啊,有些旧事,翻出来会伤人。”
陈锋回头看他。
胡老板叹了口气:“但不翻出来,也会烂在里面。”
这句话让李明一路上都没说话。
他忽然明白,第二次转移不是一个简单的时间节点。那场雨夜里,有人逃出来,有人被带走,有人选择留下,还有人从那以后,再也没能回头。
报刊店外的雨棚很低,雨水顺着边缘往下落,砸在门口的铁皮桶里,叮叮当当响。胡老板给他们找塑料袋时,手一直在抖。不是害怕,更像年纪大了,骨节不听使唤。
李明帮他把报纸重新捆好,胡老板忽然看了他一眼:“你眼睛像一个人。”
李明心里一跳:“谁?”
胡老板想了很久,摇摇头:“想不起来了。可能是你爸,也可能是那个撑伞的女人。人老了,记性像泡过水的纸,字还在,就是一碰就烂。”
陈锋在旁边没有催。
胡老板把塑料袋递给李明,忽然又说:“那天晚上有个男人回来找过她,浑身都湿了,问我有没有看见白伞。我说看见了,往西边走。他听完脸都白了。”
“那个男人是谁?”
胡老板看向陈锋:“不是你。比你年纪大些,戴眼镜。”
李明低声说:“我爸。”
回事务所的路上,陈锋绕了一段路,特意经过旧南站遗址。那里早就不是车站了,改成了一个小型建材市场,卷帘门半开半闭,地上堆着瓷砖、木板和防水涂料。雨后的泥水混着水泥灰,看上去脏得很普通。
“这里以前有站台?”李明问。
“有。”陈锋把车停在路边,“不大,只有两条线。去北川的末班车从这里发过一段时间。”
姚天星下车看了一圈:“现在什么都没了。”
“所以适合藏。”凌月说。
他们在市场里走了一圈。一个卖木板的大叔听见他们问旧南站,随口说后面还有半截老月台,不过被仓库挡住了。几个人绕过去,果然在一排彩钢棚后看见一段低矮水泥台。台边长满草,水泥裂缝里积着黑水。
李明站在月台上,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眩晕。
他听见雨声,听见远处有人喊上车,听见女人急促的呼吸。一个很小的孩子被人抱着,脸贴在湿透的衣服上。车灯晃得刺眼,有人说快点,再晚就来不及了。
“李明?”
凌月扶住他。
他回过神,额头出了一层冷汗。
“我好像来过。”他说。
陈锋没有惊讶,只低声问:“看见什么?”
“车。”李明缓了缓,“还有雨。有人抱着孩子上车,但那孩子不一定是我。”
陈锋看着那段废弃月台,眼神沉得厉害。
“第二次转移的车,可能从这里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