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京绫大学旧档案馆开门的时候,管理员老周正蹲在门口修一把坏椅子。老周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钳子,抬头看见李明,先愣了一下。
“又是你小子。”
李明尴尬地笑:“周老师,麻烦您了。”
“别叫老师,我就一看门的。”老周嘴上这么说,还是起身去开门,“你们这些学生,一放假不是回家就是睡觉,就你往旧档案馆跑得勤。”
凌月跟在后面,手里提着电脑包。陈锋这次没有进校,他说自己目标太明显,只把他们送到校门口。姚天星在外面守着,顺便盯有没有尾巴。
旧档案馆在图书馆后侧,平时很少有人来。门一推开,里面那股旧纸味就钻出来。阳光从高窗照进来,被灰尘分成一束一束的,落在木地板上。李明踩上去时,地板轻轻响了一声。
“找什么?”老周问。
凌月答:“旧礼堂借用记录,明恩福利院相关的临时安置资料,还有安立后勤的外包合同。”
老周听完,眼皮抬了一下:“你们查得挺杂。”
“课题需要。”李明硬着头皮说。
老周笑了一声:“你们现在课题真吓人。”
他带他们去了二楼西侧的小库房。库房门上挂着一把老锁,钥匙插进去拧了两次才开。里面没有灯,老周摸索半天拉亮一盏昏黄灯泡,灯丝闪了几下,才勉强稳定。
“九八到零五的后勤资料都在这儿。别乱翻,翻完放回原处。”
凌月点头,戴上手套开始查。李明站在一排铁架前,看着文件盒上那些年份,心里有点说不出的别扭。它们都很安静,像几十年来从没等过人来,也像一直在等。
翻到二零零零年的外包合同卷时,凌月动作停了。
“找到了。”
合同纸已经发脆,封面盖着京绫大学后勤处的章。承包项目写的是“旧礼堂及附属仓库清理维护”。承包方:安立后勤服务有限公司。
李明凑过去看,签收人一栏果然有陆怀川的名字。但更让他在意的是备注栏里那行小字:清理期间不得进入地下储物室,钥匙由顾问组保管。
“顾问组又出来了。”李明说。
凌月拍照:“嗯,而且这个地下储物室不是普通仓库。”
她又往后翻,找到一份借用记录。上面列着旧礼堂使用情况,其中某几天被涂成黑块,但黑块下隐约能看见“临时安置”“儿童”“转移”几个字。
李明的喉咙发紧。
他忽然听见楼下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凌月也停下手。
两人对视一眼。旧档案馆平时少有人来,老周刚才在楼下修椅子,这声音按理说不奇怪。可拖动声响了一下后,又响了第二下,第三下,间隔非常均匀。
像某种刻意给他们听的信号。
李明慢慢走到门口,往楼梯方向看。楼下光线很暗,看不清人影,只能看见一把椅子摆在大厅中央。刚才明明不在那里。
椅子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凌月低声说:“别下去。”
“那东西可能就是给我们的。”李明说。
“所以才不能急。”
她打开电脑,连上档案馆内网,又调出大厅监控。画面卡顿几秒后出现。十分钟前,一个穿灰色保洁服的人从后门进来,低着头,把信封放在椅子上,然后推着清洁车离开。帽檐压得很低,看不见脸。
凌月把视频暂停,放大清洁车上的标志。
安立。
李明吸了口气:“这公司不是早注销了吗?”
“注销的是公司。”凌月盯着屏幕,“干活的人还在。”
楼下忽然响起老周的声音:“谁放这儿的?”
李明和凌月赶紧下楼。老周站在椅子旁,手里拿着钳子,一脸莫名。信封还在椅子上,没有封口,里面露出半张发黄纸片。
凌月拦住老周:“别碰。”
老周看着她,又看看李明,表情终于严肃起来:“你们到底查什么?”
李明不知道怎么解释。
凌月戴上手套,小心拿起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复印纸,上面是旧礼堂平面图,地下储物室的位置被红笔圈出。旁边写着一行字,不像打印,更像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
不是所有门都该打开。
纸的背面还有半枚指纹,像是故意没擦干净。
凌月盯着那枚指纹看了几秒,忽然说:“这不是警告。”
“那是什么?”李明问。
“邀请。”
老周听得脸都白了:“你们别在我这儿吓人。”
李明把纸放进证物袋,手心有点凉。他抬头看向窗外,京绫大学的梧桐树在风里晃,旧礼堂的屋顶从树梢后露出一点灰色。
他突然有种感觉。
他们不是第一次要去那个地方。
只是这一次,有人终于把门的位置告诉了他们。
老周最后还是没忍住,把李明拉到一边问:“你们是不是查到旧礼堂那事了?”
李明没敢承认,只说:“有一点资料需要核对。”
老周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当年那场火,学校里很多老人都知道不对劲。可后来上面说是电线老化,谁再提就调岗。人老了,胆子也就小了。”
他说这话时,手里还拿着那把修到一半的椅子钳,钳口一开一合,像不知道往哪儿夹。
“您见过白伞吗?”李明问。
老周脸色变了变:“见过一次。雨夜,有个女人站在礼堂西门外。我以为她是学生家长,问她找谁。她没说名字,只问我,西门锁换了吗。”
“您怎么回答?”
“我说没换。她就点了点头,走了。”
老周看着窗外,声音低下去:“第二天,西门那把锁就不见了。”
离开档案馆前,老周把他们带到一楼值班室,翻出一本旧钥匙登记簿。登记簿封皮已经卷边,里面的格子用红蓝圆珠笔填得乱七八糟。老周说,旧礼堂的钥匙原来有三套,一套在后勤,一套在保卫处,一套在顾问组。后来后勤那套丢了,保卫处那套换锁后作废,顾问组那套没有交回。
“没有交回是什么意思?”李明问。
老周摘下眼镜擦了擦:“就是人走了,钥匙也没了。按规定要追,可那时候出了火灾,没人顾得上。”
凌月翻到九八年最后一页,发现钥匙登记栏有一处签名被刮掉。纸面薄了一块,像有人用刀尖轻轻刮过。她把手电贴近纸背,隐约看见一个“青”字。
李明心里一动。
林青禾。
老周也看见了,脸色变得有些复杂:“原来真是她。”
“您认识?”
“算不上认识。”老周说,“那姑娘来过几次档案馆,不爱说话,但每次都会把借过的东西放得很整齐。有一次我问她是哪个学院的,她说她不是学生,只是帮人还东西。”
“帮谁?”
老周想了想:“一个戴眼镜的男老师,姓李。”
李明没有再问。
他低头看那本钥匙登记簿,忽然有种错觉:父亲和母亲年轻时也许就曾站在这间值班室里,一个还钥匙,一个签字,老周坐在桌后喝茶,谁也不知道多年后会有一个叫李明的人,顺着这本快烂掉的登记簿,重新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