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绫大学夜里比白天安静很多。保安亭的灯亮着,校道两边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陈锋没有把车开进正门,而是停在西侧围墙外。那边有一段旧围栏,铁丝网已经被树枝挤开一点,姚天星看了一眼,笑得有些无奈。
“大学生的逃课智慧,最后造福了侦探社。”
李明翻过去时差点踩空,姚天星一把扶住他:“小心点,主角摔死在围墙上,故事就难看了。”
“你少说两句。”凌月在后面低声说。
他们没开手电,只用手机屏幕压到最低亮度。旧礼堂在树影后面,屋顶像一块黑沉沉的铁。水塔在礼堂后方,原本是供水用的小塔,后来废弃,外墙爬满藤蔓,雨后还往下滴水。
蒋东说,七步半,不要开灯。
这句话听起来像谜语,到了现场才知道更像一种经验。水塔入口的铁门半掩着,里面黑得很深。姚天星先进去,脚步放得很轻。李明跟在他后面,闻到一股铁锈和潮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水塔内部空间不大,中央有一根粗管道,地面铺着旧砖。砖缝里长了青苔,踩上去滑。凌月低头看地面,用手指在砖边摸了摸。
“这里有人来过。”
陈锋蹲下:“多久?”
“最近两天。”凌月说,“青苔被蹭掉了,鞋底纹很新。”
李明心里一沉。他们果然不是唯一知道这里的人。
按照蒋东的话,姚天星从门口开始数步。一步,两步,三步……数到第七步时,他停住,低头看脚下。
“半步怎么算?”
凌月没理他,自己往前挪了半步,蹲下去敲砖。第一下是闷的,第二下也是。第三下,她手指停住。
空的。
姚天星拿出小刀,沿砖缝撬。砖被撬起来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几个人同时屏住呼吸。下面不是泥,而是一块薄铁板,铁板上有一个细孔。
陈锋拿出陆怀川留下的旧钥匙,插进去,没转动。
“不对。”
李明忽然想起D9箱子里的星星徽章。他从兜里拿出来,徽章边缘有一处凸起,像被故意做成钥匙齿。他把徽章递给陈锋。
陈锋看他一眼,把徽章嵌进细孔旁边的凹槽。
咔。
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心里一跳。
铁板弹开一条缝。姚天星伸手拉起,下面是一个油纸包,外面缠着防水布。布已经发硬,边角却保存得很好。凌月用小刀割开,里面有半封信、一卷微型胶片和一把更小的钥匙。
李明没有立刻伸手。
他怕。
这种怕不是遇到鬼面人时的怕,也不是被人追踪时的怕。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你一直以为某个房间是空的,现在有人把钥匙递给你,告诉你里面坐着你最想见、也最不敢见的人。
陈锋把半封信递给他。
信纸上的字不多,笔迹娟秀,却有几处明显被水晕开。
“小明,如果你长大后看到这封信,说明他们还是找到了你。妈妈很抱歉,没有陪你长大。你不要怪你爸爸,他比谁都想把你留在身边,但他不能。”
李明看到第一句,眼前就有些发花。
他咬住牙,继续往下看。
“你小时候不爱哭,只会一直看门。我每次走,你都以为我还会回来。后来我不敢再让你看见我,因为我怕我会回头。可有些门,一旦回头,就谁都出不来了。”
信到这里缺了一角,下一段只剩断断续续几句。
“L3不是编号,是路标……如果有人告诉你,你是B-0,不要相信他们。你不是编号,也不是钥匙。你只是我的孩子。”
李明握着信纸,指节发白。
凌月转过头,没有看他。姚天星也少见地安静下来,只站在门口盯着外面。
陈锋声音很低:“还有背面。”
李明慢慢翻过信纸。
背面只有一行字。
“别让陈锋再替别人做选择。”
陈锋像被人打了一拳,整个人僵住。
水塔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姚天星立刻抬手示意。几个人同时熄掉手机屏幕,水塔里瞬间黑下来。李明把信纸按进怀里,听见外面的脚步声从远处慢慢靠近。
一步,两步。
很轻,却不是保安的脚步。
有人来了。
水塔里有一只死掉的飞蛾,翅膀粘在潮湿地面上,只剩一点灰白的粉。李明低头看见它时,心里莫名难受了一下。这里过去也许有人来过很多次,有人藏东西,有人找东西,有人逃,有人追。可水塔本身什么都不知道,它只是站在礼堂后面,一年一年被雨淋,被藤蔓爬满。
他忽然想,如果物件真的能记住声音,这座水塔里应该塞满了脚步声。林青禾来过吗?她把信放下时,是不是也像他现在这样,怕一开口就惊动黑暗?
陈锋检查暗格边缘,发现里面还有几道浅浅的指甲痕。不是撬锁留下的,更像当年有人匆忙把东西塞进去时,用手抠出来的。
李明伸手摸了一下那几道痕,木然地想:母亲的手是不是也碰过这里。
这个念头让他眼眶一热。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去看油纸包里的钥匙。
油纸包里那把小钥匙比普通钥匙短,颜色发暗,钥匙柄上没有字,只刻了一个很浅的圆点。凌月用手机拍下来,低声说:“这种钥匙不像门锁,更像抽屉或者保险柜。”
姚天星接过看了看:“也可能是老式相机柜。”
几个人都看向他。
他摊手:“别这么惊讶,我小时候我爸开过照相馆,胶卷柜就是这种小锁。”
陈锋眼神微动:“永安照相馆。”
“有可能。”姚天星说,“旧照相馆一般会有暗房、药水柜、底片柜。要藏胶片,那地方比水塔合适。”
这句话让李明忽然把微型胶片和旧城那条线连到了一起。林青禾把信留在水塔,却把真正能被看见的影像指向旧城。她不是不想说清楚,而是不能一次说完。每一段线索都要通过前一段验证,走错一步,后面的门就不会开。
“她在防谁?”李明问。
凌月把钥匙收好:“防所有可能拿到这些东西的人,包括我们。”
陈锋点头:“这才是安全的做法。”
李明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一方面为母亲的谨慎感到陌生,另一方面又觉得,这种谨慎也许正是她能把他送到现在的原因。她没有把希望寄托在某一个人身上,包括陈锋,包括李承远,甚至包括长大后的李明。
她只把路留下。
至于谁能走到哪里,全看后来的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