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停在水塔门外。
李明屏住呼吸，背贴着冰冷的墙。黑暗里，他只能看见姚天星的轮廓。姚天星站在门侧，一只手按着墙，另一只手握着伸缩棍。凌月蹲在铁板旁边，已经把胶片和钥匙收进包里。陈锋没有动，手里还捏着那半封信。
外面的人没有立刻进来。
过了几秒，一束很细的光从门缝扫进来，落在地面上，慢慢挪到那块被撬开的砖旁边。光停住。
对方看见了。
姚天星突然冲出去。门被撞开，外面传来一声闷响。李明紧跟着跑到门口，看见一个穿灰色雨衣的人被姚天星压到墙上，对方反应很快，手肘往后一顶，差点撞到姚天星下巴。
“别动！”姚天星低喝。
那人却忽然松手，不再挣扎。
陈锋走过去，掀开对方帽檐。帽子下面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脸色白得厉害，嘴唇发青，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谁让你来的？”陈锋问。
年轻人不说话。
姚天星从他兜里摸出一部手机和一张学生卡。学生卡上写着京绫大学后勤临时工，名字叫孟祁。
李明看着这个名字，没印象。
凌月打开手机，屏幕需要密码。她没急着破解，只看了一眼未读消息提示。发信人没有名字，内容只有四个字：确认取走。
“取什么？”姚天星问。
孟祁低着头，终于开口：“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半夜跑来水塔？”
“有人给我钱。”孟祁声音很小，“让我看看这里有没有东西被拿走。如果有，就拍照发过去。”
“谁？”
孟祁摇头：“没见过面，都是线上联系。”
姚天星还想问，被陈锋拦住。陈锋看了孟祁一会，忽然问：“你家里有人在医院？”
孟祁脸色变了。
这个变化很明显，连李明都看出来了。
陈锋继续说：“他们拿这个威胁你？”
孟祁咬着牙不说话。
陈锋把手机还给他：“回去吧。”
姚天星愣住：“锋哥？”
“让他走。”
孟祁也愣住了。他像不敢相信似的看了陈锋一眼，然后低着头快步离开。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背对着他们说：“给我钱的人提过一个地方。”
陈锋问：“哪里？”
“旧城南的永安照相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跑了。
姚天星望着他的背影，半天憋出一句：“你就这么放了？万一他回去报信怎么办？”
陈锋把信纸折好，放进证物袋：“他本来就是报信的。抓他没有意义。”
凌月看了陈锋一眼，声音很轻：“你刚才没有替他做选择。”
这句话让陈锋沉默下来。
李明知道凌月指的是信背面的那句话。别让陈锋再替别人做选择。它不是责怪那么简单，更像一个多年以前留下的提醒，甚至像一道伤口。
回去的路上，陈锋开车很慢。夜里的校园路灯一盏盏从车窗外滑过去，李明坐在后排，手里隔着证物袋摸那半封信。信纸很薄，却压得他胸口发疼。
“锋哥。”他忽然开口。
陈锋看着前方：“嗯。”
“当年你做了什么选择？”
车里一下安静。
姚天星坐在副驾，没有回头。凌月也没有敲电脑，只静静看着窗外。
陈锋过了很久才说：“我选择了把你送走。”
李明怔住。
“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陈锋声音低，“你父亲、林青禾，还有陆怀川都参与了。但最后执行的人是我。那天晚上，你母亲本来有机会跟车离开，可她把位置让给了另一个孩子。”
李明手里的证物袋轻轻响了一声。
“所以她没走？”
“没有。”
“然后呢？”
陈锋握紧方向盘：“然后旧礼堂起火，第二次转移开始。我们接到消息时已经晚了。你父亲赶到后，只找到那把白伞。”
李明闭了闭眼。
怪不得父亲不报警。怪不得陈锋不愿说。怪不得林青禾在信里写，不要怪你爸爸。
车停在校外小路边，谁都没有马上下车。
陈锋继续说：“我这些年一直以为，把你从那件事里摘出来，是对的。可现在看，也许只是把你一个人留在更长的黑里。”
李明看着窗外。天边还黑着，路灯下有飞虫绕着光转，一圈又一圈。
“如果当时不送我走呢？”他问。
陈锋没有说话。
李明自己替他回答：“我可能已经死了，或者变成他们想要的B-0。”
他低下头，把信放好。
“那你当年没选错。”
陈锋怔了一下。
李明声音有点哑：“但以后，别替我选了。”
车里很安静。
最后，陈锋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不重，却像终于放下了某块压了很多年的石头。
孟祁跑远以后，姚天星在水塔外站了半分钟，才把伸缩棍收回去。他嘴上没说，表情却不太舒服。
“怎么了？”李明问。
“想起以前抓过一个小偷。”姚天星说，“也是被人逼的，家里人住院，偷药钱。那时候我觉得可怜归可怜，错还是错。后来锋哥跟我说，人有时候不是在选对错，是在选哪个错能活下去。”
李明看向水塔外的黑树影。
姚天星耸耸肩：“我那时候不懂，觉得这话太绕。现在懂一点了，也不怎么高兴。”
李明说：“懂了不高兴，说明还没麻木。”
姚天星看他一眼，忽然笑了：“小李同志，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锋哥。”
李明也笑了一下：“那不太妙。”
“确实。”姚天星认真点头，“一个锋哥已经够让人胃疼了。”
水塔外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潮气。两人的笑很快散掉，但那一点短暂的轻松，像黑暗里擦亮又熄灭的火柴，至少让人知道自己还在呼吸。
回到车上后，陈锋一直没有发动。雨刷停在挡风玻璃中间，雨水很快把玻璃打花。李明坐在后排，看见陈锋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发白。
“锋哥。”姚天星轻声叫了一句。
陈锋像是才回过神，低低嗯了一声。
“当年的事，不能全算你头上。”姚天星说。
陈锋笑了一下，没什么笑意：“你们现在都很会安慰人。”
“不是安慰。”凌月开口，“是事实。蒋东说别再用当年的办法，说明当年的办法确实救过人，只是代价太大。”
陈锋没有说话。
李明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陈锋的时候。那时他觉得这个所长普通得不像侦探，穿搭普通，长相也普通，甚至开门时还有点不耐烦。可后来他才知道，有些人不是没有锋芒，而是锋芒早就被旧事磨得不愿露出来。
“我妈让你别替别人做选择。”李明说，“不是让你什么都别做。”
陈锋透过后视镜看他。
“她既然把信留给你看，说明她还是信你。”
这句话说完，李明自己也沉默了。
陈锋很久没有动。后来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声音有些哑：“你爸要是听见你这么说，可能会骂我。”
姚天星立刻接：“那我替李叔提前骂一句，你以后少一个人扛。”
陈锋终于发动汽车：“闭嘴。”
姚天星笑了。
车子慢慢驶出校外小路，水塔被雨和树影挡在身后。可那半封信带来的东西，没有被留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