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电影院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老街上的路灯坏了几盏，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姚天星追黑雨衣时踩了一脚泥，裤腿上全是水，他一边走一边低声抱怨：“这人跑得也太熟了，巷子里哪个坑在哪都知道。”
“说明他不是第一次来。”陈锋说。
凌月把芯片放进小盒子里，盒盖合上时发出轻轻一声。她一直没有说话。李明看得出，她在想D9。每次蒋东相关的编号出现，她都会变得比平时更安静。不是冷淡，而像整个人都收进一个很小的地方，外面的人很难碰到她。
“先去钟楼。”陈锋说。
“现在？”姚天星看了眼时间，“八点四十。”
“九点十七分之前到。”
没人反对。
旧城钟楼离电影院不远，沿着河边走十几分钟就能到。一路上，河水涨得很高，拍在岸边石阶上，发出闷闷的响。两岸老房子的窗户多半黑着，偶尔有几扇亮灯，灯光被雨水晕开，像泡在水里的眼睛。
李明走在陈锋身后，手里握着那张纸条。纸条已经被他捏得有些皱。不要回头。这句话像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小时候父亲有没有说过这句话？他想不起来。可越想不起来，越觉得它曾经发生过。
钟楼在旧城广场边。广场早就废弃，地砖缝里长着草，中间的喷泉干了，只剩一个发黑的水池。钟楼不高，却很旧，墙面爬满藤蔓，钟面上玻璃碎了半块，指针停在九点十七分。
和胶片里一样。
姚天星抬头看钟：“这也太明显了吧。生怕我们找不到？”
“明显不代表简单。”凌月说。
钟楼门被铁链锁着。链子锈得厉害，锁却很新。陈锋看了一眼，没用工具，直接让姚天星处理。姚天星终于等到用武之地，活动了一下肩膀，两下就把链子拧断。
门开后，里面的味道很重。潮气、铁锈、鸟粪，还有一种很淡的药味。楼梯是木质的，每踩一步都会响。李明走在中间，手电光照到墙上，看到许多旧宣传画，内容大多是上世纪的防火、防盗、文明观影之类。奇怪的是，宣传画之间夹着几张空白相纸。
相纸被钉在墙上，没有图像。
凌月停下来拍照：“又是暗房用纸。”
“有人把照相馆和钟楼连起来了。”李明说。
陈锋看了他一眼：“不只是连起来。这里可能本来就在同一套布置里。”
楼梯转了三圈，他们来到钟楼内部。巨大的齿轮装置已经停了，齿轮上积着厚灰。钟锤垂在一旁，像一口沉默的铁钟。凌月用手电照过控制箱，发现控制箱盖子被打开过，里面接着新线。
“有人接了电。”她说。
“能查到通向哪？”
凌月顺着线看过去，线从控制箱后面穿过墙洞，往上接到钟面背后。她刚要靠近，忽然听见头顶传来“咔”的一声。
所有人同时抬头。
停了不知多少年的钟，动了一下。
分针轻轻颤动，从九点十七分往前跳了一格，又慢慢退回原位。紧接着，钟楼内部响起广播杂音。
滋——滋——
像老旧电台调频的声音。
姚天星握紧手电：“又来？”
杂音持续了几秒，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声音断断续续，像隔着很远的水面。
“回声测试……第三场……旧城样本……请被试者保持清醒……”
李明的手心一下子冷了。
女人继续说：“B-0进入二次唤醒阶段，D9保持观察位，L3负责外部锚点。若被试者回头，立即终止……”
声音到这里断了一下。
随后，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插了进来。
“李明，如果你听见这段，不要相信钟声。”
父亲。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清了。
李明猛地抬头，手电光晃到钟面背后。那里挂着一个小型播放器，外面包着防水胶布。声音就是从那里面传出来的。
陈锋爬上梯子，把播放器拆下来。播放器还在工作，屏幕上没有品牌，只有一个简短的文件名：B0_旧城回声_预留。
凌月接过去，快速查看接口：“里面可能还有文件。”
“带回去。”陈锋说。
可他话音刚落，钟楼外忽然响起钟声。
不是他们头顶这口钟。
声音来自更远的地方，沿着旧城巷子一层层传来。九声以后停了一下，又补了十七下短响。
九点十七分。
李明站在钟楼里，忽然觉得整个旧城都像醒了。
窗外，河边黑暗处亮起一盏灯。
灯下有一把白伞。
钟楼里的播放器被拆下后，陈锋又让姚天星把四周仔细查了一遍。齿轮后面、木梁上方、旧电箱底部，每个地方都积着灰。可灰并不完整，有几处明显被擦过，露出下面发黑的木纹。
“有人定期维护。”姚天星说，“这地方看着废，实际上一直有人来。”
凌月把线路拍下来，发现临时电源并不是从外面直接接入，而是走地下旧管线。也就是说，布置这里的人对钟楼结构很熟，甚至可能拿到过旧城改造前的施工图。
陈锋听完后，脸色并不意外：“旧城的东西，一般人查不到。但顾问组能查到。”
李明问：“他们当年到底有多大权限？”
陈锋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他说：“大到很多人以为他们是在帮忙，而不是在拿人做试验。”
旧钟楼在老街尽头，比他们想象中矮一些。墙皮大块脱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楼下铁门上挂着锁，锁孔里塞着半截生锈的铁丝，应该有人来过。姚天星用手电照了一圈，嘴里说这地方看着就不像正经景点，陈锋却抬头盯着钟面。钟面停在九点十七分，分针下面结着蛛网，像那一刻被什么东西硬生生钉住了。
爬上钟楼的木梯很窄，一脚踩下去就咯吱响。李明走在中间，手扶着墙，指尖摸到一层湿滑的青苔。楼外的雨声被木板挡住，楼里只剩他们的脚步声。走到二层时，他听见头顶传来很轻的一声咔哒。像齿轮动了一下。凌月也听见了，立刻停住，抬手示意他们别出声。
三层机房里摆着一台旧录音机，录音机外壳裂了，磁带却还在转。它没有接电源，转得很慢，像靠某种残余的力气撑着。陈锋戴上手套，把磁带取出来。盒盖内侧贴着一张泛黄纸条：回声样本，时段九点十七分，观察对象疑似B-0。李明站在旁边，盯着B-0那两个字符，忽然觉得它不像编号，倒像有人给他取过一个不属于人的名字。
钟楼顶层的窗户能看见大半个旧城。雨把河面揉得发黑，旧电影院的屋顶只露出一角，像沉在水里的船。李明站在窗边，忽然发现老街的布局有些熟悉。河、桥、钟楼、电影院、旧码头，几个点连起来，和罗垟村地图里的符号很像，只是被城市街巷伪装成了正常道路。
陈锋用手机拍下钟楼机房的每个角落。拍到最后一个齿轮时，他停住了。齿轮缝里卡着一根短发，发丝很细，被油污粘住。柳芸取样时动作很小心。她说如果这根头发还有毛囊，也许能和旧档案里的某个人对上。姚天星在旁边说那最好，省得这帮人总跟鬼一样只留谜语。
从钟楼下来时，姚天星差点踩空，幸好扶住了墙。他骂了一句楼梯太破，凌月却说不是楼梯的问题，是他们在楼上待得太久，耳朵被钟声影响了。李明这才发现，自己脚步也有些虚，像刚坐完一趟很长的车。没有真正响起的钟，却让他们的身体都记住了九点十七分。
钟楼外的雨一阵大一阵小。楼下有只猫躲在石阶下面，听见脚步声后钻进草丛。李明看着它逃走，忽然羡慕起来。猫不知道B-0，不知道D9，也不用理解九点十七分。可人不行，人一旦知道某个编号和自己有关，就很难装作没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