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映厅里没有人说话。
胶片机在后方转动,发出细细的沙沙声。那声音本来不大,可在空旷的厅里被放大了许多,像有一把旧刷子,一下一下刷过所有人的神经。
幕布上的画面很暗。候车室里的灯管忽明忽暗,墙角积着水,椅子上坐着几个人影,但都低着头,看不清脸。那个背书包的男孩站在门边,身上穿着蓝色校服,书包一边肩带松了,像刚被人拉过。
李明盯着他,手指不自觉攥紧。
他不记得这段。
或者说,他记得北川,记得旧站台,记得小时候做过很多乱七八糟的梦,却不记得自己曾经站在这样一间候车室里,被镜头拍下来。
“这不是普通胶片。”凌月压低声音,“像是监控翻拍。”
陈锋回头看向放映室方向:“天星。”
姚天星会意,转身往后排走。可他刚迈出一步,幕布里的男孩忽然也动了一下。
不是画面里的动。
更像是他听见了什么。
男孩慢慢回头,朝镜头外看去。与此同时,放映厅里那张夹在椅背里的纸从凌月手中滑了一下。李明低头,正好看见那句话。
九点十七分,灯灭后不要回头。
“姚哥,等一下。”李明叫住他。
姚天星停住:“怎么?”
李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幕布,心跳越来越快。画面里的候车室灯光开始闪烁,闪一下,暗一下。每暗一次,椅子上的人影位置就有细微变化。第一次,最左边的人影抬起了头;第二次,靠门的人影站了起来;第三次,所有人影都转向那个男孩。
“别回头。”李明说。
姚天星僵了一下:“你是说我?”
“先别动。”
话音刚落,放映厅里的灯灭了。
不是突然全黑,而是一盏一盏灭。从舞台两侧到后排,从过道灯到安全出口灯,像有人按着顺序关掉整个空间。最后只剩幕布上的光。那光打在众人脸上,惨白得像水。
黑暗里,后方放映室方向传来脚步声。
一步,两步。
很轻。
姚天星站在原地,肩膀绷紧。他没有回头,只是把右手慢慢伸向腰后。陈锋也没动,目光盯着幕布侧面的反光玻璃。玻璃里有一道影子,从后排走廊慢慢靠近。
李明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忽然明白,那张纸不是吓人用的,也不是故意营造气氛。它是一条规则。
这个地方,或者说布置这里的人,想让他们在恐惧里做出错误反应。
“凌月姐。”李明低声说,“能找到电源吗?”
凌月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手指飞快划过屏幕:“老影院线路不清楚,但放映机应该接了临时电源。有人提前布线。”
“能断吗?”
“能试。”
她说完,起身往墙边去。就在她移动的瞬间,后方脚步声也停了。幕布里的男孩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小,却清楚得像贴在李明耳边。
“不要回头。”
李明整个人一僵。
那不是小孩的声音。
是他父亲李承远的声音。
陈锋的脸色也变了。他朝李明看了一眼,却没有出声。姚天星站在后排过道中央,额角青筋微微跳着。让一个格斗习惯极强的人在身后有脚步时不回头,这比让他挨一拳还难。
黑暗里,那脚步再次响起。
这一次,离姚天星只有几米。
李明突然把手里的手电往地上一丢。手电滚出去,光束贴着地面转了一圈,正好照到过道尽头。那里站着一个穿黑雨衣的人,手里拿着一只白色遥控器。
不是刀,也不是枪。
遥控器上有红色按钮。
陈锋几乎同时动了。他没有回头,而是借着手电反光判断位置,侧身冲过去。黑雨衣反应极快,转身就跑。姚天星这才回身追上去,一脚踢翻两张旧椅子,骂了一句:“憋死我了!”
黑雨衣从后门冲出放映厅。李明追了两步,被陈锋拦下。
“别追太深。”陈锋说。
“可他手里有东西。”
“所以更不能乱追。”
凌月在墙边找到临时电源线,一把拔掉。幕布上的画面晃了两下,消失了。放映厅重新陷入黑暗,只剩外面雨光从破窗漏进来。
几秒后,姚天星的声音从走廊传来:“人跑了!后门外面是巷子,早准备好了。”
李明站在原地,胸口还在起伏。他看向空白幕布,耳边仍残留着那句“不要回头”。
他分不清那是胶片里的声音,还是自己记忆里的声音。
陈锋弯腰捡起地上的遥控器碎片。黑雨衣逃跑前把东西摔了,但外壳里还残留一小块芯片。
凌月拿过芯片,看了片刻:“无线触发器。控制灯、放映机,也可能控制声音。”
“也就是说,刚才那句声音是提前录好的?”姚天星走回来,喘着气问。
凌月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她在芯片背面看见一行刻得很浅的小字。
D9回声测试,第二次。
回到大厅后,姚天星蹲在门口喘了好一会。他不是体力跟不上,而是刚才硬忍着不回头憋出来的火还没散。陈锋把碎裂的遥控器放进袋子,抬头看他:“还行?”
“行。”姚天星说,“就是以后谁再让我别回头,我先把他按地上。”
凌月把芯片盒收好,淡淡说:“刚才如果你回头,触发的可能不只是灯。”
姚天星看她:“你能不能别用这种事后补刀的语气?”
“我是在提醒。”
“你这提醒挺扎心。”
李明听着他们说话,胸口那种发紧的感觉才慢慢散开。可父亲那句声音没有散。它像留在耳膜里的水,怎么甩都甩不掉。不要回头。小时候到底在哪里听过?为什么每次想接近答案,脑子里就像被人按了一下,所有画面都模糊下去。
那句不要回头出现后,放映厅里所有声音都被压低了。连雨打屋顶的声音,也像隔了一层棉。姚天星下意识看向身后,被陈锋用手按住肩膀。‘别动。’陈锋说得很轻,可语气里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姚天星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头转回幕布,脸色却明显难看了些。
幕布里的男孩站在候车室门边,手里捏着一张车票。他没有回头,只是把车票一点一点塞进门缝。门缝后面伸出一只手,手腕上有一圈红绳。李明看见那圈红绳时,心口猛地一紧。他想起明恩福利院那些孩子手腕上的编号牌,想起北川名单上被划掉的名字,也想起自己小时候总觉得手腕痒,像那里曾经戴过什么东西。
凌月忽然按下暂停。画面定格的一瞬间,候车室玻璃上反射出一道很淡的人影。那人站在男孩身后,不远不近,手里撑着白伞。姚天星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足够让人听见他的烦躁。‘这玩意儿到底是电影,还是监控?’没人回答。李明盯着那道影子,喉咙发干。因为他发现,那把白伞的伞柄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钥匙,形状和蒋东留下的YL金属片边缘吻合。
李明忍不住问,片子里的男孩是不是他。没人立刻回答。陈锋看着幕布,眼神沉得厉害。过了一会儿,他才说,脸看不清,不能下结论。可这句不能下结论并没有让李明轻松,因为他知道陈锋真正想说的是:现在还不能让你确认。
放映厅最后一排传来轻轻一响,像有人碰到了椅背。姚天星几乎是立刻转身,手电光扫过去,只照见一排落灰的红椅子。椅子上没人,可最靠边的座位扶手上,放着一枚湿漉漉的硬币。硬币是旧版一元,背面贴着一小片胶带,胶带下写着两个字:回声。
胶片继续播放时,李明强迫自己盯着幕布。他不想显得太害怕,尤其不想在陈锋和姚天星面前退缩。可他的手心一直在出汗,指节也因为用力变得发僵。影片里那个男孩一步一步往门外走,背影和他小时候的照片不完全一样,却又在某些细节上重合得让人难受,比如走路时左肩略低,比如紧张时会把书包带攥得很紧。
影片结束前,幕布突然变白,只剩胶片烧焦似的斑点。放映机里的灯还亮着,却不再有画面。凌月拔下芯片时,指尖被机器烫了一下。她没有出声,只把手指在袖口上擦了擦。李明注意到这个小动作,心里莫名发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