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码头在河西最深处。
这里以前是货运码头,后来水运衰落,仓库拆了一半,剩下一排低矮的砖房和几座生锈的吊臂。夜里没什么人来,只有河风把塑料布吹得啪啪响。车停在路口后,几人下车步行。地面全是积水,稍不注意就会踩进看不见底的坑里。
姚天星走在前面,手电光左右扫:“这地方藏东西倒是方便,拍鬼片都不用布景。”
“少说两句。”凌月说。
“我这是缓解气氛。”
“你越缓解越像出事前兆。”
姚天星噎了一下,嘀咕:“你这评价也太伤人了。”
李明听着他们拌嘴,反而稍微放松了一点。可这点放松很快又被码头深处的水声吞掉。照片里的废弃小船停在第二个栈桥旁,船身半沉,木板发黑,船舱里确实露出半截箱子。
陈锋先检查岸边。
“有人来过。”他说。
泥地上有两组脚印,一组很深,一组很浅。浅的脚印踩得凌乱,像拖着腿走。李明蹲下看,忽然想起电影院里那两组脚印。
“和电影院的一样?”
陈锋点头:“可能是同一批人。”
姚天星把绳子拴在岸边铁桩上,试了试小船:“我过去拿。”
“我和你一起。”陈锋说。
两人踩上船,船立刻往下一沉。水从破缝里咕嘟咕嘟冒上来。姚天星低声骂了一句,扶着船舷往前挪。陈锋则稳得多,蹲下看木箱周围有没有机关。
岸上,凌月打开电脑连上便携设备,试图扫描周围信号。李明站在她旁边,目光却总忍不住往河对岸看。河对岸是旧仓库群,黑漆漆的窗户一排排排列着。某一瞬间,他觉得其中一扇窗后有人影。
“凌月姐。”他低声说,“对岸可能有人。”
凌月没抬头:“我知道。”
“你知道?”
“有信号。”她把屏幕转给他看,“一个很弱的无线源,一直在对岸移动。”
李明心里一紧:“黑雨衣?”
“不确定。”
这时,小船上的姚天星喊了一声:“箱子拿到了!”
木箱不大,外面包了油布。陈锋把箱子抱上岸后,没有急着打开。他先用手电照箱底,又用刀尖挑开油布边角。箱子表面钉着一块铜牌,铜牌上没有字,只有一个划痕组成的符号。
YL。
凌月拍照后,开始检查锁。锁孔里有新油,说明最近有人开过。
“能开吗?”陈锋问。
“能,但要慢点。”
她蹲在箱子前,工具夹在手指间,动作比开电脑时更谨慎。几分钟后,锁弹开。姚天星屏住呼吸,李明也下意识后退半步。
箱盖打开。
里面没有尸体,也没有炸弹。
只有一台老式录音机,一本湿了一半的登记册,还有一只儿童用的红色发夹。
发夹很旧,漆掉了一小块。李明看见它时,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个小女孩坐在桥边,低头把发夹别到头发上,旁边有人笑着说,别歪了。
画面很短,短到像被雨水冲掉的倒影。
“怎么了?”凌月注意到他的脸色。
李明摇头:“没事。只是觉得这个发夹有点眼熟。”
陈锋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拿起登记册,小心翻开。纸页被水泡得发胀,有些字已经糊了,但还能看出表格格式。
姓名、编号、锚点、转移地点。
第一页能辨认的名字只有三个。
B-0,李明,锚点:零初桥。
D9,蒋东,锚点:旧城电影院。
L3,林青禾,锚点:旧码头。
李明盯着那一行“李明”,很久没动。
以前他每次看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档案里,都会先觉得荒唐,然后才害怕。可这一次不一样。也许是次数太多,他竟然没有立刻惊慌,只是觉得胸口被人用力按住,呼吸有点不顺。
姚天星看了眼登记册,脸色难看:“这是什么时候的?”
凌月翻到封底,那里有一枚半残的印章。她用灯斜照,读出几个字:“临安行为观察顾问组。”
陈锋的眼神沉了下去。
“又是顾问组。”李明说。
陈锋合上登记册:“这不是零一组织后来的名字,这是更早的壳。”
就在这时,对岸仓库里忽然亮起一束光。
光不是照向他们,而是照向河面。河面上漂来一个小小的纸船,纸船被雨打得摇摇晃晃,却刚好顺水漂到栈桥边。
李明弯腰捡起。
纸船内侧写着一句话:
第三个人在电影院等你们。
木箱搬上车后,李明的衣袖已经湿透。他坐在后排,手背上还留着木箱边缘蹭出的细小划痕。那划痕不深,却一直有点疼。姚天星递给他一张创可贴:“贴上,别小看这种旧木头,脏得很。”
李明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姚天星又补了一句:“别谢,回头感染了锋哥还得骂我没照顾新人。”
“我现在还算新人吗?”李明问。
姚天星想了想:“按工作时间不算,按倒霉程度早就转正了。”
李明被他说得笑了一下。笑完之后,他看向车窗外的旧码头。雨雾里,那些吊臂像几只低头站着的铁鸟。它们曾经用来吊货,现在却像在吊起旧事。
旧码头的仓库比照片里破得多。门口堆着废弃木托盘,雨水从屋顶破洞里漏下来,在水泥地上砸出一圈圈细小涟漪。陈锋没有让他们分开,他走在最前面,每隔几步就停一下,听仓库深处有没有别的动静。李明跟在后面,手电光扫过墙角时,看见几只老鼠从麻袋后面窜出去,吓得他手抖了一下。姚天星回头看他,想笑又忍住,只用口型说了句别丢人。
木箱藏在最里面,外面盖着帆布。帆布一掀开,灰尘和霉味一起扑出来。箱盖上钉着旧封条,封条没有字,只有三个压印出来的小圆点。凌月拍完照片后,用工具一点点撬开箱盖。里面不是他们想象中的资料,而是一堆旧广播零件、断掉的耳机线、被水泡过的值班记录,还有一只儿童用的铁皮饭盒。饭盒外面画着早就掉色的小熊,和候车室照片里那件外套口袋上的五角星一样,幼稚得让人难受。
铁皮饭盒里放着一枚纽扣。纽扣背面刻着很小的D9。凌月看见后,指尖停在半空,没有立刻碰它。李明第一次看见她露出那样的表情,像一个人好不容易把伤口盖住,却有人当着她的面把纱布慢慢揭开。姚天星也没说话,只把手电往旁边偏了偏,像是怕光太亮,会把某些不该被看见的东西照得太清楚。
值班记录上有几页被水泡得糊成一团,只剩日期还能勉强辨认。凌月把纸页一张张拍下来,准备回去做图像增强。李明在旁边帮她压住纸角,闻到纸里那股发酸的霉味,突然想起小学时家里老柜子里也有类似味道。那时父亲总不让他翻最下面一层,说里面都是旧票据,看了也没用。现在想来,父亲不让他翻的,也许从来不只是票据。
木箱底部还有一道夹层。姚天星敲了两下,声音不对,立刻来了精神。他用小刀沿木板缝隙撬开,里面掉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码头出入证。证件上的照片已经花了,只能看出是个戴帽子的男人。姓名栏被划掉,单位栏却留下两个字:青木。
离开仓库前,李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木箱。箱盖被掀开后,里面空了很多,可他总觉得它不像被查完的证物,更像一张刚刚张开的嘴,只说出了第一句话。河风从破窗里灌进来,吹得帆布角轻轻抖动,像有人在背后小声笑。姚天星叫他走,他才收回目光,快步跟上。
回车上时,凌月把D9纽扣单独放进盒子。盒盖合上的声音很轻,姚天星却像被敲了一下,肩膀僵了一瞬。李明装作没看见。很多时候,体面不是不说谎,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把视线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