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人这四个字,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已经见过太多编号:B-0、D9、L3。登记册上也写着三个人,可纸船里的“第三个人”却不像是指林青禾。它更像是在说,在这三个人之外,还有一个一直被藏起来的人。
姚天星把纸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纸是新的。”
凌月接过去摸了摸:“普通打印纸,折痕很整齐,应该是刚折不久。”
“对岸的人还在吗?”陈锋问。
凌月看屏幕,摇头:“信号消失了。”
“追不追?”姚天星问。
陈锋看着河对岸:“不追。对方把我们引回电影院,说明那里有东西。现在追过去,可能只会扑空。”
李明拿着登记册,心里却一直绕不过“第三个人”。他想起陆怀川,想起永良钟表,想起父亲留下的录音,也想起那张旧合照里被刮掉的脸。旧城像一间摆满镜子的房间,每个镜子里都站着一个过去的人,可当他走近时,镜面上又只剩自己的影子。
他们把木箱带回车里,重新驶向电影院。
雨稍微小了一点,街面上的水却更深。车轮压过积水,发出低低的响。姚天星坐在后排,手里转着那只红色发夹。转了几下,他忽然停住。
“这东西会不会是林青禾的?”
“有可能。”凌月说。
“如果是她的,她当时多大?”
凌月翻着登记册:“登记页里没有年龄,但从发夹和录音判断,应该不大。十岁左右。”
姚天星皱眉:“拿小孩做实验,真不是人。”
没人接话。车里只剩雨刷声。
再次回到旧城电影院,门仍然开着。厅内的潮气似乎更重了。李明走进大厅时,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
不是普通香烟。
像很老的旱烟味,带着一点苦。
陈锋也闻到了。他停下脚步,手指搭在门边,观察地面。
灰尘上多了一串新脚印。
脚印不属于他们任何一个人。鞋底很窄,步子稳,从大厅一直走向三号厅。
“三号厅。”陈锋说。
上次他们去的是二号放映厅。三号厅在走廊更深处,门上挂着一个锈掉的牌子,牌面空白。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不是电灯光,而像蜡烛。
姚天星推门前,小声说:“这气氛真够讲究的。”
门开了。
三号厅比二号厅小很多,座椅只剩几排。舞台前放着一张桌子,桌上点着一支白蜡烛。蜡烛旁边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头发全白,穿一件旧中山装,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看见几人进来,没有惊讶,反而像等了很久似的,抬手指了指前排座位。
“坐吧。”他说,“站着听故事,很累。”
姚天星没有坐:“你是谁?”
老人笑了笑:“你们不是在找第三个人吗?”
李明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不是见过本人,而是在某张被刮花的照片里见过轮廓。
陈锋走上前一步:“陆怀川?”
老人抬眼看他:“陈锋,你比照片上老了。”
这句话让空气一下子沉下去。
陈锋没有动,眼神却冷了许多:“你认识我?”
“我认识你师父,也认识你父亲。”陆怀川说,“当然,也认识李承远。”
李明心口一跳。
陆怀川的目光落到他身上。那目光并不凶,却让李明很不舒服,像被人拿尺子量了一遍。
“你长得不像你父亲。”陆怀川说,“这倒是好事。”
李明皱眉:“你什么意思?”
陆怀川没有回答。他从桌下拿出一个铁盒,放在蜡烛旁边。铁盒表面锈迹斑斑,锁已经拆掉。盒里有几张照片,一支录音笔,还有半张被烧过的名单。
“这些东西,本来不该这么早给你们。”他说,“但旧城已经响了。再拖下去,等来的就不是线索,是死人。”
凌月冷声问:“蒋东呢?”
陆怀川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点复杂的东西:“D9没有死在旧城。”
凌月的呼吸明显停了一下。
姚天星猛地上前:“那他在哪?”
“在回声里。”陆怀川说。
姚天星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少跟我打哑谜。”
陆怀川没有挣扎。他只是看着姚天星,声音很轻:“你以为回声是比喻吗?年轻人,有些人活着,却只能靠别人记得他;有些人死了,却还能被系统一次次叫醒。蒋东属于哪一种,你们很快会知道。”
陈锋按住姚天星的手:“松开。”
姚天星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松了。
陆怀川整理好衣领,拿起那半张名单递给李明。
名单边缘被烧焦,只剩三行完整字。
B-0:保留。
D9:转移。
L3:归档。
下面还有半行字,被火烧掉大半,只能看见两个字:回声。
陆怀川看着李明,说:“第三卷真正开始了,小子。你们不是来旧城找答案的,你们是来听过去怎么回答你们。”
陆怀川说话时,总喜欢先停一下。那种停顿不是犹豫,更像是在挑哪些话能说,哪些话说出来会要命。李明不喜欢这种感觉。自从进入缘九侦探社后,他听过太多半句话。每个人都说“以后你会知道”,可那个以后往往伴随着新的死人和新的陷阱。
“你们这些人都一个毛病。”李明忽然说。
陆怀川看向他。
李明抬起头:“总觉得晚一点说就是保护别人。可你们晚一点说的时候,我们已经踩进去了。”
陈锋微微侧头,似乎想阻止,但最后没有开口。陆怀川看着李明,眼神里没有怒意,反而有点复杂。
“像你父亲。”他说。
李明心里一堵:“别拿我父亲堵我。”
陆怀川点了点头:“好。这句话我收回。”
陆怀川再次出现,是在他们离开仓库后的半小时。那时雨小了些,旧码头边的路灯忽明忽暗,河面上漂着一层油污似的光。他没有撑伞,站在吊臂阴影下,身上的旧风衣被雨打湿,贴在肩膀上,看起来比上次更瘦。姚天星第一眼就认出他,往前迈了一步,被陈锋抬手拦住。
‘第三个人是谁?’陈锋问。陆怀川没有马上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手指抖了两下,没点上,又把烟塞回去。这个动作让李明对他那点神秘感忽然少了些。陆怀川不是无所不知的人,他也会怕,只是怕得比别人更安静。
陆怀川说,第三个人不是新出现的,而是一直在场,只是被所有记录放到了旁边。B-0是保留样本,D9是反向钥匙,L3是外部观察者,而第三个人负责把他们三个放回原来的位置。‘你们查到现在,应该明白了。’他说,‘回声不是声音,是位置。一个人站错位置,记忆就会响起来。’李明听得有些不舒服。他想问自己原来的位置在哪里,可话到嘴边,又觉得答案未必是自己想听的。
陆怀川说完位置这两个字后,忽然看向李明身后的河。李明也跟着回头,水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雨点打出的细碎圆圈。可他莫名觉得河对岸有人。那种感觉和零初桥很像,不是看见,而是身体先一步知道那里有东西。
陈锋问陆怀川为什么现在才说。陆怀川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他说以前说了也没用,因为棋盘还没摆回去。李明听见棋盘两个字,下意识皱眉。他不喜欢这种说法,好像他们都是可以被摆动的棋子。姚天星显然也不喜欢,冷着脸说:‘那你最好搞清楚,我们不是谁想摆就摆的。’陆怀川没有反驳,只说:‘所以我才来找你们。’
陆怀川离开得很突然。他只说了一句别在旧城过夜太久,就转身走进吊臂后的阴影。姚天星追了两步,发现那里根本没有通路,只有一排贴着河堤的铁皮围挡。围挡后是水。李明站在原地,听见雨水打在铁皮上的声音,一下比一下密。他忽然明白,陆怀川不是不愿意留下,而是不能在同一个位置停太久。
陈锋没有立刻评价陆怀川的话。他只是把那张纸船重新折好,放进证物袋。纸船被雨水浸过,边缘已经软了,再折一次就有些变形。李明看着它,突然想到,他们这些人现在也像纸船,看似还在往前漂,其实水只要再大一点,就会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