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川说完那句话后,三号厅里只剩蜡烛燃烧的轻响。
李明拿着那半张名单,指尖能摸到纸边焦黑的硬痕。名单很薄,却像压着一块石头。他忽然有种冲动,想把它丢回桌上,假装没看见自己的编号,没听见“保留”那两个字。
可他没有。
他把名单摊平,问:“保留是什么意思?”
陆怀川看着蜡烛:“字面意思。B-0不能被销毁,不能被转移,也不能被完全唤醒。你父亲当年就是因为这个,才和顾问组翻脸。”
“为什么?”
“因为你是锚点里最稳定的一个。”
李明听得有些发懵:“我那时候只是个小孩。”
“所以才稳定。”陆怀川说,“成年人会怀疑,会反抗,会用经验修正记忆。孩子不一样。孩子相信大人给他的解释,也相信自己反复梦见的东西是真的。”
这句话让李明后背发凉。
凌月坐在旁边,打开电脑记录,但她的指节一直绷着。姚天星靠在墙上,双手抱胸,脸色比刚才更差。陈锋站在桌边,没有坐。他像一把没有入鞘的刀,安静,却随时可能动。
“顾问组到底是什么?”陈锋问。
陆怀川笑了一下:“你不是已经查到很多了吗?”
“我要听你说。”
老人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最早不是犯罪组织。”他说,“至少一开始不是。临安行为观察顾问组,名义上是帮警方、学校和医院做心理危机干预。那几年,未成年人失踪、校园暴力、精神障碍误诊这些事很多,上面想找一套办法提前发现风险。”
“听着很正当。”柳芸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才发现她不知何时站在三号厅门边。她穿便服,头发被雨打湿,手里拎着一袋热豆浆和几个包子,看起来和这个阴冷的放映厅格格不入。
姚天星愣了:“柳姐,你怎么来了?”
柳芸把袋子放到最后一排椅子上:“徐队让我来的。他现在不方便露面。还有,你们查案能不能偶尔吃点东西?我一路过来,差点以为自己给一群鬼送夜宵。”
紧张的气氛被她这句话砸出一个小口。姚天星下意识摸了摸肚子,才发现自己确实饿得厉害。
陈锋看了柳芸一眼,没有问她怎么找到这里。柳芸也没有解释,只对陆怀川说:“继续。正当的顾问组怎么变成现在这样?”
陆怀川拿起桌上的录音笔,转了转:“因为有人发现,危机干预不如危机制造更容易得到数据。”
放映厅里再次安静。
“他们开始做诱导实验。”陆怀川说,“声音、影像、场景、气味,所有东西都能变成触发器。一个人只要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听见特定一句话,就会回到某段被植入或被强化的记忆里。旧城是第一批场地,因为这里空间复杂,人流量大,又有电影院、钟楼、码头这些天然的集体记忆点。”
凌月抬头:“回声计划。”
“对。回声计划。”陆怀川说,“让过去在现实里重复响起,让被试者分不清现在和记忆。”
李明看向手里的名单:“那蒋东呢?D9转移是什么意思?”
陆怀川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里面传出一阵杂音,随后是蒋东的声音。
“如果这段被放出来,说明我可能没能回来。小月,别骂我。我知道你肯定会骂。”
凌月的手停住了。
蒋东的声音带着一点笑,却很疲惫。
“锋哥,天星,还有后来听见这段的人,旧城不是终点。回声计划被拆过一次,但核心没有毁。它被搬到了一个更安静的地方。那里没有电影院,也没有钟楼,只有很多以为自己被治好的病人。”
录音停顿了几秒。
“别让B-0去那里。”
李明的心猛地一沉。
蒋东继续说:“如果他一定要去,至少让他先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不能回头。”
录音到这里结束。
凌月低着头,眼镜片反着微光,看不清眼神。姚天星转过身,用力抹了一把脸,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
柳芸把热豆浆递给李明:“喝点。”
李明接过来,纸杯很烫。他握着杯子,手却还是冷。
陆怀川看着他:“现在你们明白了?旧城只是回声,真正的声音来自别处。”
“哪里?”李明问。
陆怀川指向桌上的铁盒。
铁盒最底下压着一张旧车票。
车票终点站写着:青木疗养院。
柳芸带来的包子已经有些凉了。姚天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又放下。他平时最不挑吃,今天却像嚼不动。凌月坐在一旁,反复播放蒋东那段录音,每次听到“小月,别骂我”时,她都会按暂停。
第三次暂停后,姚天星终于忍不住:“你再听下去,他也不会从录音里爬出来。”
凌月抬头看他。
姚天星后悔了,声音低下去:“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凌月说。
她把录音关掉,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李明第一次发现,凌月也会露出这种近乎疲惫的表情。以前她总像一台不会出错的电脑,可现在这台电脑被迫处理太多旧伤,风扇快转不动了。
名单只剩半张,纸角焦黑,像从火里抢出来的。凌月把它扫描进电脑,放大后,屏幕上出现一排排模糊的编号。大多数名字都被涂掉了,涂得很用力,墨迹压进纸纤维里,像涂的人恨不得把纸也一并划穿。只有几处还能看清:B-0,保留;D9,转出;L3,外置;另有一栏被撕掉,只剩‘回声位’三个字。
柳芸把名单看了很久,忽然说她在警校档案课上见过类似格式。不是医院病历,也不是学校登记,而是内部行动名单。陈锋看了她一眼,她没有躲开,只是声音低了些:‘如果格式没错,这东西以前进过警方系统。至少有一段时间,顾问组和某些部门的资料是互通的。’这句话说完,屋里没人接话。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意味着内鬼线比他们想的更早,也更深。
李明坐在角落,把手里那杯热水捧得很紧。纸杯外壁有些烫,他却没有松手。他想起第一次走进缘九侦探社时,自己还会因为面试紧张,甚至不知道怎么称呼陈锋。现在再看会议桌上的这些名字,他忽然有点怀念那个时候的自己。那时他以为案件和自己之间隔着一层玻璃,后来才发现玻璃早就碎了,只是碎片一直卡在身体里,平时不动,就以为不疼。
凌月把半张名单和旧警务格式模板做对比,匹配度很高。电脑屏幕上跳出百分之八十一时,她脸色反而更沉。她说这种格式不是基层派出所能接触到的,至少要到市局技术顾问层级。柳芸站在旁边,指尖轻轻敲着桌沿,敲了几下又停住。她不是怕自己被牵连,而是明白这条线再查下去,很多她曾经相信过的人都会变得可疑。
李明注意到名单最下方有一串被烧掉一半的编号,只剩末尾的03。陈锋说这可能是批次,也可能是房间号。陆怀川却说那是回声位的顺序。第三个人不一定是第三个受试者,而可能是第三个位置。李明问位置到底由谁决定。陆怀川没有正面回答,只看向他,说你父亲当年改过一次。
那天晚上,柳芸没有回警局,也没有回家。她坐在事务所角落,把名单复印件看了一遍又一遍。李明给她倒水时,她忽然问他,如果有一天发现身边某个一直信任的人也在名单里,会怎么办。李明愣了很久,最后说不知道。柳芸笑了一下,说不知道反而好,太快给出答案的人,多半没真遇到过这种事。
徐枫那边迟迟没有回复。柳芸看了一眼手机,又把屏幕扣在桌上。她没说担心,但李明看得出来。以前只要涉及警方,她总能找到路;现在那条路被人一点点堵住,她也只能和他们一样,在黑暗里摸。
快到凌晨时,徐枫终于回了电话。他没有说太多,只让柳芸最近别回局里,也别用原来的邮箱。电话那头很吵,像有人在翻柜子,还有金属抽屉被拉开的声音。柳芸问他是不是出事了,徐枫沉默两秒,说只是例行检查。可他挂断前又补了一句:如果有人问起回声名单,就说从来没见过。
这句话比任何警告都重。柳芸挂断电话后,坐了很久没有动。李明想安慰,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后还是姚天星把桌上的泡面推过去,说不吃点东西,人还没被组织弄倒,先被自己饿倒了。柳芸看了他一眼,终于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却让屋里的气氛松开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