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拐进青木山路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下来。
山路比地图上看着要窄,两旁的树枝被雨水压得很低,车灯一扫过去,叶片上的水珠一颗颗亮起来,又很快暗下去。路面没有新修过的痕迹,柏油裂缝里长着细草,有几段地方甚至能看见碎石被轮胎碾得发白。陈锋开得不快,手指一直搭在方向盘上,目光却不止盯着前方,偶尔也看后视镜。
李明坐在后排,膝盖上放着那张旧车票。纸面被他摸得有些软,边角翘起来,背面那句“别让他记起我”在昏暗车灯里看不太清。他本来想把车票收进包里,可手指刚碰到包链,又停住了。
他总觉得这东西一离开视线,就会少一块似的。
姚天星在副驾驶上低头看手机,屏幕亮了又灭。他点了几下,啧了一声:“没信号了。”
凌月把电脑打开,屏幕上是几条波形曲线。她没有接话,只把耳机塞进一只耳朵,另一只耳朵空着。过了半分钟,她忽然把音量降到最低,眉头慢慢皱起。
陈锋问:“听见什么了?”
“不是正常通信。”凌月说,“像一段被压得很低的广播,重复间隔大概九秒。频率不强,但很稳定。”
姚天星转头看她:“山里还有广播站?”
“有可能是旧设备。”凌月说,“也可能是故意留着的。”
车里安静了一下。雨点敲在车窗上,声音不大,却密。李明盯着窗外的树影,忽然感觉那段山路像在往回走,不是往一座陌生疗养院去,而是回到某个被自己忘掉的地方。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前方出现第一块路牌。牌子歪在路边,绿色油漆掉了大片,只能看见“青木”两个字,其余部分被藤蔓遮住。陈锋把车速又降了些,车轮从积水里压过去,溅起一层泥水。
就在这时,陈锋放在中控台上的备用手机亮了一下。
没有铃声,只有屏幕自己亮起。上面是一条信息,没有号码,也没有发送时间。
欢迎回到第三层。
姚天星伸手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这话挺客气。”他说,“不知道的还以为老朋友聚会。”
陈锋没有说话。
李明心口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他看见“回到”两个字,手指下意识扣紧旧车票。那不是“来到”,也不是“进入”,而是“回到”。
像对方笃定,他曾经属于这里。
山路尽头慢慢出现一座灰白色建筑。先看见的是围墙,再是铁门。铁门两侧的灯还亮着,灯泡被雨水蒙出一圈黄晕。门楼上原本有字,字被岁月磨得模糊,只能看出“青木”两个旧痕。铁门里面有一条笔直的水泥路,路尽头是主楼。主楼没有全黑,三楼和一楼各亮着几盏灯,像有人住在里面。
姚天星低声说:“不是废弃的?”
陈锋把车停在离铁门十几米外的地方,没有立刻熄火。
凌月盯着电脑屏幕:“广播源在里面。位置不准,像有反射,或者设备不止一个。”
“监控呢?”陈锋问。
“门口有两个。”凌月看向左侧墙角,“新的,不是旧设备。”
李明顺着她说的方向看去,果然在铁门上方看见一个小黑点。那东西不像普通小区监控,外壳很新,玻璃罩上没有灰。雨水从它下面滑过去,却没有遮住镜头。
陈锋把车灯关掉。
车内一下暗下来。主楼的灯隔着雨幕,变得更远。
几个人没有马上下车。姚天星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又摸了摸口袋里的折叠刀。凌月合上电脑,却没有关机。陈锋从扶手箱里取出几个小型手电,递给每个人。
轮到李明时,陈锋多看了他一眼。
“进去以后,别一个人走。”
“我知道。”李明接过手电。
陈锋又说:“如果你听见什么东西喊你名字,也别回头。”
姚天星咳了一声:“锋哥,你这话不像提醒,像吓人。”
陈锋说:“我就是在吓他。”
李明抬头看他。陈锋的神色却不像在开玩笑。他这才意识到,对陈锋来说,青木疗养院不是一个新地点。这里也许是另一个旧伤口,只是以前没人提起。
雨稍微小了一点。陈锋先下车,撑开一把黑伞。姚天星跟着下来,绕到车尾取东西。凌月背上电脑包,抬头看了一眼三楼亮着的窗。
李明最后下车。
脚踩到地面的瞬间,他闻到一股混在雨水里的冷味。像消毒水,又像很久没通风的房间。山风从铁门缝里吹出来,带着湿草和旧墙皮的气息。那味道并不浓,却让他喉咙发紧。
铁门没有锁死。
姚天星轻轻一推,门轴发出长长的摩擦声。声音在雨夜里传得很远,像有人拖着铁链从走廊深处走出来。
“欢迎仪式挺阴间。”姚天星说。
没人接他的话。
他们走进铁门。水泥路两侧种着两排法国梧桐,树干很粗,枝叶把天空遮得只剩一条黑缝。路边有几张铁制长椅,椅面已经锈穿,雨水积在凹处。主楼越来越近,楼门口挂着一盏白灯,灯管一闪一闪。
走到台阶前时,李明忽然停住。
他看见台阶右侧的墙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那划痕不长,像有人小时候拿石子刻过。雨水顺着墙面往下流,刚好把灰冲开一点。
划痕下面还有两个字。
毛蛋。
字很小,也很旧,歪歪扭扭,却像一根针扎进李明眼里。他蹲下去,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指腹沾了一点墙灰。
姚天星回头:“怎么了?”
李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那两个字,后背发凉。
这不是别人后来写给他的。
因为那个“蛋”字的最后一笔,他很熟。小时候他写不好那个字,总把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根尾巴。父亲曾笑着说他写字像蚂蚱蹬腿。
墙上的字,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陈锋走过来,看到那两个字后,脸色沉了沉。
“进去。”他说。
李明站起来。手里的车票被雨水打湿了一角,他却忘了收。主楼的大门半开着,里面没有人声,只有灯管微微嗡鸣。
他们踏进门厅。
门厅地上铺着旧瓷砖,中央有一个已经干涸的喷泉池。池底积着灰,灰里有几片落叶。右侧墙上挂着一排宣传栏,玻璃碎了一半,里面的照片被水汽泡花,只剩模糊的人影和白大褂。
李明刚走两步,楼上传来“啪”的一声。
三楼的灯,全部亮了。
紧接着,墙角一个旧喇叭发出电流声。
滋啦——
一个很轻的孩子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断断续续。
“第三层……请保持安静……”
李明握紧手电。
那声音停了两秒,又响起。
“实验开始前,请不要离开座位。”
门厅里的空气像一下冷了下来。
姚天星骂了句脏话。
陈锋抬头看向楼梯口,声音很低:“它知道我们来了。”
李明也抬头。
三楼走廊尽头,有个小小的影子站在灯下。只是一瞬间,灯管又闪了一下,影子不见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
但他确定,那影子转身前,像是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们在门厅停留的那几分钟里,李明又看了一遍四周。墙角有一个早已干掉的拖把桶,桶底浮着一层黑色水渍,旁边倒着一只儿童拖鞋。那拖鞋很小,塑料已经发硬,鞋面上的卡通图案被磨得看不清。李明不想去看,却又控制不住视线。青木每一件小东西都像在提醒他,这里曾经真的有孩子生活过,不是档案里的编号,也不是录音里的样本,而是会穿拖鞋、会发烧、会抱布熊的小孩。
陈锋走到宣传栏前,用手电照了照。玻璃后的照片被水汽泡花,人物脸都糊成一团。只有角落一张合影保存得稍微好些,能看出一排孩子坐在草地上,后面站着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李明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凌月注意到他的反应,把照片拍下来,没有多说。姚天星看了他一眼,故意把声音放轻:“别急着对号入座,脸都糊成这样,谁也认不出来。”
李明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却没有拆穿。认不认得出来有时候并不重要。可怕的是,他已经开始觉得里面某个孩子可能就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