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大厅里没有前台,只有一张木桌和两把椅子。桌面漆皮掉了大半,抽屉半开着,里面放着几支干掉的圆珠笔。墙上的钟还在走,只是指针不准,短针停在九,长针停在十七。
李明看见那个时间,心里一下不太舒服。
姚天星也看见了。他走过去,用手指敲了敲表壳,钟没有反应,秒针却还在一卡一卡地动。
“这东西挺执着。”他说,“坏成这样还不肯停。”
凌月没看钟,她蹲在墙角的广播喇叭旁,拆开外壳。里面的线路有新有旧,旧线已经发黄,新接上去的线却很干净。她用小灯照着看了几秒,拿手机拍下接口。
“有人维护过。”
“多久以前?”陈锋问。
“不会太久。”凌月说,“有两根线外皮还软,最多一两个月。”
陈锋的脸色更难看。
青木疗养院不是没人管,也不是简单废弃。有人一直让它保持在某种状态,像一间被关上又没有真正熄灯的房间。
楼梯在大厅左侧,扶手是黑色铁艺,摸上去冰凉。陈锋走在最前面,姚天星殿后。凌月和李明夹在中间。楼梯上积了薄灰,但灰层并不完整,靠墙一侧有几道新脚印,大小不同,有男鞋,也有一双像女式皮鞋。
李明低头看着脚印,忽然想起白伞。
他还没开口,凌月就说:“有人比我们先来过。”
姚天星从后面探头:“也可能一直有人住。”
“那更麻烦。”陈锋说。
二楼很安静。走廊两侧是办公室和旧治疗室,门大多上锁。窗户被灰尘糊住,外面的树影贴在玻璃上,像有人趴在窗外。李明经过一间办公室时,看见门缝里有一截白纸,他停了一下,用手电照过去。
纸被门压着,只露出一角,上面没有字,只有一条红线。
红线从纸角穿过,像被人故意夹在那里。
陈锋摇头:“先别动。”
他们继续往三楼走。
越接近三楼,广播里的电流声越清楚。不是连续的噪音,而是一段一段的,像有人轻轻吸气,再慢慢吐出来。到最后几级台阶时,李明甚至听见里面混着很低的哼唱。
曲调简单,只有两三句,像小孩哄自己睡觉时随便哼的旋律。
李明脚步慢了一点。
那旋律他听过。
不是最近,也不是梦里。更像小时候某个晚上,他发烧,躺在床上,母亲不在,父亲坐在床边,用很小的声音哼过。父亲唱歌不好听,总是跑调,可那几个调子,他记得。
他突然不敢再往上走。
凌月侧头看他:“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李明说。
“你确定?”
李明点头,可点完又觉得自己在撒谎。
三楼走廊的灯全部亮着。白炽灯管装在铁网后面,光很冷,照得地砖发青。走廊比他们想象的长,尽头有一扇双开门,门上没有字,只有一个褪色的圆形标志。
门口站着一个老人。
老人穿一件灰色棉袄,裤脚卷起,脚上是黑布鞋。他手里提着一串钥匙,钥匙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响声。看到他们上来,老人没有惊讶,只是把手电往下压了压。
“你们来晚了。”老人说。
陈锋停住脚步:“梁叔?”
老人抬眼看他,浑浊的眼睛里动了一下。
“你还认得我。”
陈锋沉默片刻:“您怎么还在这里?”
老人笑了一下,笑得很轻:“我不在,谁给他们开灯?”
姚天星脸上那点玩笑劲彻底没了。他看了看老人,又看向陈锋。李明也看向陈锋,可陈锋没有解释,只是往前走了两步。
“谁让您留在这儿?”
“没人让我留。”梁叔说,“我年纪大了,走不远。再说,有些东西总得有人看着。”
“什么东西?”凌月问。
梁叔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电脑包上,又慢慢移到李明脸上。他看李明的时间很长,长到李明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
“像。”梁叔说。
李明喉咙发紧:“像谁?”
梁叔没回答。他转身,用钥匙打开旁边一扇门。门上贴着旧标签,标签被撕掉,只剩胶痕。
“你们不是要查第三层吗?”他说,“先看这个。”
门打开后,里面是一间值班室。
房间不大,一张铁床,一张桌子,一个旧柜子。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泡还亮着。墙上贴着一张排班表,纸已经发黄,边缘卷起。排班表上有很多名字,日期是十几年前。
李明走进去,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父亲的名字,而是桌上的搪瓷杯。
杯子边缘有一道磕痕,蓝色花纹掉了一块。杯底压着一张小纸条。
凌月戴上手套,把纸条抽出来。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第三层灯亮时,不要相信走廊尽头的人。
姚天星看向走廊尽头那扇双开门,低声说:“这话来得真及时。”
梁叔站在门口,背着手,不进来。
陈锋问:“这纸条谁留的?”
梁叔说:“很多人留过东西,青木不缺纸条。”
“我问的是这个。”陈锋声音沉了点。
老人看着桌上的灯,过了很久才说:“李承远。”
李明猛地抬头。
他的手指碰到桌沿,铁桌冰得他指尖一缩。
梁叔继续说:“他走之前,把这间屋子的灯换了,说以后有人上来,至少能看清字。”
“他什么时候走的?”李明问。
老人看向他,像在分辨什么。
“你问哪个走?”
这句话听得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陈锋上前一步:“梁叔,说清楚。”
梁叔叹了口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没有点,只是夹在手指间。
“人有时候会走两次。”他说,“一次是离开这个地方,一次是从别人脑子里离开。李承远第一次走,是从青木后门走的。第二次走,是他让这里所有人别再提起他。”
李明看着老人。
他忽然想起车票背面那句话。
别让他记起我。
广播声在走廊里又响了一下。
这一次,不再是童声。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墙里传出来。
“第三层准备完毕。”
陈锋脸色一变。
梁叔手里的钥匙轻轻响了一声。
他低声说:“你们最好快点看。”
“灯亮的时间,不会太长。”
梁叔带他们走进值班室前,先用钥匙在门框上敲了三下。那动作很自然,像多年养成的习惯。陈锋看见了,问他为什么敲门。老人愣了一下,像是自己也没意识到,过了会儿才说:“以前值班室不能直接进,要先敲三下。不是给人听,是给里面的灯听。”
姚天星听得直皱眉:“灯还能听见?”
梁叔没有解释,只把钥匙插进锁孔。李明却觉得这话不像迷信。一路查下来,他已经见过太多用习惯包装起来的程序。敲三下,点一次名,灯亮时不要回头,这些听上去像老人的忌讳,背后也许都是某种被人刻意训练出来的反应。
值班室柜子上还贴着一张旧纸,纸上画着简单的人体示意图。头部、胸口、手腕被红圈标出来,旁边写的字已经糊掉,只剩几处像“听觉”“触碰”“回避”这样的词。凌月拍完之后,把照片放大,发现每个红圈旁边都有细小编号。她轻声说,这不像医嘱,更像观察点。李明听到这句话,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手腕。那里仿佛还残着父亲那块旧表的冷意。